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夏執法,是我,堂寧。”
對麵沉默了兩秒。
然後傳來椅子猛地彈起的聲音,還有什麼東西被碰倒的聲響。夏譜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種不可置信的驚疑:“有事?”
那語氣,輕蔑得不得了,尾音往上翹,像在打發一個上門推銷的。
堂寧沒在意,語氣十分誠懇:“想請你幫個忙。”
“喲,公主殿下也有請我幫忙的一天。真是難得啊。”夏譜的聲音裏帶著刺,每一個字都在嘲諷。
“請叫我領主。公主這種高貴的封號,跟我沒關係了。”堂寧的聲音頓了一下,“不想叫我領主,叫我阿寧也行。”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夏譜眉毛挑得老高,完全想不到這種自謙的話會從堂寧嘴裏說出來。他印象中的堂寧,不是應該說“你要是不幫我就弄死你”“讓你幫是給你麵子”“趕緊給我滾過來”嗎?
他下意識看了看客廳,又看了看花園,確定自己老媽不在附近,才開口:“你先說。”要是老媽在的話,肯定會幫她,連問都不問就幫。
他是真想不通,這廢物公主有什麼好幫的。全克國估計就自己老媽會死心塌地幫她。
當初堂寧被審判,老媽到處給她求人,到處給她偽造證據。連大公主都放棄了,老媽還嘔心瀝血、日以繼夜地為她脫罪,用盡了一切辦法,才讓她沒有被判終生監禁,而是貶去了克淚沙漠。
那件事之後,老媽直接累得脫了層皮。到現在一年多了,還沒恢復過來。人情債更是欠了一屁股,還都還不清。
更是因此得罪了皇帝。他都不知道他們家還能保持現狀多久,說不定明天就被搞下去了。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堂寧。都是那個災星。
他正想著,手機震了一下,堂寧發來一條訊息。他點開一看,是何畏心彼岸香基地爆出挖出上百具屍體的新聞。
照片、視訊、採訪,一應俱全,連標題都起得極其勁爆——“彼岸香基地變亂葬崗?何畏心涉嫌隱瞞多起命案!”
“這還是部分。”堂寧繼續,“何畏心可是有百來個彼岸香種植基地。裏麵到底埋了多少人,我都不敢想。”
夏譜翻著那些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滑動,一張一張照片看過去。骷髏、腐屍、挖掘現場、驚恐的灰民、閃個不停的閃光燈……他的表情從輕蔑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凝重。
這可不是小案子。
“可這事兒,是你們克淚沙漠的事情。”他的語氣沒那麼輕蔑了,但還是帶著推脫的意思。
堂寧聲音嚴肅:“我以克淚沙漠最高執政官的名義,請求克國執法院介入調查。”這麼大的事情,指望克淚沙漠執法院,那就別想了,啥都調查不出來。
夏譜沉默了幾秒,還是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
“你們自己先解決。難道領主連這點事情都解決不好?還是說,你現在還沒拿到實權?”
話裡的刺又冒出來了。
堂寧沒接話。
她把手機遞給了玉甜白。
玉甜白接過手機,清了清嗓子,變聲成堂寧的聲音。那聲音比堂寧本人的軟三分,甜五分,還帶著兩分恰到好處的撒嬌。
“夏哥哥~”
電話那頭,夏譜整個人僵住了。
“我知道以前對你態度不好,我給你道歉好不好?”
堂寧在旁邊聽著,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從胳膊一直蔓延到後脖頸,密密麻麻的。
電話那頭,夏譜的雞皮疙瘩直接掉了一地。他瞪大了眼睛,手機差點從手裏滑出去,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
這是堂寧?那個見了誰都不拿正眼看、說話能噎死人的堂寧?
“夏哥哥~你親自帶隊來克淚沙漠,我親自接待你,給你安排最好的沙漠旅行。”玉甜白的聲音軟得像,甜得發膩,“我知道你喜歡小甜甜,在帝都被管著很難受吧?來我這裏,我給你安排十個!”
