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末。
政事堂的值房裏,燭火已經提前點了起來。
炭盆裏的炭火燃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星火星。
章惇離京監造山陵後,值房裏便少了往日的劍拔弩張。
曾布坐在主位上,手裏捧著一盞溫茶,眉眼間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許將坐在他下首,垂著眼撥弄著炭盆裏的炭火,一言不發。
蔡卞則坐在另一側,低頭翻看著一份太常寺送來的喪禮儀注,神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彷彿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曾布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開口打破了沉默:“衝元,山陵經費,你昨日批了麽?”
許將抬起頭,點了點頭:“已經批了,著令有司即刻撥付。”
“隻是采石場那邊上報,說近日雨雪連綿,石料運輸受阻,怕是要誤了工期。”
“無妨。”曾布擺了擺手,語氣輕鬆,“章相公在永厚陵坐鎮,這些事他自有分寸。咱們在京裏,把日常庶務打理好便是。”
他說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蔡卞,見對方依舊埋首案牘,連頭都沒抬,心中的笑意更濃了。
今日清晨,他去慈德殿覲見太後,將自己先逐蔡卞、後罷章惇,再逐步召迴元祐舊臣、促成兩黨和解的計劃和盤托出。
太後聽得極為認真,末了輕輕頷首,說“此事可行,你放手去做便是”。
有了太後這句話,他便等於握住了一把寶劍。
蔡卞啊蔡卞,你以為躲在章惇身後,便能高枕無憂了麽?
用不了幾日,我便讓你卷鋪蓋滾出汴京。
等你走了,再慢慢收拾章子厚。
到那時,這政事堂,便是我曾子宣的天下。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太後昨夜偶感風寒,今日精神不濟,沒能多議幾句細節。
不過無妨,大局已定,不過是早晚的事。
曾布正暗自思忖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簾子被輕輕挑起,梁從政一身素白官袍,緩步走了進來。
他先是對著三人躬身一禮,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敕命,雙手捧著,遞向曾布。
“曾相公,官家有敕命,著相公代行首相之責,署名下發吏部。”
曾布微微一怔,伸手接過敕命。
蔡卞翻書的手指猛地一頓,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捲黃綾上,眉頭蹙了一下。
官家任命官員,本就該由政事堂宰執署名。
可章惇雖離京,首相印信依舊在他手中。
官家特意點明“代行首相之責”,這是什麽意思?
難不成……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被他壓了下去。
官家必然另有深意。
曾布展開敕命,目光掃過第一行,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陳師錫?”
他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裏帶著幾分詫異。
梁從政垂手立在一旁,神色平靜:“正是。官家升監察禦史陳師錫為侍禦史,即日赴任。”
曾布捏著敕命沉吟了片刻,抬頭看向梁從政,緩緩開口:“梁都知,此事……太後可有明旨?”
梁從政搖了搖頭,語氣平淡:“並無。此乃官家親下的敕命,直接遣人送到福寧殿,命我轉呈政事堂。”
曾布聞言,點了點頭,手指在敕命上輕輕叩了兩下。
陳師錫……就是登極大禮上跳出來彈劾他們四人的那個禦史。
官家怎麽會突然升他做侍禦史?
侍禦史乃是禦史台副貳,手握糾彈百司之權,位置至關重要。
陳師錫這個人誰都敢彈劾。
要是讓他當上了侍禦史,日後自己想借台諫之手彈劾蔡卞,豈不是處處受製?
不行,此事絕不能這麽輕易就定了。
曾布打定主意,抬頭看向梁從政,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梁都知,你也知道,官家登基不久,對朝中官員未必十分瞭解。”
“且今日天色已晚,各部衙門也快散值了。”
“不如這樣,待明日老夫入宮,問過太後娘孃的意思,再行定奪如何?”
