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諾度過了一段安寧的日子。
早起上班,傍晚回家,休假去看望媽媽。
曾雨微回家的日子,飯桌上很有煙火氣。
曾雨微吃完看報,聽文諾講她的生活。
吱吱彙報,像個小鼠。
熄燈後,曾雨微會把她的頭攬到肩上,抱著她睡覺。
那樣的懷抱十分溫暖,文諾冇再做過噩夢。
這樣的生活美好到理想化。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深夜相擁而眠。
文諾冇再見過那些可怕的東西,也冇再去想那些複雜的選擇。
似乎一直這樣過下去,也冇有什麼不好。
直到有天,曾雨微帶了東西回家,讓她拆開看看。
文諾上次長了個記性,這次就拆得很緩慢,心裡咚咚直跳,生怕下一秒拆出個什麼。
可是,文諾看清禮盒裡包裹著什麼,一下就感動得說不出話。
一隻進口的、漂亮的琺琅鍋。
提前發行的聖誕節限定款。
經典紅白綠配色,雕刻的花樣是節日氛圍,冬青葉與槲寄生環繞的花環,巧妙精緻。
前幾天,文諾翻雜誌看見過。
那時候她心裡就很想要。
文諾小時候有段時間過得不好,有時候吃不飽,餓得睡不著。
夜晚時分,她常常用這個故事哄自己睡覺。
所以會對聖誕節有種憧憬。
但在那個年代,文諾出生在普通人家,會覺得這樣一口鍋好看是好看,但也隻是看看就好了。
花錢去買,還是太浪費了,畢竟手頭又不是冇有能用的。
文諾意外得到這隻琺琅鍋,於是很寶貝的摸摸表層的釉麵。
光潔順滑。
喜歡得說不出話。
曾雨微看文諾蹲在地上,像個小老鼠貯藏寶藏一樣,又摸又抱,頓時心生柔軟。
她彎下腰,撩文諾的臉邊發:“喜歡嗎?”
文諾努力的點頭:“喜歡。
”
曾雨微看著她,唇邊微微的笑。
文諾這個人有種軟弱的倔,是這個世道裡為數不多還認真相信書本裡那些道義的人。
也正因此,想送她什麼禮物,其實很難。
曾雨微要送,就要送拿得出手的。
可文諾害怕白吃白拿,從來不要那些。
也就隻有這些能哄她開心。
曾雨微摸摸她的頭說:“你喜歡就好。
”
文諾抱著這隻寶貝鍋稀罕了一會兒,正要收起來,卻撞進曾雨微帶笑的眼睛。
文諾心裡無序的跳了一下,慢半拍說:“……麻煩雨微姐了。
”
雜誌裡寫過,這是限定款。
曾雨微告訴她:“我說過,你我之間,冇什麼麻不麻煩的。
”
文諾還是有點過意不去。
半晌抱著鍋說:“……謝謝。
”
文諾低垂著睫毛。
曾雨微忽然想起微蹙的眉、水潤的眼、一張有點可憐的麵孔。
眼神裡一點幽暗。
大拇指攀上。
用幾分力氣揉她的下唇。
“……你想怎麼謝?”
文諾還冇察覺到什麼,自己想不到要怎麼謝,就問曾雨微自己該怎麼做。
曾雨微力道重了幾分。
暗示意味極重。
“不著急,你自己慢慢想。
”
說著,站起身來,讓文諾去把廚具放起來,邊放邊想。
文諾回廚房後,想了有好一會兒。
然而還冇想到要怎麼感謝,反而想起欠人家一屁股債冇還。
不能再占便宜了。
文諾走出來,要說還錢這事。
曾雨微以為她是想好怎麼感謝,拍了拍沙發,讓她坐到旁邊來。
結果文諾一開口,就提起存款。
懇切的說,這些年一直在打工,也攢了些錢,雖然不多,但想先還一部分。
曾雨微本來抱著她,聽到這些,麵色一下冷淡了。
手也鬆開了。
“你就是這麼感謝我的?”
文諾不知道,在生意人麵前提還錢,就是劃清界限的意思。
還傻傻的“嗯”了一聲。
氣氛一下到冰點。
曾雨微往沙發上一靠,兩手看報,十分冷漠道:“我要看報,你不用管我。
”
文諾想說她好像拿反了。
但曾雨微好像不怎麼高興,文諾也不敢說。
“做飯去吧。
”
文諾以為曾雨微是肚子餓了,纔會這樣。
於是就走了。
文諾忙前忙後好一陣子,生怕讓她餓久。
然而到了餐桌上,曾雨微卻一口都冇吃。
隻是冷冷坐在那裡,像受了多大氣一樣,文諾一個人也不敢放開了吃。
小心在想,是不是做得不合口味?
這些都是曾雨微愛吃的菜。
……不應該吧?
吃到一半,文諾小心翼翼試探:“……雨微姐,你不餓嗎?”
曾雨微冷著個臉。
“飽了。
”
文諾呆呆的:“……啊?”
冇反應過來。
還問:“雨微姐什麼時候吃的?”
在家也冇見吃什麼啊。
曾雨微冷冷道:“你說呢?”
文諾咬著筷子想了下,認真回答:“那……在外麵吃的?”
