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書裡的故事實在太美好了。
後半夜的光線暗淡,文諾讀著讀著,上下眼皮就忍不住要合到一起,吐字變得含糊,像腮幫子裡塞滿食物的小老鼠。
很小聲的吱吱著。
聽不太清。
頭往下栽的時候,她還惦念著要哄曾雨微睡覺這件事。
即使睡著,嘴巴還在嘟囔著。
曾雨微從文諾肩上起來,支起上身關了燈,抽出文諾手裡的童話書,給她蓋上被子。
文諾睡著的樣子很乖。
曾雨微在黑夜裡看了她一會兒,往她還在動的嘴巴上親了一下。
然後將她的頭攬到自己肩上,抱她睡覺。
曾雨微這一夜睡得很好。
文諾卻睡得很不安穩。
也許是白天又受累又受驚,文諾的夢境很不穩定。
溫暖與驚懼,在她的夢裡反覆交替。
於是文諾睡得很累。
天快亮時,文諾才覺得身體一輕,終於睡得平穩一些。
七點多,文諾迷迷糊糊睡醒一次,身邊冇有了人。
她往床頭一摸鬧鐘,看清時間,猛地一抖坐起來。
曾雨微又把她鬧鐘按掉了。
每次文諾被從頭到尾折騰一次,第二天曾雨微就會按掉她的鬧鐘,讓她好好睡飽。
可文諾還有一份百貨商場的工作。
曾雨微說那有幾個錢好掙。
她給她的那張卡,裡麵的錢夠她花一輩子。
文諾卻一次都冇動過那張卡。
曾雨微說她拗頸。
不過文諾的生物鐘很準時,即使曾雨微按掉鬧鐘,文諾醒來的時間也並不遲。
她把鬧鐘放回原位,就近在主臥衛生間洗漱。
一進去,文諾看見鏡子裡的自己,就把頭垂下去。
出來以後,文諾換了套衣服。
夏末初秋的港島,天氣悶熱,文諾的衣著比昨天更嚴實。
高領包到下巴,長袖裹到腕骨,傘裙長到腳踝。
其實曾雨微並不限製她的著裝。
文諾會這樣穿,是因為曾雨微一住回曾宅,文諾的身上就冇法看。
渾身上下要麼是紅色的繩痕,要麼是深色的吻痕。
露在外麵是很五彩斑斕。
文諾廉恥心很重。
相對而言,熱一點也就熱一點,總好過那樣招搖過市。
文諾換好衣服,準備下樓做飯。
曾雨微回來的日子,傭人不會在家,這天的早餐通常是文諾來做。
但有時候文諾睡過頭,曾雨微會做。
然後端到床上,喂她吃。
文諾很不習慣那種感覺,覺得彆扭。
下樓梯時,文諾聽見樓下偏廳裡有談話聲,曾宅來了客人。
“……所以,寶景灣那塊地你拿下來。
”
“可是阿姐,寶景灣這塊地,前景不算有多好……”
有擱茶盞的一聲響,是曾雨微。
隻淡淡點撥一句:“他認識誰?”
文諾聽見有人“噢”了一聲,似豁然開朗,報個人名,她冇聽過這個名字。
但曾雨微這樣的級彆,口中提到的都是些很不同凡響的人物。
那名字端正,聽起來像內地位高權重的人物。
“阿姐,還是你聰明,我都冇想到這一層,以後就用他搭條路,多和內地往來,新時代是要來了……”
那邊似乎還要往下談,客人聽見腳步聲,見是文諾,笑了下不再講了。
文諾不認得那個人名,卻認得這個客人。
曾雨微的堂妹,曾媛。
已經跟曾雨微做事好多年。
港媒提起這對堂姐妹,最常用八個字:黑白雙煞,姐妹拍檔。
用詞這樣不客氣,原因在於曾雨微這個曾家話事人來路不正。
曾雨微頭頂上有兩個哥哥,本來怎麼也輪不到她做這個主人。
奈何有鬼作祟,大哥溺亡,二哥進瘋人院。
曾父早逝,曾雨微有手段,得到老太太傾心,謀權篡位都順理成章。
曾媛跟在她身後,當那個“金牌打手”,進了公司替她攬臟活兒,從上到下,重新洗牌。
有事實基礎,也不怪媒體越傳聳然。
文諾見到曾媛,也有點不自然。
但不是因為港媒傳聞,而是因為她和曾雨微有那層關係,曾媛看她很不順眼。
於是加快腳步說:“我去做飯……”
曾雨微和文諾的事,外人不知道,曾媛作為曾雨微最忠心的心腹,日久總能品出幾分意味來。
她阿姐不知怎麼被這女人給騙了。
這女人看著這麼老實,私下手段一定很厲害,不然怎麼能把她阿姐這樣的人吃得死。
曾媛攔她,笑不到眼底。
抬高調子笑:“誒,怎麼敢勞駕您呢。
”
“我阿姐都說,不帶你一份早餐,不許我進門。
文諾,冇看出來啊,你這麼厲害?”
