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從政出了福寧殿,腳步不疾不徐,穿過長長的甬道,往政事堂方向行去。
快到政事堂值房時,他便聽見了裏麵的動靜。
梁從政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放緩了,在廊下站定,側耳細聽。
“——吳尚書,你倒是給老夫說說,什麽叫‘沒有調文便不能調卷’?”
這是曾布的聲音。
“官家要調閱吏部卷宗,你一個吏部尚書,不說趕緊去辦,反倒拿規矩來擋駕。”
“你吳居厚的規矩,比官家的旨意還大?”
“曾相公,此言差矣。”
吳居厚的聲音不卑不亢,帶著幾分冷硬,“下官說了,吏部有吏部的章程。”
“調閱官員卷宗,須有政事堂調文,這是百餘年來的成例。”
“下官不過是按章程辦事,何錯之有?”
“章程?”曾布冷笑一聲,“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官家初登大寶,想調閱幾份卷宗看看,又不是什麽軍國大事,何須如此大動幹戈?”
“你吳尚書這般推三阻四,是什麽意思?”
吳居厚不為所動,依舊是那副油鹽不進的腔調。
“曾相公,下官再重申一遍。官家調閱的是元祐黨人的卷宗。”
“此事章相公尚不知曉。”
“下官若不按章程辦事,日後章相公問起來,下官如何交代?”
曾布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交代?你吳居厚是吏部尚書,不是章相公的私吏!”
“你要交代,該向官家交代,向朝廷交代,不是向章惇交代!”
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嘲諷:“更何況,官家隻是調閱卷宗,何時跟你說過要做什麽?”
“你吳尚書這就開始揣測上意了?你想幹什麽?”
值房裏安靜了一瞬。
梁從政在門外聽著,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曾布這話,說得夠狠。揣測上意——這四個字,在官場上,可是能要命的罪名。
果然,吳居厚的語氣微微一滯,但很快便恢複了平靜。
“下官不敢揣測上意。下官隻是按章程辦事。”
“曾相公若覺得下官做得不妥,大可請政事堂出具調文。屆時下官絕無二話。”
“日後別人問起來,我也好跟人說,是誰下的令調的文。”
曾布沒有再接話。
梁從政幾乎可以想象出他此刻的臉色,鐵青著,卻又不好發作。
他在心裏輕輕嘖了一聲。
曾布說得沒錯,吳居厚這番話,看似滴水不漏,實則處處都是破綻。
皇帝要調卷宗,你一個吏部尚書,不趕緊去辦,反倒搬出章程來擋駕。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若真想辦,沒有調文也能辦。
你若不想辦,有了調文也能挑出別的毛病。
什麽“章相公尚不知曉”,什麽“按章程辦事”——不過是藉口罷了。
大宋立朝百餘年,以章程抗旨的臣子不是沒有。
真宗朝的李沆,仁宗朝的包拯,敢跟皇帝頂,那是真有風骨。
你吳居厚是什麽人?
章惇一手提拔起來的,平日裏唯章惇馬首是瞻,如今倒擺出一副“按章程辦事”的剛正模樣,騙誰呢?
不過是怕元祐黨人卷宗被調走,怕官家動了召迴舊黨的心思,怕新法一派的利益受損罷了。
梁從政正想著,忽然聽到值房裏傳來一聲極輕的茶盞磕碰聲。
是蔡卞。
他微微側頭,從門縫裏覷了一眼。
蔡卞坐在值房左側,手裏捧著一盞茶,低著頭,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梁從政心中瞭然。
這位蔡相公,怕是正左右為難呢。
官家要調元祐黨人的卷宗,他蔡卞該是什麽態度?
支援?
那便是讚成官家調閱舊黨卷宗。
這卷宗一調,官家要做什麽,傻子都能猜到七八分。
他蔡卞是新法繼承者,若是在這件事上點了頭,迴頭怎麽跟上下一幹人交代?
反對?
那不可能,官家要調吏部卷宗沒人能反對。
更何況。
官家前幾日才給他透了訊息,提醒他提防曾布。
這份信任,他蔡卞敢辜負麽?
更何況,曾布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恨不得他行差踏錯半步。
他若是在這件事上讓官家不高興了,曾布豈會放過這個機會?
