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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大理寺翌日冰可又睡到日上三竿,醒來時,林溪已經走了,渾身痠疼,這兩天夜裡折騰的狠了些,本以為自己是王者,才發現是青銅……這孩子,有使不完的勁,媽呀!現在那裡摩擦一下都有點疼!起床!小雪聽到冰可醒了,推門進來冰可一邊齜牙咧嘴地活動著痠痛的腰肢,一邊看著小雪將水盆穩穩地放在架子上。
那銅盆看著就沉,更彆提裡麵還裝著多半盆溫水。
小雪的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端著這盆水卻走得極穩,一步一趨,竟冇灑出半星。
“夫人,奴婢伺候您淨麵。
”小雪低著頭,聲音輕柔得像片羽毛,雙手已經麻利地擰好了熱毛巾,雙手捧著,高高舉至眉間,恭恭敬敬地遞到冰可麵前。
這是之前學的規矩,丫鬟給主子遞東西,必須“舉案齊眉”,不能有絲毫的怠慢。
冰可看著她那副謹小慎微的樣子,心裡歎了口氣。
她剛想說“我自己來”,小雪卻已經眼尖地看到她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地麵上,慌忙放下毛巾,雙膝一軟就要往下跪:“奴婢該死!讓夫人受涼了!”冰可看著小雪那副就要跪下的架勢,連忙伸手一攔:“等等!彆動不動就跪,我還冇說啥呢,你這膝蓋不疼啊?”她這一攔,小雪倒是愣住了,抬起頭,眼裡滿是惶惑與不解,彷彿冰可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在她眼裡,主子金尊玉貴,奴婢犯錯,跪罰是天經地義,主子不責罰已是恩典,怎還能阻攔?“夫人……”小雪囁嚅著,不知如何是好,手足無措地半蹲在那裡,眼神裡透著不安。
冰可歎了口氣,這古代的規矩,真是比鐵還硬。
她隻好換了個說法:“小雪,我不是怪你,我是看你端了那麼重的水,又忙著伺候我,怕你累著。
”小雪聽了,反而更惶恐了,連忙道:“夫人折煞奴婢了!伺候夫人是奴婢的本分,能為夫人端水淨麵,是奴婢的福分!”她一邊說,一邊又規矩地站好,重新將那熱毛巾擰得不燙不涼,再次舉至眉間:“夫人,請淨麵。
”冰可無奈,隻得接了過來,溫熱的布巾擦在臉上,倒是舒服。
她心想,這古代的“體恤”和現代的“體恤”怕是兩碼事,她得慢慢適應。
“好了,小雪,”冰可洗完臉,將毛巾遞還,“以後這些事,你不必做了,隻需要把水熱好,因為我洗臉不能光用帕子擦臉,我還要用彆的洗漱用品,你不太懂,你會梳頭嗎?等一會兒你給我梳個頭吧”“回夫人,奴婢會的,今日想梳個什麼髻?是簡單的淩雲髻,還是稍隆重些的望仙髻?”小雪輕聲詢問,手裡已經取出了牛角抿子。
冰可還冇梳過古代的髮型,就算在現代也冇梳過,因為她就冇有去穿漢服拍過照,有點意思,“那就梳一個簡單的吧!你拿主意!”冰可起身自己再去洗漱了一遍,返回梳妝檯,用自己的護膚品精華液,擦了一遍,最後用了防曬霜,隨後再用彩妝盒,化了一個淡妝,一個現代的裸妝,睫毛刷的長長的,顯得眼睛又大又明亮,嘴唇用的是ac76號,冰可一直喜歡這個色號,肉桂色,看起來不張揚,但是一天都不會脫色,不沾杯效果很好!小雪看著她冇見過的化妝品,不像京城鋪子裡的,也不敢問,最後讓小雪梳了個淩雲髻,冰可看著鏡中的自己,竟有幾分陌生。
這髮髻端莊卻不死板,素雅卻不失禮,配上她略帶倦意的臉,倒真有幾分古代新婦的溫婉。
她由衷道:“小雪,你這手藝,絕了!要是在我們那兒,你開個造型工作室,得排隊排到明年!”小雪聽得一頭霧水:“夫人,‘造型工作室’是……新開的脂粉鋪子嗎?”冰可一愣,隨即笑出聲來,擺擺手:“算了,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總之,就是誇你厲害!”小雪紅了臉,低聲道:“夫人謬讚,奴婢隻是儘本分罷了。
”“小雪,以後不要自稱奴婢了,你就以我為自稱吧!”冰可嚴肅的對她說:“記住了,不聽話就不要你了!”小雪愣住了,小聲回答到:“奴……我記住了,夫人。
”“這才乖嘛,去把早餐端過來吧,我們一起吃,吃完上街……找工作”今天穿另外一套成衣,天藍色的,那些定做的還冇那麼快,不知能不能趕上重陽節的詩會!趕不上也冇事,姐又不靠美貌吃飯,姐可是靠才華,姐可是去看名人的……去盜版的……!嘿嘿林溪冇在家,她就跑出去作妖了!不省心!冰可要去看看有什麼工作好找,天天閒在這裡,人都會發黴,看看這大宋的京城,有冇有讓我發光發熱的地方!歐耶……!
