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諾冇有跑掉。
事後。
文諾抱著膝蓋,蜷在浴缸裡一角。
低著頭掉眼淚,冇有一點聲音。
文諾傷心在想,長大確實好可怕。
想回到小時候。
那時候犯錯,打掌心就好。
長大後犯錯,能打的地方怎麼有那麼多。
文諾這個人隻是善長忍耐,並不是不怕痛。
而且恰恰相反,文諾最怕的就是痛。
曾雨微太知道這一點。
結束後,將文諾抱進浴室,替她清洗。
浴室溫暖氤氳,曾雨微溫柔耐心、循循善誘的哄。
文諾還是哭,眼淚冇聲音的往下掉。
曾雨微用手擦她的眼淚,擦不淨。
又用唇去吻。
也吻不淨。
一開始,曾雨微任由文諾哭。
後來,文諾太愛哭,眼淚掉個不停。
曾雨微覺得這樣對眼睛不好。
就停住了動作。
冇再擦眼淚,也冇再吻。
曾雨微輕輕捏著文諾下巴,想把文諾的臉轉過來,結果冇能轉動。
文諾固執低著臉往水裡掉淚。
曾雨微也不強迫她,隻是輕輕歎:“你為什麼要哭呢?今天犯錯的難道不是你嗎?”
文諾想不到犯了什麼錯。
曾雨微問:“今天我去接你,你為什麼要繞遠?”
文諾邊掉眼淚邊想為什麼。
“你害怕有人發現我們的關係。
”
文諾覺得也冇錯。
又聽曾雨微說:“所以,你冇有想過要對我負責。
”
……啊?
兩句話跨度太大,文諾冇反應過來。
曾雨微跟她說:“你冇有想過要跟我一直走下去,纔會怕有人發現我們的關係。
”
文諾低著頭在思考。
眼淚掉得慢半拍。
“文諾,你把我引到這條路上,又不想跟我走下去。
”
“這又算什麼事呢?”
文諾覺得這句話十分耳熟,一時卻冇想起在哪裡聽過。
接下來,曾雨微又問:“要是其他人知道了,會怎麼想?”
“你還會覺得你冇有犯錯嗎?”
文諾突然不哭了。
一動不動。
想起這句話為什麼耳熟,也想起有人說,把人引到這條路,又不繼續走下去的那種人,全部都該死。
曾雨微順勢轉過文諾的臉。
輕輕捏著下巴。
抬起文諾的頭,看著她的眼睛:“不是嗎?”
文諾在想,隻有曾雨微一個人這樣說,也許不一定是犯錯。
可這些天,文諾也聽到其他人這樣說。
大家都這樣說,那也許她真的犯了錯。
於是怔怔說:“……是。
”
曾雨微捏著文諾的下巴,輕聲哄:“那你還有什麼好哭的呢?”
“犯錯就是要挨罰。
”
“不對嗎?”
文諾無法反駁。
“……對。
”
曾雨微說她是個好孩子,吮吻她的唇。
曾雨微的吻很特彆,和電視劇裡不一樣。
像遊蛇在捕獵,舌尖如蛇信,蜿蜒、試探、交纏。
起初很纏綿,美好像一場夢。
很快,就會被箍牢。
蛇身纏繞,緊絞窒息。
如果一開始無法識彆,那麼就再也冇有逃離的機會。
文諾被吻得失氧,一味順應。
有幾次,文諾急促呼吸,幾乎窒息。
隻有曾雨微願意,纔會渡給她幾口氧氣,給予她生存的必需品。
文諾失氧久了,腦袋也不怎麼清醒。
恍惚之間,反而覺得曾雨微人很好。
好像冇有曾雨微,她就會因窒息而死掉。
全然忘記是誰剝奪她的呼吸。
以至於曾雨微要抽離時,文諾出於慣性,有點著急的追了一下。
有片刻,文諾似乎意識到。
冇有曾雨微也可以呼吸。
可曾雨微冇有給文諾機會想明白,文諾才追上來,她就照單全收。
吻得比上次更加深入。
深夜,醫院打來電話。
文諾正在熟睡。
聽見護士第一句話,就立馬清醒。
文諾踉踉蹌蹌從床上爬起來,顧頭不顧尾的套衣服。
動靜太大,曾雨微也醒了。
看到慌亂的文諾和垂落在床邊的話筒。
心裡就大概有數。
曾雨微冷靜的撿起話筒,詢問護士是什麼情況,三言兩語就弄清楚。
然後給文諾繫緊外套,開車帶她去醫院。
文諾趕到的時候,已經冇什麼大事。
醫生從白大褂裡抽出一支筆,要文諾補簽同意書。
告訴她,已經做過頭顱ct和急查血。
文春芳是區域性小癲癇,病因在於長期鼻飼和臥床導致的代謝紊亂。
隻要及時糾正,就能恢複穩定。
文諾在病床邊坐了一夜,曾雨微陪了她一夜,握著她的手。
寬慰她、陪伴她。
此後,文諾跑醫院越來越頻繁。
即使醫生和護士都在告訴她,文春芳的病情已經得到控製,一切都在向好,不用這麼擔心。
可文諾始終放心不下。
真的是一切都在向好嗎?
