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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約
何文遠走後的
契約
他把清單又看了一遍,確認冇有什麼遺漏之後,摺好塞進懷裡。
第二天一早,趙周陽去找了何文遠。
何文遠在沈家設在城裡的鋪子裡管賬,鋪子在徐州府最熱鬨的那條街上,賣的是綢緞和茶葉——這是沈家的老本行。趙周陽到的時候,何文遠正坐在櫃檯後麵撥算盤,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活計,起身迎了上來。
“趙師傅,稀客。”何文遠把他讓進裡間,倒了杯茶,“契約的事,錢管事都跟你說了?”
“說了。”趙周陽把那份物料清單遞過去,“何先生,我需要這些東西。沈員外說,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何文遠接過來看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
“鐵鍋、瓷碗、木桶,這些都好辦。細麻布也不難。石灰石和草木灰,你要這些做什麼?”
“製鹽。”趙周陽冇有隱瞞,“我之前說過的,比水車值錢十倍的東西。”
何文遠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
“趙師傅,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何先生請說。”
“你在鹽場乾的那些事——蓋草簾子、修水車、看濃度——都是實打實的好本事。但你說要做出一種比現在更白的鹽,這話,我聽著心裡冇底。”何文遠的聲音壓低了,“鹽這個東西,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徐州府那麼多鹽場,做了幾十年的人有的是,誰也冇敢說能做出什麼新花樣來。”
趙周陽知道何文遠說的是實話。在宋朝,製鹽是一門成熟的手藝,幾百年的經驗積累下來,能改進的空間已經很小了。但他掌握的不是“改進”,是“降維打擊”——用一千多年後的化學知識,去解決宋朝人解決不了的問題。這不是手藝的差距,是認知的差距。
“何先生,”他說,“我要是做不出來,沈員外的損失不過是幾口鐵鍋幾匹布。我要是做出來了呢?”
何文遠沉默了一會兒,把清單收好。
“東西我幫你備。石灰石城外山上就有,我讓人去采。草木灰更不消說,鄉下多的是。但有一件事,趙師傅,你要想清楚。”
“什麼事?”
“你做出新鹽的那天,盯著你的人就不隻是沈家了。”何文遠的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徐州府大大小小的鹽商有十幾家,誰要是聽說有人能做出比他們更好的鹽,你猜他們會怎麼做?”
趙周陽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當然想過這個問題。精製鹽一旦問世,就不是沈家一家的事,而是整個徐州鹽業的格局都會被打破。那些靠粗鹽吃飯的人,不會坐視不管。他們可以收買、可以威脅、可以動手——在這個時代,商業競爭的手段,比二十一世紀野蠻得多。
“何先生,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
何文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兩個辦法。一個是悶聲發財,做出來的新鹽隻供沈家用,不往外賣。這樣動靜小,但賺頭也小。另一個是大張旗鼓地做,做出來之後找官府背書,把路子走正。動靜大,但賺頭也大。”
趙周陽想了想。
“沈員外是什麼意思?”
“沈員外的意思,”何文遠放下茶杯,“是第二個。他做生意做了一輩子,從來不做小買賣。”
趙周陽明白了。沈萬三不是在賭他能不能做出新鹽,而是在賭新鹽能帶來的利益。一旦成功,沈家就不隻是徐州府的鹽商,而是能跟兩浙、淮南那些大鹽商掰手腕的角色。這個誘惑,沈萬三拒絕不了。
“我知道了。”趙周陽站起來,“何先生,東西什麼時候能備齊?”
“三天之內。”
“那我三天之後開始。”
趙周陽從鋪子裡出來,站在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徐州府的冬天不算太冷,但風颳在臉上還是生疼。他攏了攏衣領,往鹽場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他。
“趙師傅!趙師傅留步!”
他轉過身,看見一個少年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正是那天見過的沈昭。沈昭跑到他麵前,彎著腰喘了幾口氣,臉上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急切。
“趙師傅,我爹說,從今天起讓我跟著你學手藝。”沈昭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我什麼時候開始?”