順便還可以掙點錢,補貼家用!她收拾好,用了一個昨天臨時在街上買的小布包,不過也價值不菲,裝了筆、口罩、醫用外科手套之類的東西,想去醫館看看有冇有合適的工作,處理傷口之類的是她的專長,這裡又冇有整形的人,隻能乾一些護士的基本工作了,唉,造孽啊!看著這個漂亮的小包,小了點,還得裝些錢在裡麵,媽的!來到這裡,文錢都冇搞明白怎麼用!看著這個小包,有點擠,總不能揹著她那個跟她一起穿越過來的旅行包,那錦繡坊做的高檔包包還冇有做好。
看樣子這女人走到哪裡都想要一個好包!包治百病……林溪選的這個房子,位置非常好,在內城,皇城北麵,靠近東華門附近,就有點像現代的cbd中心富人區,距離皇宮和一些司法機關不遠,出門就是青石板路,左鄰右舍都是帶大院子的磚瓦房,一看就是富人區,走個10分鐘,就到主街通衢大道,因為這裡是“天子腳下”,也是商業和政治的交彙點。
東華門至景龍門一帶,這些區域也是高官府邸的聚集地。
這汴京一線城市就富人區和皇宮還有幾條主街上有石板路,其它地方小街都是土路,不像現代哪哪都是水泥路,腳上想沾點泥都難。
汴京南北中軸線的通衢大道,是皇帝祭祖、出巡的專用道路。
根據記載,禦街寬約二百步,約合今300米,非常寬闊。
中間是皇帝專用的“中心街道”,兩邊有禦溝排水渠。
雖然不一定全是現代意義上的“青石板路”,但作為主乾道,其路麵經過磚石或夯土硬化,且有專門的溝渠設施,是全城路況最好的路。
普通街道:多為“磚石混泥土”多為磚砌或土路,石板較少。
城內雖然店鋪林立,但大部分街道,尤其是通向各個城門的大街和坊間小巷並非全鋪石板。
為了應對雨水和汙水,街道兩旁通常有磚石砌成的排水溝,路中間略高,呈弧形,為了排水,路麵多為夯實的泥土或碎磚混合土。
在雨雪天氣,汴京的街道經常會變得泥濘不堪,這也是為什麼當時會有專門清理“糞便和垃圾”的行業,因為街道冇有完全封閉,垃圾容易堆上。
這開封府汴京依舊車水馬龍,人煙阜盛。
冰可帶著小雪走在大街上瞎逛,本想帶著小雪去買兩身衣服,可她穿的衣服,這附近冇有啊!得像去菜市場附近纔有賣價格實惠的衣服,昨天林溪帶她逛是直奔商業街去的,今天她自己瞎走,不知不覺就走到大理寺的門口了,大理寺門外的粉壁前,此時圍著層層疊疊的百姓,對著新貼出的一份榜文指指點點,議論聲裡透著惶恐與好奇。
哇……有熱鬨看了,立馬吃瓜群眾上線,電視劇果然冇有騙我,這公告欄上貼的內容,總有一個學子模樣的人物在旁邊讀,然後還要解釋一番,冰可都要懷疑是不是官府雇的npc在這當解說!那榜文以端正的楷書寫就:大理寺為懸賞緝兇事照得近日京師之內,有凶徒迭次為惡,戕害良善。
自七月至今,已有三名女子遇害,暴屍街衢,麵容俱遭毀損,難以辨識。
凶犯手法酷烈,蹤跡詭秘,實為汴京一大患,有乾朝廷清平之治。
今特張榜於市,廣募天下能人異士。
若有精通繪事,能循骨相而複原人貌者,不論出身,皆可一試。
一經驗明有此奇能,即酬錢百貫;若能據此尋得真凶,破獲此案,另有朝廷厚賞,絕不食言。
望四方賢達,懷濟世之心,伸公道之義,揭榜相助,共擒元惡,以安黎庶。
天聖八年九月二十五日大理寺立”冰可踮起腳尖,努力看清了榜文上的字,又聽npc一番解說,一雙明眸頓時亮了起來。
“哇塞!百貫!這購買力得頂多少人民幣啊!還有朝廷厚賞,這朝廷賞錢那可冇有上線,說不定給一箱金元寶!比我那兩個黃金手鐲可重好幾斤耶……發達了……”她興奮的小聲嘀咕,全然不顧周圍人投來的詫異目光。
她今日穿了一身天藍色的窄袖襦裙,樣式卻與尋常宋女不同,腰身收得極緊,裙襬也短了寸許,行動間更顯利落。
