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山河壯闊,風餐露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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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兒看著他被燈光映照的側臉,聽著他這些或許有些笨拙、卻實實在在為她安危著想的話語,鼻尖驀地一酸,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麵,似乎被投入了一顆滾燙的石子,激起圈圈難以平複的漣漪。
她強自壓下翻湧的情緒,麵上依舊平靜,隻輕輕“嗯”了一聲,低聲道:“我知道了,你……路上也一切小心,涼州路遠,多聽周大哥的安排,莫要逞強。”
“我曉得的。”蘇文瑾見她收下,心中一塊石頭落地,臉上露出笑容,“那……我走了,你保重。”
“你也保重,”杏兒將他送到門口,看著他清瘦的背影融入夜色,手中卻緊緊握住了那柄微涼的匕首,院門外早已冇了人影,她卻仍站了許久。
第二日,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鏢局的旗幡下已聚集了人馬,周悍駕著裝滿皮貨的馬車,林柏和蘇文瑾各自騎著馬,三人與鏢局的鏢頭見了禮,彙入車隊之中。
鏢頭一聲令下,車隊緩緩啟動,車輪轆轆,馬蹄嘚嘚,迎著初升的朝陽,踏碎了鎮口石板路上的薄霜,朝著通往涼州的官道迤邐而行。
離了熟悉的鎮子,官道漸寬,視野豁然開朗,路兩旁是收割後空曠的田野,遠處丘陵起伏,天際線遼闊高遠。
林柏幾乎是立刻就被這不同於家鄉的景色吸引住了,他策馬跟在周悍的馬車旁,東張西望,時不時發出低低的驚歎。
蘇文瑾此刻也難掩心中激盪,他讀過的書卷中,有“長河落日圓”,有“大漠孤煙直”,但文字描繪的壯闊,遠不及親眼所見之萬一。
風吹過原野的聲響,空氣中陌生的乾燥氣味,遠方地平線上模糊的山影……這一切都鮮活地衝擊著他的感官。
他深吸一口氣,對同樣目露讚歎的林柏道:“古人雲,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如今方知此言不虛,這天地之大,風光之異,閉門苦讀是萬萬想象不出的。”
林柏用力點頭:“是啊!坐在家裡,哪知道外頭是這樣的!怪不得姐夫說要出來見世麵。”
周悍聽著身後兩個年輕人的對話,嘴角微揚。
車隊出了本縣地界,北上的路途便顯出了更加截然不同的嚴酷。
正月裡的北地,寒風纔是真正的主宰,它不像江南的風帶著濕冷沁入骨髓,而是如同粗糙的砂紙,裹挾著細小的冰粒,蠻橫地刮過裸露的麵板,留下針刺般的痛感。
官道兩旁的景色愈發蒼涼,樹木隻剩下鐵黑色的枝乾,在灰白的天幕下張牙舞爪。
田野被凍得硬邦邦的,偶爾可見未化儘的殘雪,臟汙地堆在溝渠田壟邊。
天色總是陰沉沉的,難得見到完整的日頭,即使有,也隻是一輪蒼白無力的光暈,毫無暖意。
行程並不總能按計劃找到驛站或客棧,有時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鏢頭檢視地圖和天色後,便隻能選擇一處相對背風、靠近水源的林地或崖壁下露宿。
這一日便是如此。
錯過了宿頭,天色已完全黑透,隻能在一處山坳裡落腳。
鏢師們經驗老到,迅速圈定範圍,派人警戒,又指揮眾人撿拾枯枝,點燃幾堆篝火。
火光跳躍,勉強驅散一小圈黑暗和寒意,但更遠處的夜色濃重如墨,風聲穿過山坳,發出嗚嗚的怪響,彷彿有猛獸在暗處窺伺。
周悍將馬車趕到避風處,仔細檢查了遮蓋皮貨的油布是否捆紮嚴實,又給拉車的馬匹餵了些草料清水。
林柏和蘇文瑾學著鏢局人的樣子,就近撿了些乾柴回來,手早已凍得通紅麻木,幾乎失去知覺。
三人圍坐在屬於自己的那堆篝火旁,火上架著個小鐵鍋,煮著硬邦邦的乾糧和肉乾,勉強算是一頓熱食。
火焰舔著鍋底,發出滋滋的聲響,食物的味道很淡,更多的是煙火氣。
林柏搓著幾乎凍僵的手,湊近火堆,嗬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
他望著鍋裡翻滾的簡陋食物,又看看四周黑黢黢的山影和遠處其他火堆旁影影綽綽、沉默忙碌的鏢師夥計,忍不住低聲歎道:“這……掙錢可真不容易,我以前隻聽周大哥說行商辛苦,現在纔算知道,這辛苦是真刀真槍,喝風吃沙,天當被地當床啊。”
他臉上早冇了剛出門時的新奇興奮,多了幾分風塵仆仆的憔悴和對前路的敬畏。
蘇文瑾用樹枝撥弄著火堆,讓火燒得更旺些。
他的書生袍子外麵裹了件厚棉襖,仍覺得寒氣從四麵八方往骨頭縫裡鑽。
聽著林柏的感慨,他也深有同感,介麵道:“確是如此,古人雲‘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紙上得來終覺淺。
以往讀些遊記雜談,隻覺山川壯麗,風土新奇,何曾真正體會過這跋涉之苦、寒夜之寂?如今方知,每一分銀錢背後,可能都是這般餐風露宿、步步艱辛。”
他的目光投向沉默添柴的周悍,又看了看那輛滿載的馬車:“周大哥常年奔波,想必早已習慣。”
周悍將一塊烤得有些焦黑的餅子掰開,分給兩人,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塊。
他就著熱水慢慢嚼著,火光映著他棱角分明的臉,聽到兩人的話,他笑了笑,那笑容在跳躍的火光裡顯得有些模糊。
“習慣?談不上,” 他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種走過長路的人纔有的沉穩,“頭幾年跟著鏢局走鏢,比這更難的也遇到過,大雪封山困在半路,乾糧吃完隻能啃雪;
遇到過劫道的,雖隻是小毛賊,也嚇出一身冷汗;也曾在荒村野店生過病,高燒不退,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那兒了。”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過火光,看到了更遠的地方:“說不苦是假的,但這世上,但凡想做成點事,想過上比彆人好一點的日子,哪有輕輕鬆鬆的?種田的要看天吃飯,麵朝黃土背朝天;讀書的要寒窗苦讀,懸梁刺股;我們行商走販的,自然也得吃這風霜露宿的苦,區別隻在於,吃這份苦,有冇有盼頭。”
他看向林柏:“柏哥兒,你想讓小滿跟著你不過苦日子,證明她當初的選擇是對的,那這苦就得吃,也值得吃。” 又看向蘇文瑾,“文瑾,你想著為將來謀個更好的出路,這路上的風寒,也就成了磨刀石。”
“覺得苦的時候,就想想咱們這一車皮貨到了涼州,換成白花花的銀子,能辦成多少事。”
周悍將最後一點餅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灰,“睡吧,後半夜更冷,裹緊些,明天還得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