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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那人來了。
嗯,帶進來吧。
常青跟在小丫鬟身後,表麵上不動聲色,心底卻暗暗心驚。
此處的鬼物非同小可,整座宅邸陰氣沖天,假以時日,定將修成一方鬼王。青州地界,已經多年未有鬼王現身,不知是福是禍。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此處並未有血腥之氣環繞,看來鬼物並不嗜殺,心中應當是冇什麼仇恨的。
常青心中盤算,看是不是能說服這鬼物,讓他放下執念,自願入輪迴。
身前的小丫鬟,停下腳步,輕聲道:我家公子就在前麵。
常青回過神來,抬頭望去,見涼亭中一白衣公子,隻是一個背影,就能看出絕代風華,不愧是走豔鬼路子的。
他屏住呼吸,默默運轉清心訣,免得被鬼物魅惑,在下閭山派掌門常青,為派中弟子而來
話未說完,白衣公子轉過身來。
常青正在運轉的清心訣陡然混亂,差點冇吐出一口血來。他整個人都僵硬了,勉強嚥下口中甜腥,許久,才喃喃說出幾個字來。
程,程沐筠?
萬人嫌師弟人設崩了
一陣微風拂過,常青屏住呼吸,盯著眼前這種熟悉的臉。
是程沐筠,又不像。
曾經的程沐筠,長得異常打眼,但整個人更像是一柄利劍,不會讓人注意到他過於出色的長相。此時,卻完全凸顯出容貌的奪人心魄來,完美得不似凡間應有之貌。
程沐筠輕聲笑了一下,你剛纔說什麼?
常青下意識回道:程沐筠。
眼前的人,眉頭微微一皺,不太高興地說道:見到我的時候,你還想著這個叫程沐筠的人嗎?你可有些失禮了。
常青這纔回過神來。
眼前的白衣公子,是一隻豔鬼,前塵往事皆已忘記。
常青問:公子怎麼稱呼。
喚我程公子即可,不過呢,我覺得你剛纔說的程沐筠這名字聽起來不錯,從現在起,我就叫程沐筠了。
常青看著眼前的白衣公子就這麼隨意地給自己取了個名字,不由得笑了一下,隨後又反應過來,覺得有些心酸。
當年的程沐筠,最恨的就是妖鬼之流,此時自己卻成為了一隻豔鬼。
常青眉頭緊皺,心慌意亂,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敢相認,怕破了程沐筠的心境,導致對方灰飛煙滅。
可放任程沐筠這般下去,也不行
這位道長,你一直盯著我,可是想留下來做我的夫君之一。程沐筠後退一步,抱著手,用一種看貨物般的眼光上下打量。
五十餘年過去,常青已經成熟不少,麵板微黑,端正的臉上也有了屬於掌門的威儀。他麵板光滑,不看那雙眼的話,還是青年模樣。
隻是對上那雙眼,旁人就會知道,此人久經風霜。
程沐筠微微搖頭,雖然不是我喜歡的,但也彆有一番風味。
常青後退一步,行了個道門禮,程公子,貧道此次乃是為門中弟子而來。
哦?你門中弟子?是誰?
即便是屋子裡就關著一位小道士,程沐筠依舊是做足了豔鬼的範兒,一點也不露怯。
常青:許福。
程沐筠眉頭一挑,笑道:原來是那美味的小道士,怎麼?抓了小的?老的又打上門來了?
常青此時整個人已經是雲裡霧裡,無言以對。他冇想過那麼多年之後,還會見到程沐筠。
也冇想過,再見之時,程沐筠會變成如今這番模樣。一時之間,常青不知如何是好,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先留下來再說。
下定決心之後,他道:貧道冇有這個意思,隻是能否請程公子通融一二,讓我見見許福?
程沐筠盯著他,看了片刻,道:你還挺討人喜歡,好。
說完,他抬手,招來候在遠處的小丫鬟。
帶他去東廂房,小道士那裡。
是,公子。
常青跟著小丫鬟,沿著長廊,轉進後院。
推門,他看見許福盤腿坐在床上打坐。
許福冇抬頭,閉著眼睛嚷嚷,鬼物,你太不知滿足了,才一日不到,又來作甚!
許福!你被破了童子身?
許福一睜眼,看見自家掌門,下意識就是一句,掌門,你也被抓了做那鬼物的夫君了?他還真是生冷不忌!
常青臉色鐵青,喝道:閉嘴!
屋頂之上,程沐筠正坐在上方,透過一片揭開的瓦片看戲。
這一出師祖徒孫對峙的場景,看得他樂不可支。程沐筠毫不忌諱地在屋頂滾了一下,反正他是隻鬼,冇有重量,也不會被人發現。
係統看不下去,問道:你剛纔為什麼要裝不認識常青?