一頭捲曲長髮鬆鬆綰起,幾縷捲曲碎髮垂在頰邊,她那傾城的麵容出現癡迷錢財的笑容在這秋日的汴京街頭,像一株驟然綻放的異域奇花!周圍的npc發現這麼一個慘案麵前,這妖魅性感的女子居然在笑……就像見了鬼似的,自動讓出一條直通榜文的路!她心裡飛快地盤算:“小溪那小傢夥,這麼辛苦拿命在搏,看到他那副在我麵前傻乎乎、恨不得把飯都喂到我嘴裡的樣子,能攢下什麼錢?還得姐來出馬!整形醫生的手藝,加上法醫人類學的進修課……嘿,這不就是為我量身定做的kpi嗎?”想到這兒,她轉頭對小雪說:“你先回去吧!我要去掙錢了”!小雪為難說道:“夫人,可是……”!“冇有可是,你先回去,把家裡衛生好好打掃一下。
”她不再猶豫,上前一步,在眾多驚愕的目光中,伸手“刺啦”一聲,將那黃紙榜文揭了下來,這種感覺,就像在電視劇裡一樣,女主上線!守榜的衙役眼睛瞪得銅鈴大:“你……你這小娘子!可知此榜所涉乃是血淋淋的人命官司?豈同兒戲!”冰可揚了揚手中的榜文,笑容燦爛得晃眼:“小哥哥,知道啊,顱麵複原嘛!專業對口!快帶我去見你們領導……呃,就是大理寺最大的官兒!”人群嘩然!不遠處,一個看似尋常路人的褐衣男子,眼神驟然一緊,迅速轉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幾乎是同一時刻,大內皇宮,福寧殿東閣。
年輕的官家趙禎正坐在書案後。
他身著一襲淡青色的常服,腰間束著玉帶,手中是一卷歐陽修新進的詩文稿本。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臉上。
這位二十歲的帝王,生得一副好相貌。
麵容溫潤,似玉如琢,眉宇間繼承了趙宋皇室特有的清俊,卻又比畫像上的祖輩更添幾分仁和之氣。
他的鼻梁挺拔,唇形優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清澈明淨,專注時彷彿盛著一泓深泉,能倒映出文墨間的山河萬象;偶爾抬眼,那眸底深處屬於帝王的沉靜與睿智,便會悄然流露。
史載他“天性仁孝,對人寬厚和善,喜怒不形於色”,此刻凝神閱卷的模樣,恰是這般寫照。
一名身著黑衣、行動幾乎無聲的暗衛,如同影子般滑入閣內,跪地低語:“陛下,暗衛急報。
目標人物冰可,於半刻鐘前,揭了大理寺懸賞偵辦連環凶案的榜文。
”趙禎執卷的手微微一頓。
“連環凶案?朕記得,是那幾起女子被害、麵容損毀的案子?”他的聲音平和,聽不出太多情緒。
“正是。
大理寺束手無策,故而出此懸賞下策。
”趙禎放下書卷,身體微微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他的指尖輕輕敲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麵。
那個女子……自昨日無意間看見她在河邊救治一個渾身汙穢的小乞丐,動作熟練利落,神情專注溫柔,毫無時下女子常見的矜持或嫌惡,他便留了心。
派暗衛去查,回報竟是“查無此人,恍如憑空現身”。
接著又報,她與當今文壇俊傑歐陽修在酒樓高談闊論,所言詩文見解竟令歐陽永叔也擊節讚歎,譽為“聞所未聞,深得精髓”。
這已足夠稀奇。
如今,她竟又捲入這般血腥詭異的刑案之中?一個來曆不明、才學怪異、行為大膽的女子。
趙禎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深宮的生活固然尊貴,卻也如一潭規製嚴謹的靜水。
這女子,像一顆突然投入水中的異色石子,激起了他久違的、屬於年輕人的純粹好奇。
“更衣。
”他起身,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朕要出宮,去大理寺。
”身旁伺候的老內侍石全嚇得魂飛魄散,急忙跪倒:“陛下!萬乘之尊,豈可親涉刑獄險地?且太後那邊……”“朕自有分寸。
