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寧瞬間被勾起好奇心。她把麵前的盤子、碗、杯、勺一股腦全推到蕭晉豪麵前，活像在喂一隻餓了三天的大型犬。
蕭晉豪接過盤子，低頭吃了一口水果。
甜的。
他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真的是甜的。那種清清爽爽的甜，從舌尖一路滑進喉嚨，像是有人在他嘴裏點了一盞燈。
他趕緊抓起麵包咬了一大口，麥香轟地一下衝進鼻腔，濃鬱的，熱乎乎的，帶著發酵後微微的酸。
他的勺子舀起主食往嘴裏塞，鹹鮮的味道在舌麵上炸開。然後是甜點，脆的，香的，嚥下去之後舌尖上還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辣。
每一樣都有味道。
不是以前那種灰撲撲的、像嚼沙子一樣的虛無。是真正的味道，一層一層的，甜的酸的澀的辣的鮮的鹹的，全都在他嘴裏活過來了。
他記起了彩虹——不是戰場上被硝煙染成灰色的天空，是雨後那種乾淨的、帶著水汽的、從山的這一頭跨到那一頭的七彩橋。
他記起了白雲，一大朵一大朵堆在天上，邊緣亮得像鑲了銀子。
他記起了山川，春天是嫩綠的，夏天是濃綠的，秋天是金紅色的，冬天蓋著白白的雪。
這些畫麵以前全被血和屍體蓋住了。但現在它們自己從底下冒出來了，乾乾淨淨的，像被雨水洗過一遍。
還有風，不是卷著沙礫往臉上砸的那種，是春天裏軟綿綿的、帶著青草味的風。還有雪，乾乾淨淨地落下來，落在鎧甲上不會化。還有久旱之後的第一場雨，砸在乾裂的土地上，泥土的味道翻起來，整個營地的人都在歡呼。
還有將士們打完勝仗之後的笑臉，不是猙獰的，是咧著嘴的，露出一排排牙的那種笑。
他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裏，眼睛柔和的亮起來。
直到嚥下去，他才發現旁邊還有人。
對上堂寧的目光，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幹了什麼——他主動要求吃了堂寧吃過的東西。
在她的視角裡，這件事可能不太正常。
蕭晉豪站起來。堂堂大將軍，千軍萬馬麵前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此刻耳根微微發熱。
“屬下有個不情之請。”他頓了一下，“能不能請領主以後吃東西都隻吃一半，另一半，賞給屬下。”
鶯鶯在旁邊聽得熱血沸騰。一半，另一半——這不就是在說他們是彼此的另一半嗎？她激動得腳尖都踮起來了。
堂寧揮手讓鶯鶯帶人離開。鶯鶯瞬間不嘻嘻了。
門關上了。餐廳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堂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蕭晉豪臉上，不緊不慢地開口：“給你一次機會，說實話。這招數是誰支給你的，還是你自己想的？”
以為偽造一個軟肋，然後把軟肋遞到她手裏，她就會多信任他一點？裝可憐博同情？
蕭晉豪沒想到她會這麼想。但轉念一想，也正常。被算計多了的人，看什麼都像算計。她現在坐在這張椅子上，身邊五個人各懷心思，都想控製她、利用她、拿捏她。她要是輕易信了，那才叫奇怪。
“領主不信的話，可以直接測謊。”
堂寧垂眸。說實話，她現在連玉甜白的情緒感知都不太信了。上次感知玉甜白的時候，明明感知到沒撒謊，結果他就是在撒謊。
她咬了咬牙，在意識海裡召喚係統：【楠汐，我要檢視蕭晉豪的真誠度。】
【是否消耗10點守護值檢視凈化物件蕭晉豪的真誠度？】
【確認。】
【蕭晉豪在請求凈主賞賜一半食物時，極為真誠。】
堂寧被震了一大跳。
怎麼會？她跟蕭晉豪之間有什麼特別的？是源血者因子的影響嗎？【他這是什麼原理？】
【凈主，源血者因子加上你本身靈魂的特殊因子，對蕭晉豪的煞氣有極大的抑製作用，可以逐漸喚醒凈化物件良知的一麵。我選你，可不是隨便選的。】
堂寧的眼睛亮了。
她居然這麼有用。不是蕭晉豪成了她的軟肋，是她成了蕭晉豪的軟肋。不是她被拿捏，是她可以拿捏他。
