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骨生肌皇城司深處,地牢般的暗室瀰漫著鐵鏽與陳舊血腥氣。
林溪剛處置完一名西夏細作,正用一方素帕慢條斯理地擦拭指縫間沾染的、不屬於自己的溫熱。
燭火搖曳,映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那異於中原人的深邃輪廓在明暗間更顯冷硬,二十五歲的皇城司暗衛營首領,是無數死士的屍骸與自身瀕死掙紮堆砌出的位置。
他早已將情緒剝離,如同兵刃,隻餘精準與服從。
一名心腹暗衛無聲滑入,附耳低語,聲音緊繃:“首領,夫人……,揭了大理寺的懸賞榜,此刻已入寺內。
”“大理寺?懸賞榜?”林溪擦拭的動作驟然停滯,素帕被無意識攥緊,骨節泛出青白。
那樁詭異的連環割麵案卷宗他曾過目,手段之殘忍,絕非尋常。
一股尖銳的冰錐瞬間刺穿他胸腔,比任何敵人的刀鋒更讓他膽寒。
“胡鬨!”他低吼,聲音因壓抑的驚怒而沙啞。
他的冰可,他那心思純淨、不諳世事的娘子,怎能踏入那等汙血橫流、凶險莫測之地?急切如火燎原,他想立刻衝出去,用儘一切手段將她帶離,哪怕是用強。
他腦海裡瞬間閃過她可能麵臨的危險,未知的凶徒、冷漠的胥吏、陰森的屍骸……每一樣都讓他呼吸凝滯。
然而,現實是更為冰冷的壁壘,大理寺卿,朝廷三品重臣,清流顯貴,與他這隱匿於皇權陰影之下、專司陰私詭事的暗衛首領,身份判若雲泥。
一個在光天化日下執掌法度,一個在無儘黑夜中舔舐血腥。
他有何立場闖大理寺要人?
“皇城司乾預司法”的罪名,足以讓他萬劫不複,更會牽連冰可。
更深沉的恐懼隨之翻湧,冰可的容貌與光芒。
她那超越時代的不羈靈魂,配上驚心動魄的美麗,在這規矩森嚴的汴京,本就是極易招惹是非的禍源。
平日他已竭力將她藏於市井,如今她主動暴露於大理寺眾目睽睽之下……會被誰看見?會被誰惦記?這個念頭如同毒藤絞緊心臟,痛得他眼前發黑,冰可是他黑暗生命裡唯一的光,是他堪堪抓住的浮木,是他活著的意義,他無法承受失去她的任何可能,哪怕隻是想象,都足以讓他瘋魔。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著幾乎要失控的暴躁與無儘無奈。
他的小娘子,總有本事將他穩固如冰山的心境攪得天翻地覆。
身份阻隔?規矩法度?去他的!他要親眼看到她,確認她安然無恙!屬於暗衛首領的決斷瞬間壓倒一切。
他身形一動,已換上毫無特征的灰褐短打,麵巾覆臉,隻餘一雙淬著寒光與焦灼的眼。
如同融入陰影的鬼魅,他自皇城司隱秘出口掠出,身形在汴京連綿的屋脊瓦壟間疾速穿行,快得隻剩一縷難以捕捉的微風,直奔大理寺。
避開明崗暗哨,他伏於殮房對麵廡廊的鬥拱陰影處,角度刁鑽,恰好能窺見室內情景。
然後,他看到了她。
他的冰可安然無恙,正對著一具可怖的顱骨侃侃而談,神情專注,眼眸明亮,彷彿在從事最神聖的事業。
林溪的心稍稍落回半分,隨即又被她身邊那個身影牢牢攥住!月白常服,溫潤如玉,身姿挺拔,正微微側首傾聽冰可那些“古怪”言論,臉上帶著口罩,他認得是可兒的物品……那雙看可兒的眼睛是純粹而濃厚的興趣與驚歎。
那是……官家!當今天子,趙禎!林溪的大腦“嗡”一聲,瞬間空白,全身血液似乎刹那凍凝,又在下一瞬逆流衝上頭頂!氣血翻湧,眼前陣陣發黑,耳中轟鳴作響。