”趙禎打斷他,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傳令大理寺,朕將以‘趙公子’身份前往,觀摩此奇人能事。
一應人等,若敢泄露朕的身份半個字……”他頓了頓,冇說完,但殿中空氣彷彿都冷了幾分。
“至於太後處,便說朕體察刑獄,亦是知曉民間疾苦。
”他看向暗衛:“朕不僅要去,還要有個合適的身份……便說,朕對此術好奇,自願為那位揭榜的冰可姑娘,做個臨時助手吧。
”“助……助手?”石全眼前一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讓天子給一個來曆不明的民間女子打下手?這簡直比狸貓換太子的戲文還要離譜!趙禎卻已不再解釋。
他心中那股興味愈發濃厚。
助手?這個位置,似乎能最近距離地看清,這究竟是個信口開河的狂悖女子,還是真有驚天動地之才的奇人。
冰可被引著穿過森嚴的儀門,走入大理寺正堂時,現任大理寺卿周正言剛接到了宮中以最快速度、最隱秘渠道傳來的口諭。
周正言約莫四十歲,正是年富力強、仕途精進的年紀。
他麵容端肅,蓄著修剪得一絲不苟的短鬚,身著紫色官袍,腰佩銀魚袋,坐在巨大的公案之後,自有一股掌刑名、斷生死的威嚴氣度。
他此刻心中卻如沸水翻騰,麵上還得強自鎮定,官家要微服前來,還要給這個揭榜的女子當助手?這簡直是本朝開國以來未曾有過的奇聞!他目光落在堂下盈盈站立的冰可身上,眉頭立刻皺成了川字——這女子進得堂來,不僅未曾下拜,反而一雙靈動的眸子好奇地四下打量,最終定格在自己身上,那眼神……毫無敬畏,倒像是在評估什麼物件。
“堂下何人?揭榜者便是你?”周正言沉聲開口,官威十足。
“對啊,我叫冰可。
”冰可答得爽快,還往前走了一步,“您就是大理寺卿吧?咱們彆浪費時間客套了,被害人……哦,就是死者的顱骨在哪兒?我得先看看基礎材料。
”周正言被她這連珠炮似的話噎得一滯,慍怒道:“無禮!公堂之上,見官不拜,言辭唐突,成何體統!”冰可一愣,恍然大悟,不太熟練地抱拳拱了拱手:“哦哦,要講禮數是吧?大人好!這樣行了嗎?咱能快點進入正題嗎?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啊!”“你……!”周正言氣得鬍子微顫,但想起皇命,隻得強行壓下火氣,“哼!本官姑且不同你計較禮數。
你自稱能複原死者容貌,憑何取信?此術聞所未聞!”“這個嘛,原理其實不難解釋。
”冰可來了精神,開始用現代專業術語轟炸,“簡單說,就是基於顱麵形態的統計學規律和軟組織厚度資料,進行三維重建。
每個人的頭骨都是獨一無二的模板,上麵附著肌肉、脂肪、麵板。
雖然軟組織厚度因人而異,但在同一年齡段、同一性彆甚至同一地域人群裡,是有統計規律的。
比如,眶上緣的弧度決定眉形,梨狀孔的形狀和鼻棘的高度決定了鼻梁和鼻尖的形態,下頜角的角度決定臉型是瓜子臉還是方臉……我可以通過測量顱骨上幾十個特定的標誌點,估算出相應位置軟組織的厚度,然後用黏土一點點把肌肉和麵板‘貼’回去,最終還原出大概的容貌。
雖然做不到百分百一樣,但七八分相似,提供辨認方向,足夠了!”她一邊說,一邊用手在自己臉上比劃,口中蹦出的全是“統計學”、“三維重建”、“標誌點”、“資料”等周正言完全無法理解的詞彙。
周正言聽得雲山霧罩,但看她說得頭頭是道,眼神篤定自信,不像全然胡謅,心中不免有些動搖。
再加上那不可違抗的密令……他撚著鬍鬚,麵色陰晴不定,半晌才道:“所言雖則荒誕,然……眼下確無良策。
本官便準你一試。
隻是,需有本寺之人從旁……記錄、協助。
”他特彆強調了“協助”二字,心裡卻想著,官家您可快點來吧,這女子臣實在應付不來了!彷彿迴應他心中的呼喚,堂外傳來衙役清晰的通報:“大人,趙公子到。
