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似收迴目光,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
“陳卿。”
陳師錫微微躬身:“臣在。”
趙似沒有立刻說下去。
他垂下眼簾,像是在斟酌措辭。
偏殿裏安靜了片刻。
“你知道朕為何要你摁住禦史台麽?”
“你可知,朕為何要你摁住禦史台?”
陳師錫微微一怔,隨即躬身道:“臣……不知。”
趙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臉上,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太後想要召迴元祐黨人,與章惇他們這些新法支援者和解。”
陳師錫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亮色,拱手道:“官家,這是好事啊!”
“黨爭多年,朝堂分裂,若能促成和解,於國於民,皆是大幸!”
趙似看著他這副由衷讚歎的模樣,嘴角微微抽了抽。
好事?
他壓下心中那點無奈,耐著性子問道:“陳卿,你覺得章相公、蔡相公,他們會同意麽?”
陳師錫臉上的喜色一滯。
他垂下眼簾,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此事若由官家與太後同心推動,章、蔡二位相公縱有異議,也未必……”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趙似,瞳孔微微收縮。
“官家的意思是……太後……”
“慎言。”
趙似抬手打斷了他。
陳師錫立刻閉上了嘴。
他的臉色卻變了。
偏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陳師錫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不是笨人。
方纔隻是因為太興奮,一時沒往深處想。
如今被趙似兩句話點破,他幾乎是瞬間便想通了所有的關節。
太後要召迴舊黨,促成和解。
章惇、蔡卞絕不可能同意。
太後要推行此事,便隻有一個辦法——
拿掉章惇。
拿掉蔡卞。
隻要這兩個人離開了政事堂,剩下曾布和許將,一個圓滑反複、一個依違寡斷,根本擋不住太後的意誌。
可章惇是首相,蔡卞是尚書右丞。
兩人在朝中門生故吏遍佈,新法一派的官員更是以他們馬首是瞻。
若驟然將二人逐出朝堂,那些新法擁躉會怎麽想?會怎麽做?
朝堂必然大亂。
陳師錫的額頭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終於明白了趙似為什麽要他摁住禦史台。
不是要堵塞言路。
是要穩住局麵。
太後若要動章惇、蔡卞,必然要從台諫入手。
先讓幾個禦史出麵彈劾,造出聲勢,再順水推舟,將二人貶出京城。
這是大宋朝堂上用了無數次的套路,屢試不爽。
若禦史台被人當了刀子,彈章一上,太後在簾後點頭,章惇、蔡卞便再無還手之力。
到那時候,朝堂上那些新法官員必然群情激憤,彈章、奏疏、攻訐、傾軋……
新一輪的黨爭便會像決堤的洪水一般,將整個朝堂衝得七零八落。
大行皇帝屍骨未寒,新君繼位不過月餘,朝堂便陷入這般亂局——這絕不是社稷之福。
陳師錫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他退後一步,整了整衣冠,麵朝趙似,深深一揖。
這一揖,比方纔任何一次都更深、更鄭重。
“官家苦心,臣已盡知。”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臣在禦史台一日,便絕不會讓台諫淪為黨爭之器。”
“若有人敢借言路行傾軋之事,臣必以一身當之。”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趙似。
“臣伯修,向官家起誓——絕不負官家所托。”
趙似看著他,沉默了許久。
趙似看著他彎腰長揖的模樣,微微點頭。
“既然如此,你便去吧。”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梁從政。
“從政,你派個人,隨陳卿一同去禦史台。今日便上任。”
梁從政躬身道:“臣遵旨。”
陳師錫直起身,再次向趙似行了一禮,轉身往殿外走去。
梁從政喚來一名心腹內侍,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內侍便快步跟上陳師錫,一同消失在廊道盡頭。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趙似收迴目光,看向梁從政,語氣平靜地吩咐道。
“從政,你親自去一趟政事堂。”
梁從政連忙躬身:“官家請吩咐。”
“朕升陳師錫為侍禦史的敕命,讓曾布主導署名。”
梁從政心頭一跳,卻沒有多問,隻是將腰彎得更低了些:“臣明白。”
趙似說完,從書案後站起身來。
他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的素紙,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頓了片刻。
然後落筆。
一個巨大的“穩”字,端端正正地落在紙中央。
墨跡未幹,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趙似擱下筆,將紙提起,輕輕吹了吹,待墨跡稍幹,便仔細摺好,遞向梁從政。
“這個,交給許將許相公。”
梁從政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
趙似看著他,繼續說道:“這些事都辦完後,你再去慈德殿,將朕任命陳師錫為侍禦史的事,稟報太後。”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看看太後是什麽反應。”
梁從政心頭一凜,躬身道:“臣遵旨。”
他倒退著出了偏殿,殿門輕輕合攏。
趙似站在書案前,聽著梁從政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至消失在廊道盡頭。
殿內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走迴書案後坐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讓曾布主導署名,是一步試金石。
侍禦史雖隻是從六品,卻是禦史台副貳。
按本朝慣例,台諫官的任命,向來由天子親擢,政事堂署名不過是走個過場。
曾布若是老老實實署名,那便罷了。
若是他猶豫、推托,甚至跑去慈德殿請示太後。
那便說明,此人心中,太後的分量已重於天子。
到那時候,蔡卞自然會抓住這個機會。
以“阻撓天子用人、有把持朝政之嫌”為由,聯合手下的人,對曾布發起猛攻。
這便是驅虎吞狼。
至於派內侍隨陳師錫同去禦史台,則是先斬後奏。
人已經到了禦史台,敕命已經當眾宣讀,禦史台上下都知道陳師錫是新任侍禦史了。
這時候,若是政事堂駁迴,或是太後出麵反對,那便是公然打天子的臉。
傳出去,便是“執政架空天子”、“太後侵奪君權”。
這便是陽謀。
堂堂正正,讓人無從反駁。
而那個“穩”字……
趙似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許將此人,性溫謹,寡決斷,遇事常依違兩可。
可正因如此,他才會對一個“穩”字生出無數解讀。
官家是誇我穩重?
官家是暗示朝局當以穩為主?
官家是在告誡我,莫要跟著曾布折騰?
還是官家隻是在隨手寫一個字,並無深意?
越是想得多的人,越容易困在自己的思緒裏。
許將拿到這個字,必然會翻來覆去地琢磨,琢磨得越久,他便越不敢輕舉妄動。
隻要許將暫時按兵不動,曾布便少了一條臂膀。
趙似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這套組合拳打出去,太後想要順順當當地召迴舊黨,便沒那麽容易了。
可代價是——
他與太後之間的關係,恐怕要開始生出真正的裂痕了。
太後會怎麽反製?
趙似的眉頭微微皺起,手指在案麵上輕輕叩著。
趙似想了很久,始終無法確定。
半晌,他輕輕歎了口氣。
算了。
太後怎麽想,暫且不管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隻要把能做的防禦措施都做到位,便足夠了。
趙似站起身來,整了整身上的素麻喪服,邁步往殿外走去。
推開殿門的瞬間,二月的夜風裹著寒意撲麵而來,激得他微微一顫。
他站在廊下,仰起頭,望向皇城深處的重重殿宇。
他的目光越過福寧殿的飛簷,越過政事堂的屋脊,越過慈德殿的琉璃瓦,最終落在更遠的地方。
那裏,是三衙管軍的官署。
趙似望著那個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喃喃開口,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三衙管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