文諾惶惶然絞了下手指。
下意識看向曾雨微。
曾媛越發覺得這個女人真是有心機。
曾雨微自然拉過她的手,十指相扣:“你不用忙,坐下吃。
”
“我們吃過了。
”
文諾很想說她不想留在這裡,可曾雨微發話,文諾又不好走。
就這麼如芒在背的坐下,很安靜的吃。
像小老鼠啃食乳酪。
動作幅度很小。
曾媛看似調笑說:“阿姐,阿嬤要是知道她給你認契妹,最後變花錢給你養了個小老婆,估計要悔死,都冇心情在療養院裡栽花逗鳥了。
”
實則是在諷文諾爬床一事。
文諾竟不知從何反駁。
某種程度上,講她爬床,也是事實。
雖然文諾並不存曾媛所想的那些齷齪心思,可她們會變得關係這樣亂,起源在文諾。
隻能把頭更低,整張臉都要埋進飯碗裡。
正心裡悶悶著,文諾感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碰了下自己的手。
低頭往桌下一看,原來是曾雨微的碰了下她,握了握她的手。
莫名心安。
曾雨微淡淡對曾媛說:“你想去和陳太太作伴?”
“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
曾媛大吃一驚,雙眼圓睜:“阿姐你認真的?”
“至於嗎?”
曾雨微不說話。
曾媛是個潑辣的性格,在外麵很威風,在家也怕曾雨微。
畢竟她有今天,是因為跟對了人。
而曾雨微有多心狠手辣,曾媛這個打手最清楚。
於是忙舉手,示投降:“彆、彆,阿姐,是我說錯話,千萬彆。
”
曾媛這種人最機敏,會看眼色,轉頭對文諾假笑:“文諾妹妹,拜托你,幫我給我阿姐說點好話。
”
文諾一時對曾媛的好意很不適應。
而且她怕曾雨微怕得都要死。
可麵對曾媛目光,文諾也不知道要怎麼拒絕,於是訥訥開口:“雨微姐……”
嘴太笨,叫了聲姐,就不知道該講什麼。
曾雨微麵色卻緩和了一點。
對曾媛擺了下手:“走吧。
”
曾媛如蒙大赦,也管不得還有話冇問完,保命最要緊,臨走前還笑嘻嘻對文諾講:“這次多謝你。
”
文諾卻覺得曾媛高看她了。
她在曾雨微那裡怎麼會有這麼重的分量。
與其說是她開口起作用,更不如說是巧合罷了。
可能隻是曾雨微心情突然多雲轉晴。
曾媛走後,曾雨微去客廳看報。
文諾吃得差不多了,就端盤子進廚房洗乾淨,擦乾手,準備出門去上班。
路過客廳前,要和曾雨微報備。
曾雨微朝她一招手:“過來。
”
文諾本能的走過去。
曾雨微拍了下旁邊沙發。
文諾坐過來。
這個距離,兩人大腿貼著大腿,太近了。
文諾想起昨晚,頭皮又開始發麻,下意識像個鵪鶉似的縮在那裡。
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手在膝蓋。
曾雨微把玩著她的髮梢:“去上班?”
文諾點頭:“是的。
”
曾雨微說:“抬頭,看我。
”
文諾照做。
曾雨微的眼睛內勾外翹,眼珠是蛇一樣的冷,直勾勾對視著她,似把目光嵌進她眼眶,如有讀心、誘哄、惑眾的魔力。
問道:“出門前,該親哪裡?”
文諾睫毛顫眨。
去尋她的唇,輕輕啄了一下。
這已經成為本能反應。
曾雨微這個人冷心冷情,又位高權重,在外麵不露聲色,等彆人猜她心情已成習慣。
習慣是很難改的一件事。
所以對文諾,也經常是這個風格。
曾雨微要她做什麼不會直說,讓她一個人慢慢去猜。
文諾不比外麵那些人精,腦袋轉得又慢,怎麼可能猜得明白。
每次都是用排除法到最後一個選項。
每猜錯一次,文諾就會被曾雨微從頭到尾收拾一遍。
曾雨微每“教”她一件事,她都吃苦頭吃得刻骨銘心,記得很牢。
雖然腦袋轉得慢,但身體會很快反應過來。
就像現在。
文諾小聲答:“……要親嘴。
”
曾雨微滿意了。
“對了,我剛看報紙,看到有意思的。
”
文諾老實的問:“是什麼?”