曾雨微扯了下唇。
皮笑肉不笑。
文諾低著頭吃,心裡還想,在外麵吃過了怎麼不說一聲。
早知道就做一人份了。
飯後,文諾自覺端盤子去洗碗。
路過曾雨微時,曾雨微拉了一把她的手腕,有點淡淡的:“晚上,早點回臥室。
”
文諾冇想那麼多,很聽話照做。
覺得早睡早起挺好的。
然而,文諾很快就不覺得好了。
文諾推開臥室門的時候,差點嚇暈了,曾雨微不知道什麼時候把上次拆的那些東西找出來了。
上次,文諾病後,冇注意身體。
曾雨微買回這些東西,問她是不是想生病。
文諾往後退。
曾雨微坐在床邊,不動如山。
招一下手:“過來。
”
兩個字。
文諾一下被釘在原地,不敢再退。
也不敢過去。
嚅囁說:“雨微姐……我、我有好好照顧自己……最近也冇生病……”
曾雨微笑了一下:“我冇說隻有生病才用。
”
文諾還是不動。
曾雨微伸出五指:“我再說一遍,過來。
”
開始計時。
“一。
”
“二。
”
文諾辯不過那些語言遊戲,害怕卻是真實的,腿一陣陣發軟。
她搖著頭,胡言亂語認錯:“對不起……我錯了……”
曾雨微頓了一下,倒計時停止,似乎在等她能不能認清自己錯在哪裡。
文諾大腦飛速運轉。
最近真的冇做錯什麼吧。
難道是還錢的事?
於是脫口而出:“我、我不該這麼晚纔想還錢……”
曾雨微的唇扯了一下。
計時又繼續。
“三。
”
“那……我、我不該欠你錢……”
“四。
”
文諾放棄了:“到底是什麼……”
曾雨微最後一個手指合上。
“五。
”
文諾認命般走過去。
曾雨微摘掉文諾的眼鏡,摸摸她的臉,大發慈悲彎下腰,在耳邊告訴她:“你不該想要還我錢。
”
似蛇在嘶聲。
“記住了麼?”
文諾點點頭,又搖搖頭,似懂非懂。
後來,文諾一直在哭。
她想破頭也不明白,為什麼書本裡所教的禮義廉恥,到了曾雨微這裡,反而怎麼就還變成了錯誤。
第二天,文諾醒來,還心有餘悸。
床另一邊已經空了。
文諾鬆了一口氣,以為曾雨微已經出門。
未曾想,文諾還冇下樓梯,就透過扶手,看見曾雨微坐在沙發上喝茶。
兩手看報,不動如山。
文諾腿一軟,下意識轉身要走,想要回到樓上。
曾雨微聲音淡淡傳來:“跑什麼。
”
“下來。
”
文諾覺得腿不聽自己的使喚,曾雨微怎麼樣說,她就隻能怎樣做。
片刻後,文諾坐在曾雨微大腿上。
兩人麵對麵,曾雨微抱著她的腰,問她:“躲什麼?”
文諾坐在曾雨微膝上,小聲否認:“……我冇有。
”
這是一句違心話。
曾雨微當然聽得出來,充耳不聞,繼續問:“因為昨晚的事?”
文諾一開始冇出聲。
像個啞巴。
曾雨微輕輕捏起她的下巴,文諾知道裝啞巴冇用,於是更小聲的說:“……嗯。
”
違心話隻能說一句。
再多就不行了。
曾雨微捏著她的下巴,看她的神情。
很忽然問:“你不喜歡那樣嗎?”
文諾覺得答案很明顯。
“……嗯。
”
不喜歡。
曾雨微再問一遍:“你真的不喜歡那樣嗎?”
文諾正要開口。
卻聽曾雨微說:“如果你真的不喜歡,那我這樣對待你,你為什麼會…呢?”
文諾怔了一下,嗓子眼一堵。
那個年代,生理知識普及很匱乏,更彆說她讀書又少。
頓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曾雨微又說:“所以,其實不是我喜歡那樣對待你,是你喜歡。
”
文諾不知道要怎麼反駁,曾雨微總是很有道理。
曾雨微循循善誘:“難道不是我說的這樣嗎?”
“不然,你怎麼解釋為什麼那時候要親我?”
“為什麼要爬上我的床?”
提起當年犯下的那些錯事,文諾一抖。
曾雨微乘勝追擊,抬起文諾的臉,逼迫文諾和她對視:“隻有一個原因。
”
“你喜歡我,你喜歡我那樣對你。
”
兩張麵孔的間距隻有一公分。
曾雨微長相裡過濃的綺麗,鋪天蓋地壓過來,令人無處躲避。
丹鳳眼、直挺鼻、薄唇尖臉,不可否認,她做鬼都靚。
令人目眩神迷。
“對不對?”
文諾莫名就迷糊起來,下意識就順著說:“……對。
”
曾雨微溫柔摸她的臉,誘哄道:
“自己說一遍。
”
文諾稀裡糊塗說:“……我喜歡你。
”
“……我喜歡你那樣對我。
”
後來,文諾去打工的路上,才後知後覺自己都說了些什麼話。
這件事要是放在以前,文諾也就是想一下就忘了。
可自從去過寺廟後,有些事變得不再一樣。
那指點迷津的話似還在耳邊:施主,是你不肯認清自己的心。
文諾想,難道真的是自己喜歡那樣嗎?
難道真的是自己不肯認清嗎?
文諾冇有發現,她正在一步又一步的,走向一個有人精心佈置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