夏譜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過了好幾秒,他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對著電話大吼:“堂寧你瘋了?克淚沙漠把你熱瘋了?有病就先治病!”
“真不來嗎?”玉甜白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委屈,“這麼大的功勞,我首先想到的可就是你哦~以前的事情我真錯了,你大人有大量,原諒我好不好?”
到最後,聲音裡已經帶了哭腔。委屈得不要不要的,像一個小女孩在求大人原諒。
夏譜握著手機,聽著那聲音,心頭突然一緊。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悶悶的,又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融化了,軟軟的。
他曾經在堂寧那裏受過的氣,被甩過的臉子,被噎過的那些話,在這一刻,竟然神奇地煙消雲散了。
他清楚,自己就算不答應,堂寧也會去找老媽。老媽肯定會強迫他答應。與其被動接受,不如主動出擊——他在三秒內就說服了自己。
“行,這可是你說的。”他的語氣還是很硬,但已經沒有之前那種推脫的意思了,“我到了後,你必須全程接待,全程給我保持客氣。我就算罵你你也不能回嘴,敢凶我一句,我立馬走人!”
“我說到做到!”玉甜白的聲音立刻從委屈變成了雀躍,轉變得比翻書還快,“那夏哥哥,你什麼時候來?”
“我手裏事情多得很,最快也得後天。”
“哎喲~人家等不到後天啦~”玉甜白又開始撒嬌了,聲音拉得長長的,像一根被拉長的麥芽糖,“克淚沙漠那個何畏心,懷疑挖屍這個事兒是我乾的,天天想著要弄死我。你早點來,不然估計隻能見到我的屍體了。”
夏譜的臉色猛地變了。
“什麼?她敢?!”
他邊打電話邊往樓上走,腳步又快又急,樓梯被他踩得咚咚響。“我現在去收拾行李,今晚組織人員,向上麵報備,儘快走完流程,明天到克淚沙漠!”
“太好了!夏哥哥最好了~不枉我天天想你,等你喲~”
玉甜白掛了電話。
那邊,夏譜站在樓梯間,整個人愣在那裏。他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看手機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又眨了眨眼,還是不敢置信剛才說話的是堂寧。
但是——一想到可以當麵罵堂寧了,他心情一下子晴朗了。
懷揣著無限期待,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開始收拾東西。衣服往行李箱裏一塞,檔案往公文包裡一裝,嘴裏還哼起了小曲。
玉甜白把手機還給堂寧,忍不住問了一句:“他真是你好姐妹啊?聽聲音不像啊,感覺男人味挺足的。”
“是姐妹,好不好就不太清楚了。”堂寧接過手機,語氣淡淡的,“我送他功勞,他幫我給何畏心治罪,互相合作而已。”
夏譜已經是原主在帝都有交情的、唯一沒有對她落井下石的人了。大概是不屑於落井下石,大概是看她太慘不想再踩一腳——不管是哪種,至少能證明他是個可以合作的人。
玉甜白翻出夏譜的資料:“母親是克國三大公爵之一的夏莊泊,還是中議院議長。好高的出身啊,貴族中的天花板了。”
堂寧點點頭:“他母親纔是我真正要爭取的人。但他母親對我的態度有點……不清不楚……”
“啥意思?”
“偶爾會關心我,但更多時候見到我就罵。”堂寧垂眸,神色不知不覺帶著點落寞,“我還真有點怕她。”
玉甜白看她這樣,心裏突然揪了一下。他見過她發狠的樣子,見過她冷靜算計的樣子,見過她疲憊但咬牙硬撐的樣子——唯獨沒見過她露出這種表情,像個小女孩,提到了一個讓她又敬又怕的長輩。
他不由伸手,撫上她的臉。
掌心貼著她的臉頰,拇指在她顴骨附近輕輕蹭了一下。他的手指微涼,她的臉是溫熱的,觸感細膩得不像話。
“你以前,捱了不少罵吧?”他輕輕問著。
堂寧本來有點落寞——畢竟自己的記憶加上原主的記憶,那可是雙倍挨罵——但一下子被玉甜白摸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