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諾這幾天吃不好睡不好。
反覆琢磨著這件事,人都有點消瘦了。
文諾這個人頭腦十分簡單,隻能裝進去一件事。
既然要想這個問題,就把還錢那事忘了。
文諾翻來覆去地想,鑽進牛角尖,走不出來。
有天,曾媛找過來,文諾才驚醒。
那從來不是喜不喜歡的事。
曾媛找來的那天是個很巧妙的日子。
曾雨微正好不在。
前一天,曾雨微半夜接了個電話,穿起衣服就走了。
文諾迷迷糊糊醒過來,感覺曾雨微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告訴她,這幾天都不回來了。
文諾覺得應該是有事。
第二天,曾媛就到曾宅來。
曾雨微不在家,文諾一見到曾媛,就知道她是來找自己的。
文諾不怎麼喜歡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每次見曾媛都冇有好事。
文諾不想見到她。
曾媛眼睛一掃,捕捉到這一點,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不怎麼高興:“躲我這麼遠乾嘛?住這裡就真把這裡當你地盤了?”
“我告訴你,這裡是曾家,我姓曾,不是你姓曾,我想來就來。
”
“你有本事,不如把我趕出去。
”
曾媛從懷裡抽出一根香菸,找打火機點燃了。
語調裡有點刁難,不怎麼懷好意講了聲:
“小、嫂、子。
”
比起調笑,挖苦意味占更多。
文諾起一身雞皮疙瘩。
太肉麻了。
文諾受不了這樣:“你有什麼事,就直接說吧,我還要去上班。
”
曾媛覺得文諾好裝:“你費儘心思當上我小嫂子,那個班還有什麼好上的。
在我阿姐麵前演演就算了,在我麵前演什麼……”
忽然一頓。
曾媛想起些什麼,有點要看熱鬨的心思,麵上浮出點心懷鬼胎的笑,將一份報紙拍進文諾懷裡:“你不好奇我阿姐怎麼突然這麼忙嗎?”
“看看這個,你就知道了。
”
文諾猝不及防,報紙差點掉了。
彎腰去撿的時候,曾媛嬉皮笑臉道:“就是不知道等你看完這個,還有冇有膽量繼續來曾家當這個……小嫂子。
”
拖長語調,十分刻薄。
說完,揚長而去。
文諾撿起報紙,翻開一看,忽而沉默了。
那是另一座大山。
正向她壓過來。
接下來幾天,文諾心裡塞滿彆的事,冇再鑽那個牛角尖,又開始翻來覆去的數那幾張紙鈔。
她想,這個錢,還是要還。
文諾在等曾雨微回家。
過了幾天,曾雨微忙完,文諾去玄關接她。
曾雨微親了她一口,往屋裡走。
文諾原地站著冇動,手指絞著,喊了一聲:“雨微姐……”
曾雨微回過身來:“怎麼了?”
文諾低著頭,話在嘴邊過了幾個來回,怎麼都說不出口,堵得不舒服。
某一轉念,文諾想到在報紙上看見了什麼,就覺得還是不能不說。
那天,曾媛帶給她的報紙,上麵刊登了一則新聞。
是最近鬨得沸沸揚揚的一件事。
港島建築業大亨的兒子和水泥業大亨的女兒聯姻,本來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
隻是新婚夜當天,新娘先把婚房砸了,又衝出來把婚車砸了。
因為發現新郎在外麵有人,是傭人的女兒。
兩人階級差距太大,註定無法結婚。
新郎對傭人的女兒說,他們是形婚。
對新娘那邊,又選擇隱瞞。
新娘在新婚夜才意外得知。
這件事一出來,聯姻好事變壞事,建築業大亨覺得丟臉,氣得心臟病突發,連夜送往醫院,至今昏迷不醒。
一次隱瞞,引發一連串的事。
曾家是地產巨鱷,向來和建築業掛鉤。
掌權人出事,關鍵決策停擺,要緊急補救。
曾雨微半夜出門,就是因為這個。
曾媛知道文諾是個呆子,怕她理解不了這麼複雜的事,特意用紅色墨水圈劃,方便文諾看懂是怎麼回事。
這些都不是最刺眼的。
翻過一頁,又是娛樂版麵。
紅色墨水特意圈出嘉賓訪談,有社會學專家的評價:婚姻不止是情感契約,更是一套角色義務體係。
在這套體係裡,對伴侶負責,是最基本的義務。
不該有所隱瞞。
主持人的話就直白多了:這兩個人都罪該萬死。
罪該萬死,這四個字太重了。
文諾承擔不起。
曾雨微等文諾等了半天,冇有動靜。
曾雨微又問一遍:“怎麼了?”
文諾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從口袋裡拿出一遝錢,不怎麼厚。
說不知道她媽媽生病花了多少錢,今天去銀行先取了一部分。
以後,她慢慢掙、慢慢還。
曾雨微看著那遝錢,冇什麼表情:“我說過,不用你還。
”
文諾的手就在半空裡,僵持著。
軟弱而倔強:“要還的。
”
曾雨微不搭腔,視線移上去:“還是說,你想走?”
纔要劃清界限?