”周正言如同聽到仙樂,幾乎要彈起來,好歹忍住,整理衣冠道:“快請。
”冰可聞聲回頭,隻見一人緩步踏入正堂。
來人穿著一身月白色暗紋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鬆如竹。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上下,麵容是冰可穿越以來見過最出色的——並非林溪那種帶著異域風情、極具衝擊力的俊美,而是一種溫潤澄澈、彷彿經過千年文化浸潤的雅緻。
眉如墨畫,眼若寒星,鼻梁挺直,唇色淺淡,微微抿著,帶著一種天生的、不自覺的疏離與矜貴。
最妙的是他的氣質,沉穩如山嶽,靜謐如深海,明明年紀不大,卻有種洞察世情的通透感。
當他目光轉向冰可時,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化為溫和的探尋,如同春風拂過湖麵,漾起淺淺的、令人心安的漣漪。
“臥槽……”冰可看得呆了,下意識小聲驚歎,“這顏值……是哪裡掉下來的神仙小哥哥?這要是放在現代,絕對是可以原地出道、霸屏熱搜的頂級古風美男啊!想調戲……”她的“嘀咕”在寂靜的大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周正言腳下一軟,差點給真正的“官家”當場跪下。
趙禎的腳步也是幾不可察地一頓,那溫潤如玉的麵龐上,極快地掠過一絲愕然,隨即被更深的好奇所取代。
如此直白、如此……驚世駭俗的言辭,他生平僅見。
“周大人。
”趙禎對著周正言微微拱手——這禮節已然是極大的客氣。
周正言心驚肉跳,慌忙側身還禮,聲音都有些發緊:“趙……趙公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趙禎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月華初綻,讓人見之忘俗。
他目光轉向冰可,溫聲道:“這位便是揭榜的冰可姑娘?在下趙受益。
聞姑娘有奇術,心生嚮往,特請周大人允準,前來做個記錄、打打下手,望姑娘不棄。
”他語氣平和,姿態放得極低,彷彿真是一個虛心求學的富家公子。
冰可眼睛“唰”地亮了,剛纔那點花癡樣的拘謹(如果她有的話)瞬間拋到九霄雲外:“趙受益?好名字!長得帥,名字也好聽!你來給我當助手?太好了!我就需要你這樣養眼的搭檔,工作起來都有乾勁!放心,跟著姐混,保證讓你見識到什麼叫真正的技術!”其實冰可她不知道趙禎的原名叫趙受益,如果他直接報趙禎的話,冰可估計當場會哇哇大叫,皇帝耶……活的,皇帝在他麵前,還對她笑!回去又可以吹一輩子了!周正言眼前陣陣發黑,扶著公案才勉強站穩。
陛下……姐……混……這幾個詞連在一起,他覺得自己離告老還鄉,或者直接嚇死不遠了。
趙禎眼底的笑意卻深了些。
這女子,果然有趣得緊。
他拱手道:“那便有勞冰可姑娘指教了。
不知姑娘何時可以開始?”“現在!立刻!馬上!”冰可乾勁十足,“不過我需要工具——精細的尺子,最好是銅的,韌性好;黏土,要細膩可塑性強的;畫筆我自己有、白紙,越硬越好……對了,最重要的是帶我去看‘材料’——那三位被害女子的顱骨。
”周正言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朝廷重臣的體麵:“既如此……趙公子,冰可姑娘,請隨本官移步殮房。
”他特意走在前麵,生怕再多看那女子一眼,或者多聽她蹦出一句駭人之語。
前往殮房的路上,穿過重重迴廊院落,冰可幾乎圍著趙禎轉。
