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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手
精製鹽的工藝改進,比趙周陽預想的順利,也比預想的凶險。
順利的是方法。他發現,用滴鹵法做
暗手
“何先生,”趙周陽的聲音很低,“沈員外打算怎麼辦?”
何文遠沉默了一會兒。
“沈員外的意思是,讓你先避一避。精製鹽的事,放一放。等風頭過了再說。”
“放一放?”趙周陽抬起頭,“放到什麼時候?等李家把鹽場裡所有跟我有關的人都打一遍?”
何文遠冇有說話。
趙周陽站起來,走到灶台邊上,從懷裡掏出那個裝精製鹽的小布袋,放在何文遠麵前。
“何先生,你看看這個。”
何文遠開啟布袋,倒了一點鹽在手心裡。他的表情變化跟沈昭一模一樣——先是疑惑,然後是驚訝,然後是難以置信。
“這……”
“這是我做的精製鹽。十斤粗鹽,出五斤。成本比普通鹽高一倍,但品質——你看到了。”
何文遠捏了一撮放進嘴裡,閉上眼睛品味了很久。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目光已經完全變了。
“趙師傅,”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這個東西,你打算怎麼辦?”
“不放了。”趙周陽說,“不但不放,我還要加快做。越快做出來,越早讓所有人知道,這個東西是沈家的。李家想搶,就讓他們來搶。我倒要看看,他們能在徐州府翻出多大的浪。”
何文遠盯著他看了很久。
“趙師傅,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李家背後有漕司的人,你硬碰硬,吃虧的是你自己。”
“我冇有要硬碰硬。”趙周陽說,“我要做的,是把精製鹽這件事,做到所有人都知道。大到李家壓不住,大到漕司的人也壓不住。大到整個徐州府、整個京東路、甚至東京城裡的人都盯著看。到時候,誰敢動沈家的鹽場,誰就是在跟所有人作對。”
何文遠沉默了很長時間。
灶台上的油燈跳了一下,燈芯發出了輕微的劈啪聲。
“趙師傅,”何文遠終於開口了,“你以前真的隻是開……開那個什麼‘滴滴’的?”
趙周陽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何先生,幫我一件事。”
“什麼?”
“幫我查查,李家背後的那個漕司判官,叫什麼名字,跟李家是什麼關係,收了李家多少好處。越詳細越好。”
何文遠的目光閃了一下。
“你要做什麼?”
“我不做什麼。我隻是想知道,站在我對麵的人,到底是誰。”
何文遠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這件事,我來辦。但趙師傅,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這段時間,不要一個人待著。出門的時候帶上人,最好是帶上沈昭。李家的人不敢動沈家的人——至少不敢明著動。”
趙周陽點了點頭。
何文遠走後,趙周陽冇有回通鋪睡覺。他坐在灶房裡,把今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李家的突然出現,孫大壯被打,何文遠半夜來報信——這一切都說明一件事:精製鹽的訊息已經走漏了,而且走漏的程度比他想象的嚴重得多。
他需要加快進度。不是改進工藝的進度,是量產和上市的進度。精製鹽一天不麵世,它就隻是一個“秘方”,一個可以被偷、被搶、被毀掉的東西。一旦麵世,它就成了商品,成了沈家的招牌,成了擺在所有人麵前的事實。偷一個秘方和搶一個招牌,性質完全不同。
他拿起一塊木炭,在木板上寫下了接下來的計劃:
第一,三天之內,完成精製鹽的工藝定型,確定最終的生產流程和配方。
第二,五天之內,用定型的工藝生產出第一批成品鹽,數量至少三十斤。
第三,七天之內,讓沈萬三帶著這批鹽去拜會徐州府的大小官員——不是賣,是送。每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都送一份。讓所有人都知道,沈家有一種新鹽,比市麵上所有的鹽都好。
第四,十天之內,在沈家最大的鋪麵裡正式上架,定價比普通鹽高五成——不能太高,要讓中等人家也買得起。薄利多銷,先把市場占住。
第五,與此同時,讓何文遠在徐州府散佈一個訊息:沈家的新鹽,是趙周陽趙師傅用獨門秘法製出來的,任何人想仿製,門都冇有。
最後一條,是趙周陽最不想做的,但也是最必須做的。他要把自己推到台前,讓所有人都知道,精製鹽的秘密在他手裡。這樣,李家想動他,就得掂量掂量——一個名聲在外的製鹽師傅,如果出了什麼事,所有人的目光都會盯著李家。
這不是聰明,這是無奈。在宋朝,他冇有法律可以依靠,冇有警察可以報警,冇有任何現代社會的保護機製。他能依靠的,隻有名聲、利益和人心的算計。讓足夠多的人從你身上獲益,你就安全了。這是這個時代最殘酷也最真實的生存法則。
趙周陽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木炭,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灶房裡很安靜。外麵的風停了,草簾子不再沙沙作響。遠處的汴水河麵上,偶爾傳來一兩聲水鳥的叫聲,淒厲而悠長,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李家還會出什麼招,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看到精製鹽上架的那一天。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經不是柳河鎮那個一無所有的流民了。他有了一份契約,有一個徒弟,有一群跟著他乾活的人,有一個願意保護他的東家,還有一個價值連城的秘密。
這些東西,每一樣都是他的鎧甲,也都是他的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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