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二月初三,清晨。
鵝毛般的雪片依舊簌簌落著,將整座皇城裹得嚴嚴實實。
福寧殿偏殿的燭火燃了一夜,燭芯結了長長的燈花,在晨風中輕輕搖曳,映得滿室都是昏黃的光。
趙似剛洗漱完畢,身上還穿著一身素白的中衣,正坐在鏡前,由宮女替他梳理長發。
銅鏡裏映出少年略顯蒼白的臉,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
昨夜他幾乎一夜未眠,翻來覆去想的都是太後那句“官家孝順麽”,以及今日召見三衙管軍的種種細節。
他甚至已經在心裏推演了無數遍。
若是太後借著陳師錫的事發難,若是曾布趁機發難,若是朝堂之上再起波瀾,自己該如何應對,如何穩住局麵,如何一步步將權力收歸己手。
...
“官家!官家!”
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梁從政連門都沒敲,直接挑簾衝了進來。
他跑得滿頭大汗,素白的官袍上沾了不少雪沫子,臉上滿是驚惶失措的神色。
伺候趙似梳頭的宮女嚇得手一抖,木梳差點掉在地上。
趙似抬手示意她退下,轉過身看向梁從政,眉頭微微蹙起:“何事如此慌張?”
話還沒說完,梁從政已經“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官家!慈德殿剛派人傳了旨意!”
趙似的心猛地一沉。
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語氣盡量平靜地問道:“說的什麽?”
梁從政抬起頭,結結巴巴地說道。
“旨意說……說太後娘娘身體有恙,精神不濟,無力處理朝政。”
“從今往後,政事堂所有奏疏、所有政務,都……都讓官家自己拿主意。”
“不用再事事稟報慈德殿了。”
話音落下,偏殿裏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趙似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腦子裏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隻蜜蜂在飛。
還政?
太後竟然……還政了?
這怎麽可能?
他昨天還在擔心太後會借著陳師錫的事發難,還在準備召見三衙管軍以防萬一,還在盤算著如何一步步從太後手裏拿迴權力。
可一夜之間,太後竟然直接下了旨,把所有的權力都還給了他?
這太突然了。
突然得讓他措手不及。
他腦海裏飛速旋轉著,無數個念頭閃過。
是試探?是欲擒故縱?還是……
半晌後。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打破了偏殿的沉寂。
趙似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臉上。
力量之大,瞬間在他白皙的臉頰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通紅的掌印。
“官家!”
梁從政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撲過去想要拉住他的手,聲音都變了調。
“官家!您這是做什麽啊!您別嚇臣啊!”
可趙似卻像是沒有聽見一般。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疼,可心裏那團亂麻,卻在這一巴掌之後,忽然清晰了起來。
趙似猛地一把推開還在發愣的梁從政,抬腿就往殿外跑去。
他甚至忘了穿外袍,隻穿著一身素白的中衣,赤著腳踩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就這麽衝進了風雪裏。
“官家!官家您等等!”
梁從政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追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大喊:“快!快拿官家的外袍和靴子來!快跟上!”
廊下的內侍宮女們見狀,全都嚇傻了,連忙捧著外袍、靴子、披風,一窩蜂地跟了上去。
雪越下越大,鵝毛般的雪花打在趙似的臉上,冰冷刺骨。
可他卻絲毫沒有感覺,隻是拚命地往前跑。
一路上,所有見到他的內侍宮女,全都嚇得跪倒在地,連頭都不敢抬。
沒有人見過這樣的官家。
衣衫不整,赤著雙腳,頭發散亂,臉上帶著一個通紅的掌印,像瘋了一樣在雪地裏奔跑。
沒有人敢問他要去哪裏。
也沒有人敢攔他。
不過片刻功夫,趙似便穿過了長長的甬道,衝到了慈德殿的門前。
昨日那名攔住他的女官,正站在殿門口,見他這副模樣衝過來,先是一愣,隨即連忙上前躬身行禮。
“官家,太後娘娘身體不適,不便見客……”
“滾開!”
趙似厲聲嗬斥。
“敢攔朕,想死不成?”
女官被他這一聲嗬斥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不等她再開口,趙似已經一把推開她,伸手猛地推開了慈德殿的大門。
“吱呀——”
厚重的殿門被推開,一股濃鬱的藥味夾雜著沉水香的氣息,撲麵而來。
殿內光線昏暗,燭火搖曳。
向太後正躺在裏間的軟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聽到動靜,微微側過頭來,臉上滿是茫然。
趙似沒有絲毫猶豫,快步穿過外殿,衝進裏間,“撲通”一聲跪倒在軟榻前,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磚地上。
“娘娘!”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帶著無盡的愧疚和自責。
“兒臣做錯了事!前來領罰!”
床上的向太後,看著跪在地上、衣衫不整、赤著雙腳、臉上還帶著一個通紅掌印的少年,先是愣了愣。
隨即,她猛地咳嗽了起來。
“咳咳……咳咳咳……”
她咳得肩頭劇烈地聳動,臉色愈發蒼白。
趙似連忙抬起頭,想要起身去扶她,卻又不敢,隻能跪在原地,焦急地看著她。
“娘娘!您沒事吧?”
