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初,慈德殿。
暮色從窗欞的縫隙裏滲進來,與殿內的燭火交混在一起,將滿室映得昏昏黃黃。
向太後倚在軟榻上,身上蓋著一床厚厚的錦被,麵容蒼白。
她的呼吸有些重,時不時便是一聲輕咳,咳得肩頭微微聳動,隨即又強壓下去。
軟榻旁的小幾上擺著一碗溫熱的藥湯,藥氣混著沉水香,在殿內彌漫開來。
珠簾放了下來,將軟榻與殿中隔成兩個世界。
梁從政跪在珠簾之外,額頭觸地,聲音放得極輕極穩。
“……官家已命陳師錫為侍禦史,敕命下發政事堂,由曾相公領頭署名。官家遣臣來稟報娘娘,請娘娘知曉。”
珠簾後沉默了半晌。
向太後沒有說話。
殿內隻剩下炭火細微的劈啪聲,以及她壓抑著的、一下又一下的輕咳。
梁從政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不知過了多久,珠簾後終於傳出了聲音。
“從政啊。”
梁從政渾身一緊,連忙應道:“臣在。”
又是一聲輕咳。
向太後的聲音從珠簾後悠悠傳來。
“你覺得……官家孝順麽?”
梁從政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跪在地上,瞳孔驟然收縮,後背的汗瞬間湧了出來,將中衣濕了個透。
太後問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不敢多想,也來不及多想,幾乎是本能地伏下身去,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磚地上,聲音都變了調。
“娘娘明鑒!官家自然是孝順的!”
“今日官家聽聞娘娘偶感風寒,急得不行,當即便要入殿探望。”
“是娘娘下旨不允,官家才……才沒能進來。”
“可官家那份擔憂之心,臣在旁邊看得真真切切,絕無半分虛假!”
他一口氣說完,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喘。
珠簾後又沉默了片刻。
然後,一聲輕輕的“嗯”,從簾後飄了出來。
“知道了。”
向太後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也聽不出信與不信。
“你迴去吧。”
梁從政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一個頭,這才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來,倒退著出了慈德殿。
...
梁從政走後,向太後依舊倚在軟榻上,一動不動。
她閉著眼睛,麵容在燭火下顯得愈發蒼白。
半晌後。
一名內侍挑簾而入,快步走到珠簾前,跪地行禮。
“娘娘,政事堂那邊……有訊息。”
向太後沒有說話,隻是微微抬了抬手指。
那內侍會意,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將政事堂值房裏方纔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曾布如何推托署名,蔡卞如何厲聲質問,兩人如何爭吵,曾布最終如何妥協簽字。
一字一句,原原本本,連蔡卞那句“子宣兄將官家當作稚子看待,是何居心”都不曾遺漏。
說完,內侍伏在地上,等著太後的吩咐。
珠簾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炭盆裏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劈啪聲,沉水香的煙氣在素白的帳幔間繚繞。
良久,簾後傳出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
“官家……”
向太後的聲音低得像一縷青煙,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真的好聰明。”
“嗬嗬。”
那兩聲笑,輕得幾乎聽不見,落在空蕩蕩的大殿裏,卻比什麽都沉重。
說完這句話,她閉上了眼睛,緩緩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內侍會意,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起身倒退著出了殿門。
殿內重新歸於沉寂。
殿外的暮色越來越濃,從窗欞的縫隙裏滲進來,一點一點吞沒了殿內的燭光。
...
福寧殿偏殿。
趙似坐在書案後,手裏捏著一份奏疏,目光落在墨字上,卻一個字也沒有讀進去。
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梁從政挑簾而入,快步走到書案前,躬身行禮。
“官家,臣迴來了。”
趙似放下奏疏,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臉上。
“說吧。”
梁從政應了一聲,將方纔在慈德殿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趙似聽完,靠在椅背上,眉頭皺了起來。
太後什麽都沒吩咐。
隻是問了一句——官家孝順麽?
他的手指在案麵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聲響。
“從政。”
梁從政連忙躬身:“臣在。”
“太後的病……”
趙似頓了頓,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你親眼看見了?”
梁從政一愣,隨即搖頭:“迴官家,臣不曾親見。太後放下了珠簾,臣隻在簾外迴話。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小心翼翼地說道。
“臣在殿中聞到了藥味。太後說話時,確實時不時咳嗽,聲音也沙啞得厲害。聽著……不像是裝的。”
趙似沒有立刻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梁從政,落在窗欞外沉沉的夜色中。
藥味是真的。
咳嗽是真的。
沙啞是真的。
可病是真的麽?
他在心中反複咀嚼著這個問題,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太後若是真病,為何偏偏在昨夜見完母妃身邊的人之後便病了?
為何偏偏在今日急召曾布入見?
為何偏偏在他提拔陳師錫、讓曾佈署名的節骨眼上,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
隻是輕飄飄地問了一句“官家孝順麽”?
連基本的過問都沒有,太不合理了。
可太後若是假病……
趙似的眉頭越皺越緊。
良久,他終於開口了。
“從政。”
梁從政連忙應道:“臣在。”
趙似的目光從窗外收了迴來,落在他身上,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明日,召三衙管軍入宮。”
梁從政的瞳孔驟然收縮。
三衙管軍?
官家在這個時候召見他們……
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多問,隻是將腰彎得更低了些,恭聲道:“臣遵旨。”
趙似看著他,又補了一句。
“不要張揚。”
“臣明白。”梁從政鄭重地點了點頭。
趙似擺了擺手。
梁從政會意,倒退著出了偏殿。
殿門輕輕合攏的那一刻,他站在廊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夜風裹著二月的寒意撲麵而來,吹得他微微一顫。
他在心中默默歎了口氣。
這皇城的天,怕是真要變了。
偏殿內。
趙似重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三衙管軍。
這是他眼下能握住的、最實在的東西。
政事堂有權,禦史台如今也算有了一半。
可這些都是文官。
文官的權力,說到底,是建立在規矩和名分之上的。
規矩可以改,名分可以爭,誰占著道理、誰握著言路、誰得了士林之心,誰便占了上風。
可武將不同。
三衙管軍手裏握著的,是刀把子。
刀把子不跟你講道理,不跟你論名分,不跟你辯經義。
刀把子隻認一個東西——誰握著它,它便聽誰的。
他是大宋的官家,是名正言順的天子。
三衙管軍效忠於他,是天經地義的事。
隻要他明日見了那三個人,讓他們當麵表了態,這汴京城的刀把子,便算是握在手裏了。
到那時候,不管太後是真病還是假病,不管曾布在謀劃什麽,不管朝堂上翻起多大的風浪——隻要刀把子在自己手裏,這皇位便穩如泰山。
趙似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他的手指在案麵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聲響。
窗外,更鼓聲從遠處傳來,沉沉的,悶悶的,一下一下,在夜色中傳出去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