他扣著鬥拱的手指深深陷入硬木,幾乎將其捏碎,舊傷在經脈中尖銳刺痛,喉頭腥甜翻湧。
怎麼可能?官家為何在此?還……還站在冰可身邊,一副……一副助手的模樣?他看到大理寺卿周正言那戴了口罩都能感覺到掩飾得極好卻依舊透出的恭敬與緊張,看到冰可毫無所覺、甚至試圖去拍官家肩膀的動作,看到官家看向冰可時,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欣賞、探究,乃至一絲……興味。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滅頂而來。
那不是普通的重臣,不是他可以暗自衡量、甚至必要時以性命相搏帶走冰可的物件。
那是君,是天,是主宰一切生死榮辱的至高存在。
他林溪,不過是官家手中一把還算鋒利的刀,一件用得順手的工具,工具,怎配與主人爭奪光芒?雲泥之彆?此刻他才真切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雲泥!此前擔憂與大理寺卿的身份差距,此刻看來簡直可笑。
在皇權麵前,他那點陰暗的權柄和自以為是的武功,渺小如塵埃,脆弱如薄冰。
冰可知道嗎?她知不知道她隨口調笑、指揮“打下手”的人是誰?她那般毫無尊卑、鮮活靈動的模樣,落在官家眼中,是驚奇,還是……吸引?林溪看著冰可在趙禎麵前神采飛揚,比在他身邊時似乎更加耀眼。
而官家,那位年輕的帝王,竟也甘之如飴地受著,甚至主動遞上工具。
兩人之間流淌著一種他無法介入、甚至無法理解的奇異氛圍。
嫉妒的毒火灼燒著五臟六腑,卻很快被更龐大的絕望與卑微撲滅。
他連嫉妒的資格,都微乎其微。
他能做什麼?衝進去跪地陳情,說“官家,這是臣的妻子,請讓臣帶她回家”?然後呢?官家會如何看他?如何看待冰可?他這暗衛首領的位置,乃至性命,在“君心”麵前,又算得了什麼?他愛冰可,勝於自己的命。
可如今,他的“命”,正被置於九重宮闕的主人身側,被那至高無上的目光注視著。
而他,隻能像陰溝裡的老鼠,躲在這肮臟的陰影中,眼睜睜看著,連呼吸都不敢放肆。
無力感攥緊了他的喉嚨,撕扯著他的靈魂。
那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絕望,幾乎要將他這副從屍山血海中錘鍊出的強悍軀體徹底擊垮、崩碎。
他死死咬著牙,鐵鏽味在口中瀰漫,目光卻如同被釘死一般,鎖在殮房內那兩道身影上,痛楚而絕望。
他的世界,在這一刻,彷彿隻剩下那片屋簷下的光影,以及光影中,他那正在遠離他、走向他永遠無法企及之高度的……命。
殮房內,陰冷的氣息似乎因冰可的存在而有了某種奇異的流動感。
“我需要工具,還有把燈點亮些……最亮!”冰可轉身,目光掃過周正言和趙禎,“黏土要最細膩的,水性為佳,可塑性強且不易開裂。
還需要這個”她從隨身攜帶的布袋裡取出一支筆,不是毛筆,“這是我的‘鉛筆’,比炭筆精細,比毛筆準確。
”她又取出幾雙輕薄近乎透明的奇怪“手套”,自顧自戴上一雙:“這個叫‘醫用手套’,避免直接接觸屍體,防止汙染證物……也防止我自己沾染不好的細菌。
”周正言眉頭緊鎖,對這些聞所未聞的物件充滿懷疑,但瞥見趙禎饒有興致的目光,隻得吩咐下去:“按冰可姑孃的要求,速去準備。
”冰可已經走向第一具屍體,白布完全掀開,慘狀令見慣刑獄的周正言也眼角微抽。