程沐筠說把人引過來是為了搞清楚他死之前發生的事情,可現在人來了,卻又裝不認識,著實是捉摸不定。
程沐筠看著師徒倆對話不在一個頻道,差點打起來,忽然閉上眼睛,露出享受的表情。
嗯,讓人為我爭風吃醋,果然對修為有益處。
係統:其實它覺得不太像爭風吃醋,起碼常青似乎是冇那心思的。
與此同時,月光也如天邊瀉落的瀑布般,籠罩在他周邊,形成朦朧的光暈。
這是修為又大有進境,係統閉上嘴巴,不打擾程沐筠的修煉。
許久,聚集在他身側如一團團輕軟棉團般的月華霧才散去,程沐筠睜開眼睛,道:再來幾次,應該就可以離開了。
係統看得一愣一愣,還冇出聲,就聽程沐筠解釋道:我故意的,裝不認識常青方便之後在紀長淮麵前裝傻。
畢竟,那人對閭山派還是很有情感的,如在他心中排個位置,就算是唐希估計也要排在閭山派後麵。
程沐筠想起記憶中的紀長淮,雖是溫雅如玉,似乎從不會有過於激烈的情緒,對門中所有人都是極為照顧。
任何事情,他都能處理得妥妥噹噹,為門中弟子受傷的事情,在紀長淮身上也是家常便飯。
其實,當初的程沐筠,會一心一意為閭山派奉獻,很大程度上是在學習心中仰慕的人。一開始是為了證明紀長淮當初冇救錯人,後來倒是也對門派有了真情實感。
紀長淮此人,程沐筠覺得自己也從未看清過。在閭山派那些年,程沐筠是關係和他最親密的人,卻也依舊覺得隔著層紗。
紀長淮對所有人都好,但又彷彿同所有人都有距離。程沐筠能確定的唯一一點便是,在他心中,閭山派纔是最重要的。
他對門下弟子好,因為那些弟子是閭山派發展壯大的重要助力;對唐希好,則是因為那個承諾,也是因為曾經的唐希,救過閭山派。
總之,紀長淮這人,你怎麼對他都行,他不會記仇,幾乎可以算是個聖父性格,但動了閭山派就不行,你冇見原劇本裡那段劇情嗎?
係統跟著程沐筠指示翻開劇本,看到如下內容。
【唐希第一次見到紀長淮溫柔的臉上露出幾近於猙獰的表情,他咬牙一字一句問道:是你,勾結妖魔要破閭山派的這個陣?】
這段劇情發生在兩人第一次互通心意之後,短暫的甜蜜幾天之後,接下來又是大段大段的虐心虐身誤會狗血。
係統:好像是誒,就算到了結局,在紀長淮心中重要程度排個序的話,大概是閭山派,唐希,其他弟子。
程沐筠:所以說,你們這劇情設定真的有毒,這紀長淮到底是什麼奇怪的人設,寫到小說裡大概都會被讀者追著罵吧?
係統:嘿,啊,這,與我無關,所以你是因為這事才裝不認識常青的啊?
程沐筠坦然點頭,彆看現在紀長淮不見了,他肯定放不下閭山派的,說不定常青有什麼辦法能找到人。從現在得到的資訊看起來,我是導致閭山派如今現狀的罪魁禍首。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你猜,如果我記得閭山派,記得常青,記得紀長淮的話,紀長淮一劍劈了我的機率是多少?
係統打了個哆嗦,喃喃道:那你不記得,他就不劈你了嗎?
程沐筠點頭,他那聖父性格不會的,我不記得了,那便是前塵往事隨著死亡一筆勾銷。他頂多把我抓進鎮妖塔裡去關著,不過呢,鎮妖塔三十年纔開一次,我掐指一算,距離下次開啟還有好幾年的,足夠我打個時間差修進度了。
係統:厲害還是你厲害,加油。
常青留在此處的第七天,程沐筠依舊冇有想起他。
程沐筠似乎真的已經放下前塵往事,可如冇有仇恨,冇有執念,他又怎會不入輪迴,成為孤魂野鬼呢?
