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似剛從慈德殿迴來,腳步都比往日輕快了幾分。
他隨手解下沾了雪沫的披風,扔給迎上來的宮女,指尖不摩挲著袖角,眼底藏著掩不住的釋然。
“官家。”
梁從政快步跟進來,見他這副模樣,連忙上前半步,壓低聲音提醒道。
“大行皇帝喪期未過,還請官家稍斂神色。若是被旁人看見,怕是要落人口實。”
趙似聞言一怔,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中翻湧的情緒。
“你說得對。”他淡淡開口,語氣恢複了往日的平靜,“是朕失態了。”
宮女端來溫熱的洗漱水,又擺上簡單的早膳。
碗粟米粥,幾碟清淡的小菜,連一點葷腥都沒有。
趙似坐在案前,慢慢用著早膳,腦子裏卻在飛速盤算著。
太後雖然鬆了口,說母妃的位分,是該提一提了,但這事急不得。
太後剛剛還政,身體又不好,若是自己轉頭就急著給生母晉封,難免會讓太後心裏不舒服。
不如再等等。
等喪儀結束,等朝局徹底穩定下來,再提此事不遲。
到那時,水到渠成,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從政。”趙似抬起頭,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梁從政。
“臣在。”
“你去一趟政事堂,把太後的旨意傳下去。”
趙似緩緩開口,語氣鄭重。
“就說太後娘娘偶感風寒,病勢沉重,精神不濟,無力處理朝政。自今日起,所有政事,皆由朕親決。”
他頓了頓,特意補了一句:“記住,是‘因病暫退’,不是‘還政’。”
“太後娘娘依舊是大宋的皇太後,若有軍國大事,朕自會入慈德殿請教。”
梁從政心頭一動,瞬間明白了趙似的用意。
這是堵天下悠悠之口。
若是明說“太後還政”,難免會有人捕風捉影,說官家逼宮,說太後是被迫交出權力。
到時候流言蜚語四起,對官家的聖名有損。
隻說“因病暫退”,既順理成章地收迴了權力,又保全了太後的體麵,還能落個“孝悌”的名聲。
一舉三得。
“臣明白。”梁從政躬身應道,“臣這就去辦,保證把話說得滴水不漏。”
趙似點了點頭,又道:“還有一件事。你去吏部一趟,把元祐年間所有被貶黜官員的卷宗,全部調來給朕。”
“元祐黨人?”梁從政愣了一下,隨即躬身,“臣遵旨。”
待梁從政退下後,趙似走到書案後坐下,鋪開一張素紙,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頓了片刻。
一個個名字,從他的記憶深處浮現出來。
範純仁。
範仲淹之子,為人忠厚,素有賢名,元祐年間曾任宰相,雖屬舊黨,卻不偏激,反對盡廢新法,是舊黨中少有的能顧全大局之人。
蘇軾。
一代文宗,才華橫溢,雖仕途坎坷,卻心懷百姓,在地方上政績卓著。
陸佃。
王安石的學生,雖屬舊黨,卻堅持實事求是,反對全盤否定新法,在經學、史學上都有極高造詣。
範純禮。範純仁之弟,為人剛正,執法嚴明,是難得的能吏。
……
一個個名字,被他寫在紙上。
這些人,雖然政見與新黨不同,卻都是真正的君子,都是能做事的人。
大宋缺的,就是這樣的人。
三十多年的黨爭,把朝堂上的君子都耗光了,剩下的,不是趨炎附勢的小人,就是首鼠兩端的投機者。
若是能把這些人召迴來,量才使用,或許能慢慢彌合新舊兩黨的裂痕,讓大宋的朝堂,重新迴到正軌上。
忽然,趙似的筆尖一頓。
他猛地一拍腦門。
壞了。
他差點忘了,曆史上,太後赦免元祐黨人後,範純仁和蘇軾在北歸的途中,就病逝了。
範純仁死於建中靖國元年正月,蘇軾死於同年七月。
現在是元符三年二月,還有不到一年的時間。
若是按部就班地下旨赦免,讓他們自己收拾行裝,慢慢趕路,恐怕等不到他們迴到汴京,就已經客死他鄉了。
這兩個人,一個是舊黨的精神領袖,一個是天下士林的標杆。
若是他們死在歸途,那召迴舊黨、促成和解的計劃,就等於失敗了一半。
“不行。”趙似喃喃自語,“必須提前安排。”
他放下筆,目光落在窗外紛飛的雪花上。
等拿到卷宗,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快馬加鞭,去各地接這些老臣。
派最好的醫者,備最好的車馬,沿途官府全程護送,務必保證他們平安抵達汴京。
哪怕多花些錢,哪怕費些周折,也值得。
...
與此同時,政事堂。
曾布、蔡卞、許將三人正在值房裏議事,討論山陵營建的進度。
梁從政推門而入,將向太後的旨意宣讀了一遍。
話音落下,值房裏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三個人麵麵相覷,臉上都寫滿了錯愕。
太後染病,無力理政,所有政事交由官家親決?