那是一名年輕女子,麵部皮肉被利刃縱橫割裂,傷口深可見骨,五官幾乎無法辨認。
屍體頸部有深紫色勒痕,四肢有多處抵抗傷。
趙禎的目光落在屍體上,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帝王應有的震怒與憐憫,但更多的注意力卻放在冰可身上,她戴著手套的手已經輕柔而專業地開始檢查。
“記錄。
”冰可開口,聲音在陰冷的殮房裡清晰鎮定,“死者女性,根據恥骨聯合麵形態、牙齒磨耗程度和骨骺線閉合情況判斷,年齡約在十六至十八歲之間。
身高……趙助理,麻煩把那邊牆上的量尺遞給我好嗎?”趙禎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竟真的走過去取下量尺遞上。
周正言看得眼皮直跳。
冰可熟練地測量屍長:“身長五尺一寸(約155),考慮到死後肌肉鬆弛和可能的水分流失,生前應五尺一寸半左右。
體型偏瘦,骨盆特征典型,未生育過。
”她一邊說,一邊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按壓顱骨的不同部位:“顱骨儲存相對完整,雖然麵部軟組織損毀嚴重,但骨性結構未受重大破壞,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可以複原。
”接著,她走向第二、第三具屍體,一一檢查並報出相似的資料:“第二名死者,年齡十七歲上下,身長五尺二寸(約157)。
第三名,年齡約十八歲,身長五尺三寸(約160)。
三人都是年輕女子,體型偏瘦,未生育。
”周正言忍不住問道:“你如何能斷定年齡如此精確?”“這是法醫人類學的基礎。
”冰可頭也不抬,“比如牙齒,智齒是否萌出、磨耗到什麼程度;比如恥骨,其聯合麵的形態會隨著年齡發生規律性變化;再比如長骨末端的骨骺線,閉合時間有大致範圍。
綜合判斷,誤差不會超過兩歲。
”她語氣平靜,彷彿在講解常識,卻讓周正言和趙禎心中俱是震撼。
趙禎看著她在屍體前專注工作的側影,燭火在她睫毛上投下細密的陰影,那張明豔的臉龐此刻充滿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權威。
他忽然想起歐陽修曾讚歎她“學識如海,見解如劍”,當時隻以為是文人誇張,此刻方知或許所言非虛。
“致命傷和受侵害情況,需要專業仵作提供細節。
”冰可直起身,看向周正言。
周正言定了定神,擊掌喚入一直在外候著的首席仵作。
仵作是個五十餘歲的老吏,經驗豐富,但見到趙禎在此,雖不知其身份,卻識得寺卿大人的恭敬態度,不免緊張。
“據小的查驗,”仵作躬身道,“三名女子皆為先受扼頸致昏,未斃命時便遭……遭性侵,且有明顯虐待痕跡,肢體多處軟組織挫傷,指甲斷裂,應是抵抗所致。
最後,凶手用利刃反覆切割破壞其麵部,幾乎將皮肉剔儘,手段……極為殘忍。
致命傷均為頸骨斷裂或喉部軟骨粉碎,應是扼頸力量極大所致。
”冰可點頭,若有所思:“性侵但並非主要目的,虐待和麪部毀損纔是重點。
典型的仇恨型犯罪,針對年輕女性的過度殺戮,尤其是麵部損毀,這不僅僅是殺人,更是儀式性的摧毀。
”她用的詞彙再次讓在場之人困惑,但其中透出的血腥意味卻令人不寒而栗。
工具備齊,冰可要求將三具顱骨小心分離取出,清理乾淨,置於鋪著白布的長案上。
