文諾有一套很樸素的人生觀。
始終相信著老一套的理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但要是真有什麼來犯文諾,文諾也冇有什麼報複心。
犯也就是犯了。
她最多隻做到視而不見。
比如這碗湯讓她想太多,她就一口氣喝光。
喝了個底朝天,碗底光可鑒人。
眼不見就心不煩。
這就是文諾樸素的人生觀裡麵,有關報複心這件事的全部概念。
不過即使冇有這件事發生,文諾也會把它喝得一點都不剩。
那個年代從小苦到大的人,是非常珍視糧食的。
但文諾這樣想,心裡就覺得好受多了。
她甚至覺得手腳都更有力氣。
雖然比起心理作用,手腳變得有力氣更有可能是消化係統在發力。
文諾吃完飯,就去把“用膳時間,請稍等片刻”的牌子摘下來。
又開始十分忙碌起來。
很多人看不起底層勞動人民,也討厭從事勞動工作,似乎越是辛勞越是低微。
文諾從不會這樣想,她喜歡勞動。
在十二三歲來港島之前,人生最重要的童年時期,文諾是在內地長大。
童年受到的教育,大概率會紮根進骨子裡,跟人一輩子。
在她心裡,勞動人民是光榮的。
也因此對於文諾而言,不停忙碌起來、勞作起來,會讓文諾感到人生很充實。
她喜歡這種感覺。
要是不讓她勞動,去享受金枝玉葉、擁前呼後的生活,反而才覺得十分古怪。
文諾就這樣一直忙到傍晚,百貨商場關門。
但關門還不算意味著下班。
文諾和另一個店員孫寶怡一起做收尾工作,清點貨款、補充第二天的貨品、打掃門廳。
那個年代還冇有電子支付,晚上要數鈔去盤點現金。
平常,文諾和孫寶怡各自數一遍,數額對上了,就下班了。
幾乎冇有出過差錯。
今天不知怎麼連對賬兩遍都有差額,孫寶怡狀態不好,錯出在她,對文諾說了句抱歉。
文諾忙說沒關係。
她看見孫寶怡雙眼紅腫若桃,整天都低迷。
文諾很熟悉這種感覺,當時她媽媽出事,她也是一樣的狀態。
孫寶怡一定是遇到事了。
文諾在心裡祈禱她能渡過難關。
不過文諾冇想到,這次加班還有意外之喜。
店長傍晚冒雨前來,見二人還在,鬆口氣說:“幸好你們還冇走,路上堵車,害我來晚。
”
“下個月工資,我今天提前發你們。
”
語一落,孫寶怡慟哭不止。
店長抱著她,連聲安撫:“好了、好了,那些都會過去的……”
孫寶怡大哭著說:“謝謝、謝謝……店長,要是冇有這筆錢,我都不知道要怎麼安置我妹妹……”
後來,孫寶怡擦乾眼淚,回休息間換衣服。
文諾默默地走開了。
店長看見她還穿著工作服,在貨架之間徘徊,忍不住抬高聲問一句:“文諾?”
“不回家嗎?”
文諾二十幾歲還有學生病,被點名會驚一下。
她支支吾吾找藉口:“那個……這裡……可能貨品數目有點問題……我再看看……”
店長說:“你彆累到了。
”
說完就拿傘走了。
文諾背靠貨架,吐了一口氣。
幸好冇有深問,不然她還真不知道要怎麼解釋。
每次換衣服,文諾都儘量和孫寶怡錯開。
不然那一身青青紫紫的痕跡,她不知道要怎麼解釋。
這次孫寶怡在休息間停留了很久。
文諾左等右等她不出來,就站在貨架與貨架之間,反覆的數著手裡那幾張紙鈔,把這串數字默熟於心。
不是在做發財夢。
文諾在算,每個月領這些錢,還要做多久才能還得清媽媽的醫療費。
文春芳住院治病的錢,文諾當然拿不出。
醫院會大口吞錢,曾雨微幫她墊了。
曾雨微幫文諾墊錢是常事,即使文諾冇說她需要。
曾雨微也冇講過要文諾還錢,其實就是當送文諾了。
可文諾從冇想過白拿錢。
在她樸素的人生觀裡,白吃白拿是個大過錯。
人要是養成這種惡習,早晚有天會墮落。
她早決定好離開那天要把錢還清。
文諾心算功力不足,就掰著手指頭在那算。
但她腦袋轉得不快,把自己繞了個圈進去,越算越迷糊。
她責怪自己怎麼這幾個數都算不明。
於是再拿著紙鈔數一遍,加上醫療費,又是一通加減乘除。
可這次不知怎麼,文諾數著那幾張紙鈔,發現就算把它們全部疊起來,還是薄得可憐,不過彈指一揮就散儘。
耳邊浮起曾雨微的話。
你那有幾個錢好掙,還上班得起勁。
又莫名想起早上。
曾雨微說,兩千萬,送你聽個響。
要是有一天要離開,有形的欠款是能還清,那這些無形的欠款呢?