【那，我就天天召集大家一起吃飯，是不是效果會好很多？】
【這個……估計還需要你去探索，我也不太清楚。隻是在萬千人之中，通過測算，你與他們的匹配度最高，凈化的成功率最高。吃飯這個方式，是你們共同探索出來的，可以多多使用。恭喜凈主，又前進一步。】
堂寧拍著桌子笑起來，笑得眼睛彎彎的。她笑得太大勁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椅子腿都翹起來了。
太好了。太好了！
以後，她就是掌管蕭晉豪味覺的神了。讓他吃，他就有味道。不讓他吃，他就隻能嚼蠟。
她抬起頭看向蕭晉豪，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蕭大將軍，我可以準允你跟我一起吃飯，也可以把餐食換成你們大慶國的共餐形式。但如果你惹我不高興了——就別妄想了。”
蕭晉豪從那過於激動的心情裡冷靜下來。理智回籠，他瞬間意識到糟糕。堂寧這是要拿捏他。
但剛才的感覺著實很美好。那些味道，那些色彩，那些回憶，是他以為再也回不去的世界。他把刀一握，眼神堅毅得像要上戰場：“屬下明白。”
堂寧心情大好。她拿起旁邊一大壺羊奶，直接對著壺嘴喝了一口，嘴唇在銀色的壺口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記，然後把整個壺遞給他：“賞你了。”
蕭晉豪接過銀壺。壺身上還殘留著堂寧手掌的溫度。
他發現堂寧笑得眼睛亮晶晶的，明明是很囂張的話語，她卻說得俏皮又靈動。
她在他眼裏忽然就有了血肉，從一個凈主的概念，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有溫度的人，會笑的人，會瞪眼的人，會拍著桌子笑出聲的人。
堂寧很是開心：【楠汐，我們之間的真誠羈絆度，現在達到一級了嗎？】
【達到了。】
堂寧忙不迭地在群裡炫耀：【各位注意，蕭晉豪與我的真誠羈絆度達到了一級！從此後蕭晉豪也能獲得雙倍守護值了！你們剩下幾個，好好努力啊！】
路布朗的聲音一下子炸開：【蕭晉豪？是不是被我抽真誠的？果然有些人捱了打就老實了！狐狸精，姓魔的，看來你們倆挨的打不夠啊，想要雙倍守護值的話，我可以免費多抽你們幾次！】
玉甜白沒有接話。鳳黎陽也沒有接話。
蕭晉豪回到訓練場照常訓練。烈日當頭，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
突然有人大喊小心。一顆子彈破空而來。蕭晉豪側身避過的同時反手將刀擲出，刀鋒順著子彈的來向釘入一隻手掌，力道之大，直接把那人釘在身後的靶子上。
他這纔看清，是玉甜白。
玉甜白右手被釘穿，眼睛都沒眨一下。他左手拔刀，腳步一蹬，整個人淩空劈下。刀法精妙，速度極快。
蕭晉豪且退且擋：“你瘋了？砍我幹什麼？”
玉甜白不答。刀光裹著五顏六色的藥粉劈頭蓋臉砸下來，紅的白的綠的黃的，跟撒調料似的。
蕭晉豪屏住呼吸，瞅準空隙一拳砸在他肩上，將他轟飛出去五米遠。
可玉甜白飛出去的瞬間，一條狐尾驟然探出纏住蕭晉豪的腿。他借力折返，殘影未散，刀已經刺向蕭晉豪胸口。
蕭晉豪大腿發力擰身一轉，連人帶尾甩了出去。玉甜白砸進沙坑，護衛們一擁而上把他死死壓在沙坑裏。
蕭晉豪蹲到坑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想幹嘛？”
玉甜白平日裏那雙含俏帶嬌的眼睛此刻隻剩凶光。他盯著蕭晉豪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沒什麼，切磋一下。”
蕭晉豪正要拒絕，腦中猛地一暈，直直栽倒。
玉甜白從沙坑裏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哼，以為屏住呼吸就能防住他的葯？天真。他的藥粉，麵板接觸一樣生效。
他低頭看著昏迷的蕭晉豪，臉上那點笑意一點一點褪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