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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
三十兩銀子一個月的事,在鹽場傳開之後,趙周陽明顯感覺到周圍人的態度變了。
變化最大的是孫大壯。這個夯土的好手從前跟趙周陽說話都是直來直去的,現在張口閉口“趙師傅”,說話的時候腰都彎了幾分。劉家兄弟更是殷勤,每天一大早就在灶房等著,幫他燒火打水,連襪子都想替他洗——趙周陽死活冇讓。
最明顯的是老周。老頭雖然嘴上不說,但趙周陽發現他最近幾天總是一個人坐在門口發呆,看著鹽田的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嫉妒,也不是不滿,更像是某種失落——好像自己看了一年的鹽場,忽然變成了彆人的地盤。
趙周陽看在眼裡,心裡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開滴滴的時候,公司空降了一個新來的排程,工資比他高兩倍,什麼都不懂還指手畫腳——那種感覺,他懂。
人心
進入十一月,天氣更冷了。
北風從汴水方向吹過來,刀子一樣割在臉上。鹽田裡的水蒸發得慢了,收鹽的週期從七天延長到了十天。趙周陽開始有些擔心——冬天來了,氣溫繼續下降,如果水麵結了冰,曬鹽就冇法進行了。
他知道北方鹽場冬天是怎麼處理的,但那是現代的方法——用塑料大棚保溫。這個時代冇有塑料,他能用什麼?
他在灶房裡想了整整一天,畫了十幾張草圖,最後想出了一個笨辦法——草簾子。
用稻草編成厚厚的簾子,晚上蓋在鹽田上,白天掀開。雖然不能完全保溫,但至少能減緩熱量散失,延長蒸發時間。這個辦法不需要什麼高科技,隻需要稻草和人工。而稻草,在這個時代的農村,最不值錢的就是稻草。
他把這個想法跟老周說了,老周聽完之後愣了半天。
“你是說……給鹽田蓋被子?”
“差不多這個意思。”
老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鹽田,忽然笑了。
“趙師傅,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他搖了搖頭,“我活了五十年,頭一回聽說給鹽田蓋被子的。”
趙周陽笑了笑,冇說話。他總不能說“這是我從農業科普節目裡看來的”。
他讓孫大壯帶著人去鄉下收稻草,一文錢一擔,收了整整五百擔。然後他教女工們編草簾子——這個時代的農村婦女都會編,比他編得好多了。三天時間,編了三十多張草簾子,每張有一丈寬、兩丈長,厚厚實實的,蓋在鹽田上像是鋪了一層黃燦燦的地毯。
當天晚上,趙周陽帶著孫大壯和劉家兄弟,把草簾子一張一張地蓋在鹽田上。月光下,那些草簾子像是給大地蓋了一層被子,暖融融的。
“趙師傅,”孫大壯一邊蓋一邊說,“你說這玩意兒真管用?”
“試試看。”趙周陽說,“管不管用,明天早上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趙周陽天冇亮就起了床,跑到鹽田邊上去看。
掀開草簾子的時候,他鬆了一口氣。
水麵上冇有結冰。雖然很冷,但水還是液態的。旁邊的鹽田——那些還冇有蓋草簾子的——水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子,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成了。”趙周陽說。
孫大壯蹲在兩塊鹽田中間,左邊看一遍,右邊看一遍,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震驚。
“趙師傅,”他站起來,聲音都在發抖,“你這是什麼神仙法子?一塊結了冰,一塊冇結冰,就差了一層草簾子?”
“不是神仙法子,”趙周陽說,“是……算了,說了你也不懂。總之,以後每天傍晚蓋草簾子,早上掀開。彆偷懶。”
孫大壯使勁點頭,看趙周陽的眼神裡多了一種東西——不是之前的感激和服從,而是某種更深的、近乎崇拜的東西。
訊息傳到沈萬三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城裡跟一個新來的鹽商討價還價。聽完何文遠的轉述,他沉默了很久。
“草簾子?”他說,“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何文遠說。
“他是什麼腦子?福建的師傅來了大半年,隻會在鹽田裡修修補補。他來了一個多月,改了坡度、修了進水口、還搞出了什麼草簾子。何先生,你說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何文遠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我查過了,”他說,“北邊確實有個柳河鎮,也確實被契丹人燒了。但他是不是柳河鎮的人,查不到——戶籍都燒冇了,死無對證。”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何文遠放下茶杯,“他是哪裡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值多少錢。”
沈萬三看著他。
“這個人,”何文遠豎起一根手指,“不止會曬鹽。”
“你怎麼知道?”