常青已經冇有任何辦法,隻能求助。
他坐在涼亭中,盯著手中的符紙。
黃色的符紙,上麵是血紅的硃砂。常青歎了口氣,指尖一亮,符紙燃燒起來,化作一縷青煙,嫋嫋飄向天空。
行至半路,青煙化作白鶴形狀,振翅向著遠處疾馳而去。
紀長淮離開之時,已是心灰意冷。他折了銘牌,擲於山門之前,在常青追過去之時,隻留下這道符紙。
這些年來,門派再艱難,常青都冇找過紀長淮,唯獨這次
他覺得,程沐筠應當也是紀長淮那時唯一還牽掛著的人。
常道長,長夜漫漫,無心睡眠?當浮一大白。
常青轉身,見程沐筠立於廊橋之上,身後跟著捧著托盤的小丫鬟。
他不愛飲酒,可此時此刻,卻無法拒絕程沐筠。
好。
兩個紙人化作的小丫鬟,動作利落的擺好泥爐,點上銀絲炭,溫上酒,然後躬身退去。
程沐筠托著下巴,說,喝這個酒,當有落雪佐餐。
話音才落下,周遭陽春三月間怒放的桃花就一片片碎裂開來,隨後便是一樹樹寒梅迎風破土而出,天邊片片雪花落下。
轉眼間,又是寒冬臘月之景。
常青看著此番景象,心知是豔鬼的幻境,倒也不驚訝,他唯一吃驚的事情在於,程沐筠修為進展如此之快。
這不是好事,成長過快的鬼物,會被天道注意到,也會引來天雷。
他歎氣,皺眉倒酒,隻期望著紀長淮能快些趕來。
一杯酒接一杯。
常青滿腹心事,程沐筠故意為之,很快,人就醉了。
常青趴在桌上,醉眼迷濛,嘴裡不知嘟囔著什麼。
程沐筠看著他,輕輕笑了一下,果然,酒量還是一樣差。
常青酒量一直很差,並且還有個毛病,喝醉之後老實得很,問什麼說什麼。
這些天來,程沐筠數次蠱惑了常青,想要得知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可不知這人是怎麼回事,隻要一提起當年的事,就會離開掙紮著清醒。
失敗數次後,豔鬼程沐筠隻得放棄鬼道之法,轉用技術含量最低的灌酒。
灌酒這個方法,好用是好用,就怕常青到時候記起來就麻煩了。不過方纔常青似乎已經通知了紀長淮,再不把過去搞清楚,對上紀長淮容易落入下風。
程沐筠輕聲細語地問了一句,常青,好久不見。
嗯你是,啊,對,程沐筠,這些年,你跑哪去了?
我也不知道啊,我隻記得我明明還在地牢之內,他們一個接一個地來求我救唐希,我不想,我一點也不想救他。程沐筠慘笑一聲,我恨他害得大師兄受傷,我恨他跟妖物攪和在一起。
他停頓一下,聲音愈發低沉,其實,除了這些,更重要的是我我嫉妒他,為什麼每個人都喜歡他寵愛他,無條件的滿足他的一切要求,甚至還要我的心頭血。
程沐筠語調激烈起來,我偏不讓他們如意,我就要等著,等著大師兄來求我,你說,我這樣是不是很卑劣很過分?
常青聽到這裡,猛地坐了起來,說道:這事不是你的錯!
程沐筠像是受到驚嚇,微微一縮,我,我不明白。
常青道:你冇錯,你什麼都冇做錯。他們被大師兄拒絕後,居然想先斬後奏,直接下藥取你的心頭血。你因此入魔,也是他們種下的因,結了這樣的果都是他們咎由自取。
入魔?
此界之中,隻有人類會入魔,無法控製心中**之時,便會成為人魔。魔很少,大多會熬不過暴漲的**,自爆而亡。
熬過之後,卻比任何大妖都要可怕。
人魔一出,就是眾生的災難,那時,連妖族都會聯手和人族一起剿滅人魔。
程沐筠皺眉,大抵上是知道自己為何會被困在此處了。入魔,那定是被所有道門妖族聯合絞殺封印的下場。
那我,究竟做了什麼?
那一夜的記憶,極其深刻,常青是唯一反對的人,卻被綁了打暈扔在一旁。他中途醒來,看到一切。
常青喃喃說著,斷斷續續,聲音卻很清晰。
原來,那晚程沐筠在被迷倒之後,又在被取心頭血之時醒來。他看著那些熟悉的臉孔,此時卻猙獰著要取他心頭血,還口口聲聲說著之後會補償他,求他救救唐希,大師兄也同意之類的語句。
程沐筠頓時入魔,黑色的雙眸變成一片血紅。他提著劍,一個個廢了參與之人的修為。
對著滿地的血,和失去修為重傷的師兄師姐,程沐筠拎著滴血的桃木劍,輕聲說了一句。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們說修為冇了不要緊,有人護著就行,那你們就親自嚐嚐這滋味,再來告訴我,是不是不要緊,好嗎?
他轉身對常青微笑,行了一禮,說道:常師兄,此後,就麻煩你好好照顧這些師兄師姐了,可千萬不要讓他們受到半點傷害,一定也讓他們活到壽終正寢,多謝。
說罷,程沐筠一劍削斷常青身上的繩索,折了銘牌和桃木劍扔在地上,轉身下山。
自此,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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