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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田
天還冇亮,趙周陽就被一陣嘈雜聲吵醒了。
騾馬店的通鋪上,幾個行商已經起了床,正在收拾行李。有人在罵罵咧咧地說路上的匪患,有人在算賬,銅錢碰得叮噹響。趙周陽睜開眼睛,屋頂的茅草在晨風中簌簌作響,漏進來幾縷灰濛濛的光。
他躺了一會兒,等腦子完全清醒了才坐起來。腰還是疼,背也還是疼,但比前兩天好多了。人大概就是這樣,再疼的事,熬一熬也就習慣了。
他在店門口的水缸裡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臉。水冰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從塑料袋裡摸出牙刷——冇有牙膏了,乾刷。他背對著門口,儘量不讓彆人看到。在這個時代,用豬鬃毛牙刷的人都有,但他這把塑料牙刷實在太紮眼了。
收拾好東西,他在街邊買了兩張胡餅,一邊走一邊吃。胡餅是爐子裡烤出來的,上麵撒了芝麻,咬一口滿嘴香。他想起自己鹽田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胖子出來了。
“東家說了,讓你去鹽場乾活。管吃管住,一天十五文。先乾著,等官司打完了再說。”
十五文。趙周陽心裡算了一下,比大車店老頭說的一天二十文還少了五文。但他冇有討價還價的資本。
“行。”他說。
“行就行,”胖子從櫃檯上拿起一把鑰匙扔給他,“鹽場那邊有個看門的老頭叫老周,你去找他,他會安排。記住,老實乾活,彆搞事。沈家的規矩多,犯了一條就滾蛋。”
趙周陽接過鑰匙,點了點頭。
“對了,”胖子忽然想起什麼,“你剛纔說你懂製鹽的法子?什麼法子?”
趙周陽猶豫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能把底牌全亮出來,但又不能說不知道。
“曬鹽的法子,”他說,“我在南邊見過。”
“南邊?”胖子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福建?兩浙?”
“嗯。”
“那你倒是說說,曬鹽最關鍵的是什麼?”
趙周陽的腦子飛速地轉著。他記得紀錄片裡講過,曬鹽最關鍵的是鹽田的坡度、鹵水的濃度和結晶的時間。但他不敢說得太細,怕露餡。
“鹵水,”他說,“鹵水的濃度到了,才能結晶。太稀了不出鹽,太濃了出的是苦鹽。”
胖子盯著他看了三秒。
“行,”胖子說,“去吧。”
趙周陽出了鹽號,走在街上,後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濕透了。他知道自己剛纔在賭。賭那個胖子對曬鹽的瞭解有多深,賭他那些從紀錄片裡看來的皮毛知識夠不夠用。他贏了和紀錄片裡看來的,但此刻看著這片鹽田,那些資訊就像是被啟用了一樣,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老周端著茶碗,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你……你真懂這個?”
趙周陽冇有說話。他站起來,沿著土堤走到那個格子邊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底部的泥。泥很細,很黏,是那種不透水的黏土。這倒是對的,曬鹽的鹽田必須用黏土夯實,防止鹵水滲漏。但格子的底部不平整,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這樣鹵水灌進去之後會積在低窪處,濃度不均勻。
“這個格子也得重新整,”他說,“底不平。”
老周站在他身後,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月光下,這個年輕人的側臉很專注,不像是在吹牛。
“後生,”老周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不一樣了,“你到底是什麼人?”
趙周陽回過頭,看到老周的眼睛裡有一種他看不懂的光。
“我說了,北邊來的。”
“北邊來的可不懂這些。”老周搖了搖頭,“這曬鹽的法子,福建的師傅來修了大半年,你一眼就看出毛病來了。你不是普通人。”
趙周陽沉默了一會兒。
“我在南邊待過,”他說,“見過彆人怎麼曬鹽。”
老周盯著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斷他有冇有說謊。最後,老頭歎了口氣,把碗裡的茶一口喝乾了。
“行吧,你不說我也不問。但你聽我一句勸——在沈家的鹽場,有些話不能亂說。”
“什麼意思?”
“你是新來的,不懂這裡的規矩。”老周壓低聲音,“這鹽田是福建來的師傅修的,沈員外花了三百兩銀子請的人。你說這鹽田修得不對,那不是在說鹽田的事,是在打沈員外的臉。”
趙周陽心裡一緊。
“我……”
“我知道你是好意,”老周擺了擺手,“但在這個世道,好意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你先把活乾好,彆的事,以後再說。”
老周說完,端著碗回了屋。趙周陽一個人站在鹽田邊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那些空蕩蕩的格子裡。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覺得有些諷刺。他一個開滴滴的,穿越到一千年前,第一份工作是鹽場搬磚,第一件事是被人提醒“彆亂說話”。一千年的時間,好像什麼都冇變。不該說的話還是不能說,不該得罪的人還是不能得罪。
他在鹽田邊上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了頭頂,才轉身回了屋。
躺在通鋪上,趙周陽摸出口袋裡那塊玉佩,在指間慢慢轉動。月光從視窗照進來,玉佩的表麵泛著一層溫潤的光。王劉氏和狗子的臉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然後是柳河鎮的廢墟,然後是那個買打火機的年輕人,然後是胖子看他的眼神,然後是老周說的那句“有些話不能亂說”。
他把玉佩重新揣好,閉上眼睛。
明天開始乾活。先把鹽田修好,讓沈員外看到他的價值。然後——然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窗外的月光照在鹽田上,那些空蕩蕩的格子裡,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映著天上的一輪圓月。遠處的汴水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一千年的時光在緩緩流淌。
趙周陽翻了個身,沉沉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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