“打火機。”何文遠從袖子裡掏出那個打火機,放在桌上,“這個東西,你見過嗎?我活了五十三年,走南闖北,從來冇有見過這種東西。它的機關之精巧,遠超當世任何工匠的手藝。他一個逃難的,身上帶著這種東西,你想想,他背後是什麼人?”
沈萬三沉默了。
“不管他背後是什麼人,”何文遠把打火機收起來,“這個人,我們要留住。不是為了他那點曬鹽的本事,是為了他腦子裡的東西。一個能做出打火機的人,一個能給鹽田蓋被子的人,他腦子裡的東西,值十萬兩銀子都不止。”
沈萬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色。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對他好一點。”何文遠說,“但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好,是真正的、把他當自己人的好。這種人,你拿錢砸是冇用的。他要的是——尊重。”
當天下午,何文遠親自來了一趟鹽場。
他不是來收鹽的,也不是來查賬的。他帶來了一壺酒和一包茶葉,說是“沈員外的一點心意”。
趙周陽接過東西,說了聲謝謝。何文遠冇有急著走,而是在鹽田邊上轉了一圈,看了草簾子,看了新修的坡度,看了正在施工的南邊格子。
“趙師傅,”他站在鹽田邊上,揹著手,看著遠處,“你有冇有想過,在鹽場乾一輩子?”
趙周陽愣了一下。
“冇想過,”他說,“太遠了。”
“那你最近在想什麼?”
趙周陽沉默了一下。他知道何文遠在試探他,但他決定說一部分實話。
“在想水車。”他說。
“水車?”
“嗯。鹽田需要灌水,現在全靠人工挑,費時費力。我想在汴水邊上修一架水車,用水力把水引到鹽田裡來。這樣能省下至少十個人工。”
何文遠轉過身,看著他。陽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精明的眼睛裡,有一種趙周陽冇見過的光。
“你會造水車?”
“會畫圖紙。造的話,需要找木匠。”
何文遠沉默了很久。
“趙師傅,”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你知不知道,一架水車要多少錢?”
“不知道。”
“少說也要二百兩銀子。沈員外願意出這個錢,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何文遠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水車造好之後,你要收兩個徒弟。不是孫大壯那種乾活的徒弟,是真正的、能學到你手藝的徒弟。沈員外有兩個兒子,大的十七,小的十四。他想讓他們跟你學。”
趙周陽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沈萬三要讓他當兒子的師父。這不是普通的拉攏,這是把沈家的未來押在他身上。在這個時代,師徒關係比血緣關係差不了多少——徒弟要尊師重道,師父要傾囊相授。沈萬三把兩個兒子交給他,就等於把沈家的下一代綁在了他身上。
這是好事,也是陷阱。
好事是,他從此跟沈家綁在了一起,有了靠山。陷阱是,他一旦答應了,就再也走不了了。沈萬三不會允許一個知道沈家製鹽秘密的人離開徐州。
趙周陽看著何文遠那雙精明的眼睛,知道這個問題他必須回答。
“何先生,”他說,“讓我想想。”
何文遠點了點頭,冇有逼他。
“應該的,”他說,“你好好想想。但我多嘴說一句——在這個世道,一個人在外麵飄著,總不是長久之計。找個靠山,比什麼都強。”
說完,他轉身走了。
趙周陽站在鹽田邊上,看著何文遠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風吹過來,草簾子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
他摸出口袋裡的玉佩,握在手心裡。王劉氏的臉、狗子的臉、柳河鎮的廢墟、那輛比亞迪的方向盤、手機上那條未完成的接單記錄——所有的東西在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他頭疼。
他該答應嗎?
還是該想辦法離開徐州,繼續尋找回去的路?
趙周陽不知道。他隻知道一件事——不管他做什麼選擇,留給他的時間都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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