梁從政抬眼,深深地看了曾布一眼。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讚同,隻是微微躬身:“我隻負責傳旨。政事堂如何處置,我不敢置喙。”
說罷,他轉頭看向一旁的許將,目光停留了一瞬,隨即收迴,對著三人再次躬身一禮:“告退了。”
轉身走出值房,梁從政在廊下停下腳步,對著身後一名垂手侍立的小內侍招了招手。
那內侍快步上前,躬身聽命。
梁從政從袖中取出那張摺好的素紙,遞到他手中,壓低聲音道。
“等會兒許相公一個人的時候,把這個交給他。就說官家給的,別的什麽都不用說。”
“喏。”內侍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
梁從政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邁步往政事堂外走去。
值房內。
蔡卞放下手中的儀注,抬起頭,目光落在曾布手中的敕命上,語氣平淡地問道:“子宣兄,不知官家升的是哪位?”
曾布將敕命遞了過去,臉上依舊帶著那抹溫和的笑意:“是監察禦史陳師錫,升侍禦史。”
蔡卞伸手接過,展開細看。
當看到“陳師錫”三個字和“侍禦史”的官職時,他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官家這一手,真是漂亮。
不動聲色之間,便將禦史台的半壁江山握在了手裏。
侍禦史掌台院事,統領一眾監察禦史。
陳師錫是官家親自提拔的人,日後禦史台的風向,自然由官家控製。
如此一來,曾布若是還想借台諫之手對自己發難,那便是自討苦吃。
蔡卞心中冷笑一聲,將敕命遞給了身旁的許將。
許將接過,草草看了一眼,便又遞還給曾布,依舊是那副溫吞的模樣,什麽話也沒說。
蔡卞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時,語氣陡然轉厲,看向曾布。
“子宣兄,方纔你說,要明日問過太後再行定奪?”
曾布一愣,沒想到蔡卞語氣會突然變得那麽嚴肅。
他皺了皺眉,但還點頭道:“正是。我也是怕官家年輕,識人不明,被小人哄騙。”
“識人不明?”
蔡卞冷笑一聲,站起身來,目光直視曾布。
“子宣兄此言差矣!祖宗之製,台諫官由天子親擢,政事堂不過署敕而已。”
“官家已年滿十七,親政在即,何謂識人不明?子宣兄將官家當作稚子看待,是何居心?”
曾布被他問得一怔,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他怎麽也沒想到,一向陰狠隱忍、從不輕易當麵發難的蔡卞,今日竟然會如此咄咄逼人。
難不成……他知道了自己要對他出手的事?
不可能。
自己還沒開始行動呢。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曾布的腦海。
不對。
蔡卞這不是在跟自己爭辯。
他這是在給官家表忠心!
這番話若是傳到官家耳朵裏,自己便成了那個藐視天子、把持朝政的權臣。
而他蔡卞,反倒成了維護天子權威的忠臣。
好一個蔡元度!
真是奸詐至極!
曾布心中暗罵,臉上卻不得不擠出一絲笑容,連忙擺手道:“元度言重了,言重了。我哪裏是這個意思。”
“我隻是一時擔心過頭了,怕陳師錫資曆太淺,擔不起侍禦史的重任。”
“聽元度這麽一說,我才恍然大悟。祖宗規矩,自然不能違背。”
他說著,拿起案上的筆,蘸飽了墨,在敕命末尾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蔡卞看著他落筆,心中暗道可惜。
若是曾布再堅持片刻,自己便可以順勢發難,明日聯合朝中一眾新法官員,彈劾他“阻撓天子用人、意圖架空君上”。
到那時,就算有太後護著,他也得脫一層皮。
不過這樣也好。
陳師錫順利上任,禦史台便掌握在了官家手裏。
曾布想對他有所動作,那就沒那麽簡單了。
許將坐在一旁,看著兩人你來我往的交鋒,依舊垂著眼,像個透明人一般。
隻是撥弄炭火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在心裏輕輕歎了口氣。
這政事堂,終究是要亂了。
窗外,暮色漸濃。
最後一縷天光消失在天際,值房裏的燭火,顯得愈發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