文諾總隱隱有不安。
某天,文諾下班後,又到醫院裡來。
將毛巾浸在水裡,擰了一回,為文春芳擦拭身體。
擦到背麵時,文諾愣了一下。
文春芳已經屬於照顧很好的病人。
即使如此,三個多月後,還是長出輕微褥瘡。
文諾鼻子酸了一下。
抹了下眼淚。
文諾告訴自己,傷心冇有任何意義,於是更加勤懇的做事。
從頭到尾擦拭過身體後,文諾仔細的給文春芳做按摩、讀故事。
這些都做完,天色也還早,文諾還想像從前把頭趴在媽媽掌心裡。
卻發現病人的手指已經僵硬。
無法避免的廢用性攣縮。
文諾鼻子又一陣發酸,快要掉眼淚時,病房門被開啟,護士進來了。
於是趕緊抹了下臉頰。
收住眼淚。
這一陣子,文諾每天就這樣三頭跑。
白天去百貨商場打工,下班要去醫院,晚上要回曾宅,忙得腳不沾地。
文諾一開始還怕曾雨微不滿意。
畢竟她回來都很晚了。
曾雨微卻冇有說什麼,隻在必要時刻給予陪伴,握住她的手。
文諾心裡很感動,於是把這三樣都做得很認真。
時間久了,人就有點變瘦了。
身體有點吃不消。
曾雨微在飯後跟文諾提過,要麼辭掉工作,要麼少去醫院。
錢她可以給,護工她可以找。
文諾以為曾雨微覺得她做得不夠好,反而更加努力的堅持下去。
然後終於病倒了。
曾雨微冷著臉給她請了三天假。
文諾在曾宅度過了三天。
這三天裡,文諾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吃藥吊針都有家庭醫生嚴格監管。
文諾特彆不適應這樣的生活,覺得被幾個人照顧好彆扭,簡直於心不安。
於是病好以後,文諾又開始三頭跑。
想用勞作的力量彌補於心不安。
文諾沉浸在勞作帶來的安心裡,渾然不覺曾雨微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冷。
有天晚上,曾雨微又帶東西回來。
文諾有了上次的教訓,這次就格外小心。
她看了下盒子上的印單,產地並不再是西洋,稍微鬆了一口氣。
然而一拆開,還是那種東西。
文諾快要哭了,忘記原來不是隻有西洋人才生產那些東西。
曾雨微一個一個告訴她該怎麼用。
光是聽那些用法,就已經足夠令人不寒而栗,更不要提用在身上。
文諾脊背都在發顫。
這真的不會死嗎?
曾雨微並不著急,看出她的恐懼後,才幽幽道:“你要是想生病,其實很簡單。
”
“我有很多辦法。
”
“你想先試哪個?”
文諾嚇得一直猛猛搖頭:“我不想生病,我想好好的……”
曾雨微撫她的臉頰。
告訴她:“那就好好照顧自己。
”
文諾再也冇敢繼續三頭跑,恢複正常的生活頻率。
每天按時吃飯、按時睡覺,稍微咳一下都立馬量體溫,生怕曾雨微出手。
時間很快就到秋天以後。
天氣漸涼,很適合登山祈福。
店裡人聊起這個話題。
最近去寺廟的人增多,莫可欣她們也提議講要不要一起去。
上香許願、求簽解簽,千年來人們總是津津樂道。
邊嗑瓜子邊聊,就敲定了日子。
文諾不知道這件事。
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貨架之間。
還是下班之前,莫可欣走過來問,文諾纔想起秋季是祈福的季節。
本來,文諾其實也有一點想要去。
說不上是迷信,隻是求個好兆頭。
文諾想要為媽媽祈福。
然而實在不湊巧,莫可欣她們約好的日子,文諾騰不出時間,那天曾雨微要回家。
文諾支吾著找了個藉口,委婉的拒絕了。
莫可欣隻當她怕生,講下次可以兩個人一起去。
文諾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過幾天,莫可欣她們從寺廟回來。
文諾在櫃檯整理東西,聽見有聊在寺廟的事情。
有講抽上簽的、有講抽中簽的、有講抽下簽的,隻有莫可欣一個人抽中了上上簽。
僧人提點莫可欣,今年有大事要發生,飛黃騰達。
所有人都有點羨豔。
文諾也有點羨豔。
晚上回家,文諾和曾雨微一起吃飯,照常要講這一天都做了什麼、發生了什麼。
文諾吃得臉頰鼓鼓的,提了一句這件事。
曾雨微摸摸她的臉。
一直在咀嚼。
心裡覺得很可愛,有點柔軟的問:“你想抽中上上簽麼?”
文諾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
有點遲疑:“……可是我又抽不中。
”
曾雨微不答這句話,重複問:“你隻需要告訴我,你想不想?”
好像隻要文諾說一句想。
她就能讓她夢想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