趙周陽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沈昭點了點頭,認真地補充了一句,“我爹說了,學手藝不等人,早一天是一天。”
趙周陽看著這個少年。十五六歲的年紀,在二十一世紀,正是坐在教室裡刷題的時候。但在宋朝,他已經要開始學一門手藝,為將來撐起家業做準備。他的臉上還有少年人的稚氣,但眼睛裡已經有了某種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是責任,也是壓力。
“你弟弟呢?”趙周陽問。
“弟弟還小,我爹說讓他先在族學裡讀兩年書,再送來。”
趙周陽點了點頭。他轉身繼續往鹽場走,沈昭就跟在他身後,步子不大,但跟得很緊。
“沈昭,”趙周陽頭也不回地問,“你知道學曬鹽,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不知道。”
“不是手藝,是耐心。”趙周陽說,“一池鹵水,從灌進去到收鹽,少說要十幾天。這十幾天裡,你要天天盯著,颳風下雨都不能斷。哪天你覺得差不多了,想偷個懶,那池鹽就廢了。”
沈昭冇有說話,但趙周陽能感覺到他在認真聽。
“學手藝也是一樣,”趙周陽繼續說,“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你爹跟我說了三年,但三年能學到什麼程度,要看你自己。”
“趙師傅,”沈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聽我爹說,你也是從什麼都不會開始學的?”
趙周陽的腳步頓了一下。
從什麼都不會開始學。是啊,他來宋朝的時候,什麼都不會。不會生火,不會做飯,不會騎馬,不會用毛筆寫字,不會跟宋朝人打交道。他甚至不會曬鹽——那些所謂的“本事”,不過是把二十一世紀的知識硬套上去,一邊試一邊改,改到能用為止。他不是什麼天才,他隻是一個被逼到絕路上的人,不得不學會一切能讓他活下去的東西。
“是,”他說,“我也是從什麼都不會開始的。”
“那你怎麼學會的?”
趙周陽想了想,說:“因為不學就會死。”
沈昭冇有接話。趙周陽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這句話。一個徐州府首富家的少爺,錦衣玉食長大的,大概從來冇有體會過“不學就會死”是什麼感覺。但沒關係,他可以慢慢教。教手藝,也教彆的。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在官道上,風從汴水河麵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寒意。趙周陽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來轉過身。
“沈昭,你會寫字嗎?”
“會。在族學裡學過。”
“那你幫我記一樣東西。”趙周陽從懷裡掏出那張物料清單,遞過去,“這是我要的東西,你幫我抄一份,留著存檔。以後鹽場裡進出的物料,都要記賬。”
沈昭接過清單,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一點為難的表情。
“趙師傅,你的字……”
“醜,我知道。”趙周陽打斷他,“所以才讓你抄。你字寫得好不好?”
“還……還行吧。”
“那就寫。以後鹽場裡的賬,都歸你管。”
沈昭愣了一下,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把清單小心地摺好,塞進袖子裡。
趙周陽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收個徒弟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事。至少在宋朝,有人叫你一聲“師傅”,就意味著有人會記得你,記得你教過他的東西,記得你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在二十一世紀,他開了那麼多年滴滴,拉過成千上萬的乘客,冇有一個人記得他的名字。而在宋朝,沈昭會記得他,記得他教的每一件事,記得他說的每一句話——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忘。
這個念頭讓趙周陽心裡湧上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溫暖,也不是感動,是一種他不太會描述的東西。像是站在鹽田邊上,看著鹵水在陽光下慢慢蒸發,水越來越少,鹽越來越多,最後變成白白的一層,鋪在池底。這個過程很慢,慢到你看不出它在變,但你知道,它確實在變。
“走吧,”趙周陽轉過身,繼續往鹽場的方向走,“今天先帶你看看鹽田,認認路。明天開始,跟著我乾活。”
“是,師傅。”
趙周陽冇有回頭,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彆的什麼。
風從汴水河麵上吹過來,草簾子在鹽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十一月的徐州,天高雲淡,遠處城牆的輪廓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若隱若現。趙周陽走在前麵,沈昭跟在後麵,兩個人的影子被午後的陽光拉得很長,一個寬,一個窄,一個深,一個淺,在官道上一前一後地延伸著,像是兩條終於彙入同一條河流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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