這也太突然了。
蔡卞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喜色。
太好了。
官家拿迴了權力,曾布想借著太後的手除掉自己,就再也不可能了。
不僅如此,官家之前還特意派人給自己送信,提醒自己提防曾布。
這說明,在官家心裏,自己的分量,遠比曾布要重。
隻要自己好好辦事,緊跟官家的腳步,這尚書右丞的位置,隻會坐得越來越穩。
曾布的眉頭微微蹙起,心裏掠過一絲不安。
他原本計劃,借著太後的支援,先把蔡卞趕出汴京,再慢慢架空章惇,然後一步步召迴舊黨,自己獨掌政事堂。
可現在,太後突然還政,所有的計劃,都被打亂了。
不過,這不安也隻是一閃而過。
他很快就釋然了。
官家遲早要親政的,這是大勢所趨。
而且,太後之前跟自己說過,官家其實也是支援新舊兩黨和解的。
隻要自己的計劃,符合官家的心意,官家未必不會支援。
想到這裏,曾布的心裏又安定了下來。
至於許將,依舊是那副溫吞的模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對他來說,太後掌權也好,官家掌權也罷,都沒有什麽區別。
他隻要做好自己的事,不站隊,不偏倚,就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這個位置上。
...
梁從政宣完旨意,也不多留,對著三人拱了拱手,便轉身離開了政事堂。
他馬不停蹄地趕往吏部,準備調取元祐黨人的卷宗。
吏部尚書吳居厚,是新法的鐵杆支援者。
當年王安石變法,他積極推行,深得王安石和章惇的信任。
先帝親政後,他更是一路高升,坐到了吏部尚書的位置。
聽說梁從政是來調元祐黨人卷宗的,吳居厚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官家是何意味?
“梁都知,”他放下手中的公文,語氣平淡,“按本朝製度,調閱官員卷宗,需有政事堂的調文。不知調文何在?”
梁從政一愣,隨即道:“此事是官家親口吩咐,特旨內降。吳尚書,還請行個方便。”
“特旨內降?”吳居厚搖了搖頭,語氣堅決,“梁都知,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吏部有吏部的規矩。沒有政事堂的調文,別說特旨內降,就是官家親自來,這卷宗,也不能調。”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下官也是按規矩辦事,還請梁都知見諒。”
梁從政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吳尚書,官家隻是想看看這些卷宗,瞭解一下情況。你這般推三阻四,是何居心?”
“下官不敢。”吳居厚麵無表情,“下官隻是恪守職責。”
“若是梁都知覺得下官做得不對,大可迴去稟報官家,讓官家下旨給政事堂,由政事堂出具調文。”
“到時候,下官絕無二話。”
無論梁從政怎麽說,吳居厚就是油鹽不進,一口咬定沒有政事堂的調文,絕不調閱卷宗。
梁從政氣得渾身發抖,卻也無可奈何。
他隻是個內侍,管不了六部尚書。
最後,隻能拂袖而去。
等梁從政走後,吳居厚立刻站起身來,對著下屬厲聲吩咐道。
“傳我的話,元祐黨人的卷宗,嚴加看管。”
“沒有政事堂的調文,任何人,任何理由,都不許調閱。違者,以瀆職論處!”
“喏!”下屬齊聲應道。
吳居厚整了整官袍,快步走出吏部衙門,往政事堂而去。
官家突然要調元祐黨人的卷宗,這絕不是什麽好事。
十有**,是想召迴那些舊黨。
不行,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他必須立刻去政事堂找幾位相公,商量對策。
...
兩刻鍾後。
福寧殿偏殿。
趙似聽完梁從政的稟報,臉上沒有絲毫憤怒。
他隻是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這吳居厚,倒是膽大。不愧是章惇一手提拔起來的,骨頭倒是硬。”
梁從政站在一旁,氣呼呼地說道:“官家,這吳居厚太過分了!竟敢抗旨不遵!”
“依臣看,不如直接下旨,將他罷官免職,看誰還敢不聽話!”
趙似搖了搖頭。
“罷了。”他放下茶盞,“他也是按規矩辦事,沒什麽錯。”
吳居厚的心思,他一清二楚。
無非是猜到自己的意圖,動搖新法派的根基,影響他們的利益罷了。
若是直接罷了他的官,那這文武百官就得開始揣測上意了。
甚至和解還未開始就開始互相攻訐了,這可不是好事。
讓曾布去衝鋒陷陣,自己在幕後操盤。
罵名曾布去擔,聖名朕來擔。
“從政。”趙似緩緩開口,“你再去一趟政事堂。”
“臣在。”
“傳朕的旨意,召曾布入宮見駕。”
趙似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記住,派禦輦去接。而且,要當著蔡卞的麵說,朕隻召見曾布一人。”
梁從政眼睛一亮。
“臣遵旨!”梁從政躬身應道,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趙似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輕輕歎了口氣。
“這北宋的皇帝,可真不自由啊。”
連調個卷宗,都要被吏部尚書拿規矩擋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