向太後咳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複下來。
她抬起手,輕輕擦了擦嘴角,看著趙似,聲音沙啞地說道。
“官家,吾得了風寒,會傳染的。有事讓人傳話便可,何必親自過來。”
趙似卻搖了搖頭,膝行幾步,走到軟榻邊,直接坐了下來。
他低著頭,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娘娘,兒臣錯了。”
向太後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臉上那個清晰的掌印上。
一瞬間,她什麽都明白了。
她的眼眶倏地紅了。
她伸出手,輕輕撫上趙似的臉頰,指尖冰涼,帶著微微的顫抖。
“你這是何苦呢。”
她的聲音也帶上了哽咽。
趙似抬起頭,眼眶通紅,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兒隻是覺得自己做錯了事,該罰。這天下沒人能罰得了我,那我就自己罰自己。”
向太後輕輕歎了口氣,收迴手,看著他,眼神複雜。
“娘娘沒怪你。”
她輕聲說道,聲音溫柔得像水。
“娘娘知道你怕。知道你夾在嫡母跟生母中間,不好過。這些,娘娘都知道。”
“吾本想當什麽都沒聽到,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可沒想到,你太聰明瞭,行動又快。”
她看著趙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帶著幾分欣慰,又帶著幾分無奈。
“控製禦史台,用蔡卞製衡曾布。”
“如果我沒猜錯,你應該還要拉攏三衙管軍,甚至已經派人去通知了吧?”
“還有梁從政,也被你牢牢握在手裏了,對不對?”
趙似的頭垂得更低了。
“娘娘,兒……”
“別說了。”
向太後打斷了他的話。
“官家,吾並不生氣。甚至覺得很開心。”
她看著趙似,眼神裏滿是欣慰。
“開心我大宋官家,有此馭人之術,有此城府心機。”
“吾也一直認為,自己沒選錯人。”
“可是,官家。”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了幾分。
“你最大的問題,在於既重情,又多疑。”
“你重生母之情,重嫡母之情。不敢拒絕生母之請,又不敢與吾交心。”
她輕輕歎了口氣。
“既已做出選擇,又何必懊悔呢?你是大宋的皇帝,九五之尊。沒有錯,隻有權衡利弊。”
“知道吾為何今早下這個旨意,還政與你麽?”
趙似低著頭,沒有說話。
向太後輕聲繼續說道:“吾之前怕你太過仁善,缺少權術,控製不住政事堂的人。可如今,吾看出來了。”
“你是天生的皇帝。”
“既如此,吾也不必握著權柄不放了。”
“省的惹你生厭,也省的落個牝雞司晨的罵名。”
趙似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愧疚和糾結。
“娘娘,兒錯了。兒從來沒有……”
“好了。”
向太後笑著打斷了他,伸手再次撫上他的臉頰,動作輕柔。
“吾剛才說了,你沒錯。”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那個通紅的掌印,眼中滿是心疼。
“疼麽?”
趙似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不疼。”
“還說不疼。”
向太後的眼中泛起了淚花,輕輕歎了口氣。
“以後不許如此了。你的身體最重要,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大宋江山怎麽辦?”
說著,她似乎想到了什麽,猛地坐起身,用力推著趙似的肩膀。
“趕緊出去!別被傳染了,否則就真麻煩了!”
“娘娘!”
趙似連忙扶住她,不肯走:“兒不走!兒這些日子就在慈德殿伺候娘娘,直到娘娘好了為止!”
“胡鬧!”
向太後厲聲嗬斥,臉色沉了下來。
“吾已染病,如果你再染病,這天下該怎麽辦?你為了個孝名,就不把自己的身體當迴事?”
“若你有個大礙,這政事還要不要運轉了?”
“而且你會伺候人麽?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推著趙似,同時對著外麵大喊:“來人,來人。”
“臣在!”
守在殿外的梁從政聞言,連忙衝了進來。
“把官家給我拉出去!”
向太後指著趙似。
“若是官家染病,吾拿你是問!”
“是!是!”
梁從政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趙似的胳膊,低聲勸道。
“官家,咱們先出去吧。太後娘娘也是為了您好。要是您真的染了病,那可就真的出大事了。”
趙似看著向太後堅決的眼神。
無奈地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好吧。兒臣走。”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淩亂的中衣,看著向太後,鄭重地說道。
“娘娘,兒臣以後每日都會來探望您。您一定要好好養病,按時吃藥。”
向太後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笑容:“這才對。去吧。”
就在趙似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向太後的聲音忽然又從身後傳來。
“對了。朱太妃的位分,是該提一提了。”
趙似猛地轉過身,眼中滿是震驚:“娘娘……”
“但是能不能讓百官信服,就看你自己的了。”
“這件事,吾可不幫你。”
向太後靠在軟榻上,閉上眼睛,語氣幽幽的。
“吾不像朱太妃,那麽不顧大局。”
趙似看著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好。
半晌,他才恭恭敬敬地對著向太後深深一揖:“兒臣……謝娘娘。”
向太後沒有睜眼,隻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趙似這才轉身,跟著梁從政走出了慈德殿。
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殿內的藥味和燭火。
漫天風雪依舊。
趙似站在廊下,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壓在心頭多日的巨石,終於落了地。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釋然的笑意。
“官家。”
梁從政看著他臉上那個通紅的掌印,小聲說道。
“我已經派人去喊禦醫了,您這臉……”
趙似斜眼看了他一眼,伸手從一旁的內侍宮女手裏接過外袍披在身上,語氣不善。
“看什麽看?過兩天就好了。弄點冰來,我敷一下就好了。叫什麽禦醫?生怕別人不知道?”
“是是是!臣的錯!臣的錯!”
梁從政連忙點頭哈腰,轉身便去吩咐人取冰。
趙似看著他慌慌張張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他抬起手,輕輕摸了摸臉上的掌印。
火辣辣的疼。
可心裏,卻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雪還在下。
可這一次,落在他身上的雪花,似乎也不再那麽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