文諾低著頭,冇出聲。
過了一會兒說:“雨微姐,答應過的事,要說到做到,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
”
“我還錢,不是要走。
”
頓了頓:“……隻是以後要‘走’的,是雨微姐。
”
這件事一開始就是註定的。
文諾一直要走,是因為曾雨微總有天會“走”。
曾媛給她看的那個例子太誅心,重合度那樣高,看得文諾心裡涼。
階級的差距就擺在那裡。
曾雨微做到今天,付出有多少,文諾不是不知道。
曾雨微會放棄聯姻嗎?
會放棄後代嗎?
會放棄走上鋪好的路嗎?
就算曾雨微會放棄,曾老太太也不會讓她放棄。
曾媛那天說那些話,曾雨微也冇回答。
文諾預設這是事實:“雨微姐,你總有一天要結婚。
到那時候,應該要對伴侶負責的。
”
“也不該隱瞞的。
”
“到了那天,我覺得我不應該留下,也不想做一個虧欠太多的人。
”
“所以我想,這個錢,還是要還。
”
曾雨微不說話,也不動。
文諾以為要這樣僵持一晚上的時候,曾雨微開口,問她兩個問題。
“要是不負責呢?”
“要是隱瞞呢?”
文諾不明白曾雨微為什麼問這個,她嘴巴有點笨,想起娛樂版麵裡的訪談,猶豫一下,照搬說:“……罪該萬死。
”
曾雨微點點頭,從文諾手裡拿過那遝薄得可憐的錢。
文諾鬆了一口氣,抬起頭。
曾雨微直勾勾盯著她。
冇有表情。
一字一句:“文諾,你要記住你說的話。
”
“你要說到做到。
”
從那天以後,曾雨微又好幾天不回家。
文諾知道她是在忙,合作方出現那件事,影響不可能不大,到處都有唱衰的新聞。
文諾有時候會覺得,曾宅太大了。
一個人顯得很空曠。
文諾想什麼,就來什麼。
冇過幾天,曾宅還真又來了一個人陪她作伴。
那是她最不想見的一個人。
曾媛。
文諾有點戒備:“你來做什麼?”
不是很歡迎的樣子。
曾媛見文諾這樣,磨了下牙。
她在外麵威風慣了,誰都擔待著幾分。
文諾這樣,曾媛臉上冇光,轉身就想走。
然而想起阿姐算賬的樣子。
差點把她趕出曾家。
曾媛有點膽寒。
還是裝樣子擠出點假笑,告訴文諾,她這次來是好心。
曾雨微明晚要在外麵吃飯,是馬家做東道主,見見麵,認識一下。
怕文諾聽不明白,故意問:“你不好奇吃這頓飯是為了什麼嗎?”
文諾就算本來不明白,這麼一聽也知道了。
她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曾媛站在一邊等,她這次來,和上次不一樣。
阿姐不知從哪聽說,她替阿嫲做事,來找這女人的麻煩,給她施好大的壓。
讓她將功補過,把這番話帶到。
曾媛其實不懂曾雨微是什麼想法,馬家的飯局也不見曾雨微真的要去。
把這話講給文諾聽,又是為了什麼?
想不明白。
曾媛等了有一會兒,有點不太耐煩。
正要原形畢露時,聽文諾問她:“……要是真的有那天,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文諾冇講那麼明白,曾媛也聽得懂,無非是指結婚那件事。
曾媛以為文諾要使什麼心機,正攢著一肚子氣準備接招,卻聽文諾說道:“到了那天,我想請你幫我買一張離開港島的船票。
”
“我會離開,不再添麻煩。
”
曾媛這一肚子氣突然散了。
反而有點傻了。
不過曾媛到底是個聰明人,很快回過神來。
她想了想,有自己的盤算。
於是說:“……也行。
”
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第二天晚上,文諾一個人進家門、一個人進廚房、一個人端菜上桌。
曾媛那麼說,秘書也冇告知,文諾以為曾雨微真的不會回來。
所以,當曾雨微站在文諾麵前時,文諾愣了好半天的神。
曾雨微捏她的臉:“怎麼看我看到呆?想我了?”
姿態親昵,冇有嫌隙。
文諾好半晌說不出話:“……雨微姐?”
這個時間不該出現在這裡吧。
曾雨微冇有異常,熟稔脫衣,坐下吃飯。
今天,曾雨微難得開口,跟她說了些自己的事。
講本來今天有個飯局,她推掉了。
文諾不明白曾雨微講這些是做什麼。
曾雨微神色自然,告訴文諾,既然她說過伴侶之間要負責,不該有隱瞞,那麼就應該要把這些事說出來。
然後問她:“你呢?你有冇有隱瞞什麼?”
文諾想起讓曾媛給她買船票的事,說不清為什麼,倏忽有不好的預感。
她抬起頭,想要說話:“我……”
曾雨微順勢往她嘴裡餵了一口菜,笑著說:“隨便問的,我相信你。
不用說了,好好吃飯吧。
”
文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曾雨微朝她溫柔的笑。
“文諾,你隻要記住你說的話就行。
”
笑不到眼底。
“你要說到做到。
”
文諾忽然寒從後背生。
“好嗎?”
有點打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