“趙公子,你多大了?看著好年輕啊!有二十嗎?”“趙公子,你家是做什麼的?能隨便來大理寺觀摩,肯定不是普通家庭吧?”“趙公子,你結婚……哦,成親了嗎?有心上人冇?”“趙公子,你麵板怎麼保養的?這麼光滑!用的什麼護膚品?……呃,就是麵脂、香膏之類的東西?”她問題一個接一個,語速快,內容跳脫,全然不顧什麼男女之防、尊卑之彆。
趙禎初時被她問得一愣一愣,許多詞句直白得讓他耳根微熱。
但他很快發現,這女子並非有意輕浮,而是真的……心無掛礙,想到什麼就問什麼,眼神清澈坦蕩,隻有純粹的好奇與欣賞。
這種體驗,對他而言前所未有。
他耐心地一一回答,言辭溫和有禮,卻又巧妙地避開了關鍵:“在下虛度二十春秋。
”“家中……略有薄產,讀書為業。
”“尚未婚配。
”至於“護膚品”,他隻能苦笑道:“平日隻用清水淨麵,偶用宮中……坊間所貢的普通麵脂而已。
”“哇!天生麗質!羨慕嫉妒恨!”冰可嘖嘖稱奇,“在我們那兒,你這叫‘素顏天花板’!根本不用卷顏值!”“‘卷’?‘天花板’?”趙禎再次聽到古怪詞彙。
“就是好到頂了,彆人再怎麼努力也比不上的意思!”冰可解釋,隨即又壓低聲音,帶著點小得意說,“趙助理,我跟你講,在我們家鄉,人人平等,見了再大的官……甚至皇帝,都不用下跪的,握握手就行!”一直豎著耳朵、如履薄冰的周正言終於忍不住,回頭低斥:“冰可姑娘!慎言!此等無君無父之言,豈可胡說!”趙禎卻抬手止住了周正言,目光深深地看著冰可,彷彿要透過她看到那個匪夷所思的“家鄉”。
“哦?姑孃家鄉,竟有如此……平等的風俗?不知在何方仙境?”冰可吐了吐舌頭,意識到又說多了,趕緊打哈哈:“啊……很遠很遠,海的那邊,山的那邊,說了你也不知道啦!”趙禎不再追問,隻是心中的疑雲與興趣,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點,越發氤氳擴散開來。
她究竟從何而來?為何言談舉止、所知所學,皆與世間女子迥異?這份神秘,加上她此刻毫無陰霾的笑容、鮮活靈動的生命力,像一道強光,驀然照進他規整有序卻也略顯沉悶的世界深處。
一種微妙的情愫,在他自己尚未察覺時,已悄然萌發。
一行人終於來到殮房之外。
此處位於大理寺最僻靜的角落,高大的槐樹投下濃重陰影,即使是白日,也透著一股森然寒氣。
尚未進門,一股混合著石灰、草藥與隱隱屍味的陰冷氣息已撲麵而來。
周正言示意守門的仵作開啟沉重的木門,轉向冰可,麵色凝重:“冰可姑娘,裡麵便是三位死者的遺骸。
麵容損毀甚劇,景象可怖。
你……果真不懼?”他這話,半是提醒,半是最後的試探。
尋常男子至此尚且膽寒,何況一個年輕女子?冰可卻一臉理所當然:“當然要進去啊!不看顱骨,難道靠想象複原嗎?那不成憑空捏造了?”她轉頭看向趙禎,語氣輕鬆得像在問要不要一起逛夜市,“趙助理,裡麵可能有點刺激,你要進去嗎?害怕的話就在外麵等我,沒關係的。
”趙禎迎上她坦然甚至帶著點躍躍欲試的目光,心中震動更深。
這份膽識,絕非偽裝。
他自幼長於深宮,見慣的是端莊持重、弱質纖纖的女子,何曾見過如此視可怖刑案為等閒、談笑自若的異性?震驚之餘,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欣賞與悸動,悄然湧起。
他微微頷首,語氣平穩:“姑娘巾幗不讓鬚眉,在下雖不才,亦願隨行觀摩,略儘助手之責。
”他想看的,不止是她的技術,更是她這個人,究竟還能帶來多少意外。
冰可對他豎起大拇指,傾城的笑容,無比燦爛:“夠膽!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看呆了趙禎!周正言已經麻木了,揮揮手,讓仵作完全開啟了門。
一股更濃重的陰寒之氣湧出。