這些年,曾雨微冇少給她“聽響”。
文諾站在山一樣高聳的貨架之間,數錢的指頭慢下來。
她覺得背後的山壓倒過來。
沉重得讓人緘口啞舌。
正在這時候,孫寶怡從休息間走出來,路過貨架之間低著頭的文諾,罕見頓了一下,朝她很正式的說了一句:“再見。
”
文諾從沉默裡抽回神來,忙回一句:“……再見。
”
隨後孫寶怡拎大包小包走出店門。
這是她們共事一整個月,孫寶怡第一次除工作外主動講話。
文諾轉身往裡走,要去休息間換衣服。
路過某個貨架時,文諾停了片刻,有點糾結起來。
想了一會兒,她還是從貨架上拿下一罐幸運餅乾,記一筆在自己賬上。
人和人之間還是要有點善意。
文諾笨嘴拙舌,孫寶怡抱著店長哭的時候隻知道站在一邊,但她想讓孫寶怡知道,這世上雖然有很多痛苦,但其實也有很多幸運。
然而一掀開簾子,走進休息間,文諾就知道這罐幸運餅乾送不出去了。
孫寶怡櫃子上寫著她名字的標簽撕下來了。
一套員工服整整齊齊疊在桌上。
孫寶怡不會再回來了。
人與人之間萍水相逢,緣分淺到一點善意還未儘到,就已漂泊不再相見。
文諾抱著那罐幸運餅乾。
坐在休息椅上發了好一會兒呆,覺得自己可能是真的有點笨。
孫寶怡這麼明顯要辭職離開,她都冇有發現。
傻傻到連送個禮都不及時。
最後,文諾坐在椅子上,拆開幸運餅乾罐子,自己拿起來吃了一個。
畢竟買都買了,總不能浪費。
那塊餅乾裡附一張紙條。
文諾邊吃邊展開看,幸運紙條上寫:你所擔心的,都不會發生。
乾嚥餅乾的一瞬間有點噎。
這句祝福就冇放在心上。
文諾把紙條連帶包裝袋一起扔進垃圾桶,背過身去換衣服,準備回家。
她習慣為彆人祈禱幸運。
卻不相信自己會幸運。
傍晚百貨公司外兩條街,有輛百萬豪車停在那裡等待,司機在等文諾。
文諾怕被人發現,小老鼠一樣偷摸上了車。
回到曾宅,文諾還是忙得腳不沾地。
曾雨微今晚依然要回家,文諾在準備兩個人的晚飯。
她這個人腦袋確實是不怎麼靈,讀書時成績就吊車尾,人情世故那方麵更不懂,唯獨做飯這一項還算有點出彩。
文諾去嘗兩三次酒樓裡的菜,幾乎就能自己複刻出來。
在廚房快忙到尾聲,文諾聽見關門聲。
於是立刻關了火,隻顧放下鍋鏟,圍裙都冇來得及解,急急忙忙到玄關去見曾雨微。
曾雨微手裡拿著什麼,低頭換鞋後,抬頭就見一個小廚娘杵在自己麵前,忍不住笑了一下:“這麼想我?”
“迫不及待想見我?”
文諾其實根本冇聽清曾雨微在說什麼,低著眼睫去尋曾雨微的唇,輕輕啄了一口:“嗯……是的。
”
隻是想完成任務。
這也是曾雨微“教”給她的內容之一。
出門前要親嘴。
回家後也要親嘴。
文諾很怕再被“教”一遍,所以每天恪儘職守的履行。
曾雨微扣住文諾的後腦,回啄一下她的唇。
誇一句:“好孩子。
”
然後揚了揚手裡的盒子:“買了你喜歡的東西,拆開看看?”
文諾聞言,有點遲疑。
她喜歡的東西?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歡什麼。
不過曾雨微總不會騙她。
於是文諾還是聽話的接過手,看見盒子上印一串外文。
港島人講話中英夾雜,文諾語言天賦一般,能聽懂,但不認得單詞。
從西洋那邊來的東西……
還是自己喜歡的……
會是什麼?
文諾仔細辨認了一會兒,冇有看懂,就拿裁紙刀把紙箱劃開了。
等拆開後看清裡麵的東西,文諾臉都白了。
她手一抖,那些東西全掉到地上。
曾雨微伸出手,撩了一下文諾臉邊的頭髮,看著她發白的臉,眼神一點幽暗:“不撿起來?也許會用在你身上。
”
文諾一張臉像要哭了。
可她還是學不會反抗曾雨微,隻好蹲下去一個個撿起來。
如果不是曾雨微,文諾這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這些東西居然是用在人身上的。
也一輩子都不會想到,人可以被折成那種姿勢、可以被那樣對待。
而且居然不會死。
文諾撿的時候看都不敢仔細看,隻是看著都覺得很可怕、很痛。
她胡亂完成曾雨微給出的指示,站起身來:“……撿好了,雨微姐。
”
她那勉強的樣子無從掩飾。
看起來很可憐。
曾雨微摘掉她的眼鏡,撫她的臉頰:“你不想用這些東西嗎?”
文諾失去眼鏡,什麼都看不清。
她手足無措,惶然不安,先是說:“我不想……”
又覺得這也太誠實。
緊急刹車:“……還是想……嗎?”
文諾六神無主站在那裡,不知道曾雨微想聽哪個回答。
曾雨微被她逗笑了。
怎麼這麼可愛。
也就冇再繼續戲弄她,給她戴上眼鏡,捏著下巴親一口臉頰。
臉頰柔軟細膩。
曾雨微摸摸她的臉:“放下吧,去吃飯。
”
文諾卻還是提著一口氣。
不覺得放下就是放過。
要是曾雨微今晚冇想拿這些折騰她,那為什麼要拿給她看?
文諾想不明白。
於是十分惴惴不安跟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