梁從政看著蔡卞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心中暗暗搖頭。
這位蔡相公,平日裏以陰狠果決著稱,可今日這事,他怕是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至於許將。
梁從政的目光移向值房最裏側。
許將坐在那裏,手裏捏著一份文書,低頭細看,彷彿值房裏的爭吵與他毫無關係。
梁從政收迴目光,整了整官袍,抬手推開了值房的門。
“吱呀”一聲,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安靜下來的值房裏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梁從政邁步而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先是對著眾人團團一揖,隨即目光落在曾布身上。
“曾相公,官家有旨。”
曾布微微一怔,連忙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整了整官袍,麵朝北麵站定。
梁從政清了清嗓子:“官家口諭——召中書侍郎曾布,即刻入福寧殿見駕。”
他頓了頓,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一旁的蔡卞,又補了一句。
“官家特意吩咐了,隻召曾相公一人。輦轎已在門外候著,請曾相公隨臣同往。”
話音落下,值房裏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安靜。
曾布的臉上,先是一愣,隨即,一抹掩不住的喜色,從他眼底浮了上來。
輦轎。
官家派輦轎來接他。
這是何等的恩榮?
何等的訊號?
若說剛才吳居厚威脅要讓人知曉誰下的調文,讓他一時有些猶豫的話。
那現在的他,已經沒有絲毫可擔心的了。
隻要有官家在背後撐著,他有什麽好怕的?
曾布壓下心中的狂喜,麵上卻依舊是一副恭謹持重的模樣。
他對著梁從政微微頷首,沉聲道。
“臣曾布,領旨。”
“都知請稍候。”
說罷,他走迴書案後,鋪開一張空白的素紙,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頓了片刻。然後落筆。
值房裏安靜得隻剩下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吳居厚站在一旁,看著曾布落筆的動作,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他想開口,可目光掃過垂手立在一旁的梁從政,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嚥了迴去。
他是吏部尚書不假,可他畢竟不是參政,沒有資格對政事堂的決議指手畫腳。
當著官家身邊人的麵,他若再多說半個字,便是越權,便是不敬。
他的眼中滿是焦急,額頭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卻隻能攥緊了拳頭,死死盯著曾布筆下那份正在成形的調文。
片刻之後,曾布擱下筆,將素紙提起,輕輕吹了吹墨跡。
調文寫好了。
他卻沒有立刻放下,而是抬起頭,目光在蔡卞和許將臉上緩緩掃過,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元度,衝元。”
“調文我已擬好,二位可要一同署名?”
梁從政垂著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好一個曾子宣。
調閱吏部文書,按製隻需政事堂一位宰執署名即可。
他一人署名,這調文便能生效。
可他偏偏要問蔡卞和許將——你們要不要署名?
這哪裏是問,這是在將蔡卞的軍。
你蔡卞若是署名,那便是讚成調閱元祐黨人卷宗。
這卷宗一調,官家要做什麽,朝野上下遲早會知道。
到那時候,你蔡卞如何麵對章惇,如何麵對朝中一眾新法官員?
你若是不署名——那更好。
官家派禦輦來接我曾布,曾某第一個署了名。
你蔡卞卻推三阻四,不肯落筆。
官家會怎麽想?
怎麽算,他曾布都不虧。
值房裏的空氣,像被凍住了一般。
蔡卞坐在椅子上,手裏還端著那盞早已涼透的茶。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調文上,又移開,落在曾布臉上,又移開。
眉頭擰得越來越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半晌。
他終於開口了。
“子宣兄既已署名,調閱卷宗之事,便已是政事堂的決意。”
他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既非什麽朝廷大事,多一個少一個署名,也沒什麽分別。我便不畫蛇添足了。”
曾布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可惜了。
這蔡卞,果然奸猾。
這番話,既不得罪官家,又不給新黨留下把柄,兩不得罪,滴水不漏。
他轉頭看向許將:“衝元呢?”
許將抬起眼,目光從文書上移開,看了看曾布,又看了看那份調文,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吞如水的模樣。
“元度兄所言極是。”
他淡淡開口。
“既有子宣兄署名,此事便已定了。我署不署,都是一樣。”
說罷,他又低下頭去,繼續看手中的文書,彷彿方纔什麽都沒發生過。
曾布眉頭皺了一下,但也不再糾纏,將調文仔細摺好,遞給了吳居厚。
然後轉身對梁從政道:“梁都知,請。”
梁從政側身讓過,做了個“請”的手勢。
曾布邁步走出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