冰可神色一正,率先邁步而入。
趙禎緊隨其後,步履從容。
就在冰可準備走向房中停放遺體的木台時,趙禎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冰冷的殮房中顯得格外清朗:“姑娘且慢。
”冰可回頭,投以疑問的眼神。
趙禎目光掃過屋內那三張覆著白布的木台,溫言道:“在下對此術實在好奇,如饑似渴。
姑娘可否……在檢視遺骸前,先為在下稍作詳解?比如,究竟如何從這白骨,窺見生前麵目?也好讓在下這助手,稍後能更好地配合姑娘。
”他言辭懇切,理由充分。
實際上,這既是他真實的好奇,也是一次不動聲色的最後“麵試”——他要親耳聽聽,在即將直麵殘酷實證之前,她是否還能如此自信滿滿地闡述那套“荒誕”理論。
冰可眼睛一亮,對這位顏值超高、態度又如此積極好學的“趙助理”好感度飆升。
“冇問題!趙助理這麼好學,我肯定傾囊相授!”她完全冇意識到眼前人的真實身份,也冇察覺那深邃目光中的探究與愈發濃烈的興趣。
她清了清嗓子,在瀰漫著死亡氣息的殮房中,用清脆的聲音開始了她的“現代法醫學小講堂”:“你看啊,趙助理,這顱麵複原,核心在於對顱骨標誌點的精確測量和軟組織厚度資料的應用。
比如這裡,眉間點、鼻根點、鼻棘點、顴弓點、下頜角點、頦下點……這些都是關鍵。
不同人群、不同性彆、不同年齡,這些點上的軟組織厚度是有資料庫支援的……簡單來說,就像在骨頭上,根據精確的‘圖紙’和‘填充物厚度標準’,把失去的血肉重新塑造出來……”她一邊說,一邊在自己臉上、甚至想比劃到趙禎臉上,在周正言驚恐的目光中及時收手,指出相應位置,專業術語夾雜著生動的比喻,在陰森的殮房裡構成一幅極其奇異的畫麵。
趙禎認真聽著,雖然“資料庫”、“標誌點”等詞依舊陌生,但她邏輯清晰,描述具體,那種成竹在胸的自信光芒,絕非虛張聲勢。
他心中最後一絲疑慮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現瑰寶般的驚喜與讚歎。
“……所以,隻要顱骨儲存相對完整,我就能複原出具有高度識彆性的容貌,為你們破案提供關鍵方向。
”冰可最後總結,然後笑盈盈地看著趙禎,像是在等待老師表揚的學生,“怎麼樣,趙助理,聽懂了嗎?”趙禎看著她因專注講解而微微發紅的臉頰,亮晶晶的眼眸,還有那毫無陰霾、充滿成就感的笑容,一時間竟有些失神。
片刻,他拱手,深深一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誠摯:“姑娘大才,思路精妙,聞所未聞。
在下……心悅誠服。
”他是真的服了。
這女子,不僅膽識過人,更有真才實學,宛如一顆蒙塵的明珠,突然在他麵前綻放出璀璨光華。
那份鮮活、聰慧與神秘交織的魅力,讓他沉寂的心湖,泛起了難以平息的漣漪。
冰可被誇得心花怒放,習慣性地伸手想拍趙禎的肩膀以示讚許:“有眼光!以後跟著姐……”她的手剛抬起,周正言在一旁已然麵如土色,幾乎要暈厥。
趙禎卻不動聲色地微微側身,避開了這“大不敬”的接觸,同時溫和地接話道:“以後還需姑娘多多指點。
時辰不早,我們這便開始查驗吧?”“等等”,冰可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來三個醫用口罩,一人發了一個,說道:“戴上口罩,安全些!”他們倆看著這稀奇古怪的口罩,不知是什麼布料做的,也學著她的樣子戴上了。
轉身走向,纔剛剛在汴京秋日的寒氣與謎團中,悄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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