曾雨微抄起報紙,胳膊從文諾背後繞到前,兩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疊,手把手教她看報,一個版麵一個版麵的讀。
文諾讀到其中一則:“……陳太太疑成港島最美敗家子,出手闊綽,似瘋若魔,豪擲兩千萬專門打水漂,血本無歸……”
港媒寫新聞一向毒舌刻薄。
旁邊附一張照片。
陳太太卑躬屈膝,狼狽至極,被狗仔抓拍。
照片在報紙上放得很大,看報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見她出糗,難說不是得罪人,有心讓她難堪。
曾雨微問她:“兩千萬,多不多?”
文諾下意識說:“很多。
”
兩千萬,太多了。
夠多少家庭滿足溫飽、夠多少病人走出醫院、夠多少輟學孩童重返校園……文諾想都不敢想那個數字。
曾雨微從背後偎在她耳邊,蛇一樣吐信子,輕輕笑:“不多。
”
“也就是送你聽個響。
”
文諾有些茫然,冇懂這是什麼說法。
文諾低著頭對報紙發呆,曾雨微見她不明白,也不催她,等她自己想。
在一旁輕輕撫她的發。
文諾盯那張照片好半天,纔想起一件都快要被她遺忘的事。
她在地下室裡待過三個月。
曾雨微剛把她帶出來那幾天,文諾被“教”的次數太多,就顯得比平時更呆呆的。
有個陳太太提著禮品到曾宅拜訪,趁主人不在,喊來傭人,半天冇見有人來。
陳太太看她反應那樣慢,挖苦了幾句。
提醒她以後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不過是個卑躬屈膝的傭人。
文諾這才明白,這句“也就是送你聽個響”是什麼意思。
陳太太顏麵儘失,刊登報紙,都是曾雨微的手筆。
文諾不知道曾雨微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她有點怔怔的。
說不好是什麼心情。
曾雨微見她明白了,就親了一口她臉頰。
手指在她頸間摸索著,摸到一條項鍊。
“每天都有戴?”
文諾從怔愣裡回神,說:“一直戴著的。
”
她很珍惜這條項鍊。
這是曾雨微送她的十八歲成人禮物。
這條項鍊對文諾而言意義非凡,就算曾雨微不說,文諾也會好好貼身戴著。
除了有些時候,曾雨微要在她脖子上戴彆的東西,纔會把這條項鍊摘下來。
其餘時間一直貼身戴著。
曾雨微又親了她臉頰一口,誇她是個好孩子,放她出門了。
司機送文諾去上班,離百貨商場兩條街,文諾讓司機把她放下來。
畢竟一個百貨商場的小店員,專做苦工活這件事,坐上百萬豪車上班,太奢侈了。
文諾試過拒絕,曾雨微冇表態,晚上把她收拾了一頓。
後來也就隻能這樣湊合了。
文諾一路快走,趕在九點半前到崗,換好製服和開工鞋。
當百貨商場的店員,尤其是在人流量大的時候,還是很辛苦的。
要整理貨架、盤點商品、擦拭櫥窗。
還要收銀和防損。
連續忙好幾個小時,終於逮到時間吃中午飯。
文諾在店門掛上“用膳時間,請稍等片刻”的牌子,就躲到最後麵貨架之間吃包夥食。
雖然有休息間,但那裡太狹窄,文諾不習慣跟人臉對臉吃飯。
另一個店員比她還內向。
兩人彼此之間都退避三舍,非工作必要絕不多接觸。
吃飯時隻在休息間打個照麵,就匆匆避開對方,往外麵走。
文諾蹲在地上,把飯碗擱在貨架上。
小時候在內地長大,家庭條件不好,又苦又累的日子過慣了,文諾不覺得這樣哪裡不好。
低頭要吃東西的時候,也許幅度有點大。
吊墜從文諾頸間掉出來。
她擱下筷子,很仔細的握住項鍊,塞回領口裡,怕垂到湯裡被油汙臟了。
再拿起筷子的時候,文諾一掠眼,從湯裡看見自己的倒影。
菜乾豬骨湯上,浮著一層淡淡的油,裡麵有一張平凡的麵孔。
和曾雨微是天差地彆。
文諾冇有動。
想起昨天晚上曾雨微對她說,她們會在一起一輩子。
一輩子嗎?
怎麼可能。
文諾有時以為自己忘了,有時又記得很清楚。
她和曾雨微之間有著巨大差距。
也記得清楚,三個多月前,她聽見曾媛對曾雨微說過什麼話。
所以總有一天她要走的。
可是……雖然總是在想逃跑這件事,然而真的想到有一天會離開……
文諾又不知道該怎麼說那種心情。
最終,文諾下意識迴避了這個問題。
她習慣性的糊塗起來,端起飯碗,努力的吃起飯來。
從小餓慣了,文諾很珍惜每一次吃飯的機會。
人是鐵飯是鋼。
那些事,等發生了再說吧。
至於現在?
她隻知道肚子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