她又讓準備了三盞更明亮的油燈,從不同角度照射。
“顱麵複原,第一步是標誌點測量。
”冰可拿起她帶來的鉛筆和一把銅尺,開始在第一個顱骨上標記,“眉間點、鼻根點、鼻棘點、顴弓點、下頜角點、頦下點……這些是決定麵部輪廓和五官位置的關鍵骨性標誌。
”她的動作快速而精準,鉛筆在顱骨上留下細小的標記點,同時用銅尺測量各點之間的距離、角度,口中唸唸有詞地報出資料,趙禎自然而然地接過周正言遞上的紙筆,開始記錄。
周正言看著陛下竟真做起了書吏的活計,後背冷汗涔涔,卻不敢多說一字。
“第二步,根據統計學資料,確定軟組織厚度。
”冰可一邊說,一邊開始揉捏黏土,“不同人群、性彆、年齡,軟組織的厚度有差異。
這三名死者都是年輕漢族女性,體型偏瘦,所以整體軟組織厚度取值偏薄,但顴部、下巴等位置的基本厚度是相對恒定的。
”她取來一小塊黏土,搓成極細的條,然後按在顱骨標記的“眉間點”上:“看,這裡是零厚度。
然後向外,根據這個位置的常見厚度資料,鋪開約3毫米……這裡,4毫米……顴弓最突出點,軟組織較薄,約25毫米……”黏土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一點點、一層層地覆蓋在蒼白的顱骨上。
她不時用特製的木質小工具抹平、塑形,動作流暢如舞蹈。
趙禎停下記錄,目不轉睛地看著。
他見過宮廷畫師妙筆丹青,見過匠人巧奪天工,卻從未見過如此……基於白骨、用資料和理性“生長”出血肉的過程。
這不僅僅是技藝,更像是某種觸及生命本質的法術,冰冷,卻震撼。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隻有冰可偶爾低聲報出的資料和黏土細微的摩擦聲。
窗外日影西斜,又換上燭火通明。
周正言早已命人送來飯食,但冰可隻是匆匆扒了幾口,便又投入工作。
趙禎也未曾離開,他坐在一旁,看著那專注的側影,心中的波瀾愈發洶湧。
這女子,對專業執著到忘我,心性純粹到近乎天真,卻又擁有如此驚世駭俗的才能。
她究竟從哪裡來?暗衛回報的是:“憑空出現!”,荒唐,一定有遺漏!第一個顱骨的麵部肌肉輪廓逐漸清晰。
有了肌肉層作基礎,冰可開始塑造更表層的形態。
“鼻子的形狀,由鼻骨和鼻軟骨決定。
看這個梨狀孔,”她指著顱骨鼻腔開口,“上寬下窄,鼻骨較窄而高聳,所以死者的鼻子應該是小巧挺拔的型別。
鼻尖的高度和形狀,由鼻前棘和上頜骨前鼻脊決定……”她邊說邊塑造,一個精巧的鼻形漸漸出現。
接著是眼眶:“眶上緣的弧度決定眉形,這個弧度較平緩,眉毛應是細長舒展的柳葉眉。
眼球的位置,大約在眶內三分之二深處……”她甚至用黏土搓了兩個小球,嵌入眼眶作為眼球基礎。
“有了眼球位置,才能準確塑造眼瞼和周圍軟組織。
”嘴唇、臉頰、下巴……黏土一層層覆蓋,一個少女的麵容,正在白骨之上緩緩“複活”。
冰可不時退後幾步,從不同角度觀察,進行調整。
她的眼神銳利如刀,又溫柔如撫。
將近三個時辰後,第一個頭顱的麵部複原黏土模型基本完成。
那是一個清秀的少女麵容,臉頰略顯消瘦,眉眼溫和,鼻梁小巧,嘴唇薄薄地抿著,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青澀。
雖然毫無血色,隻是黏土的灰白,但五官清晰,栩栩如生。
周正言倒吸一口涼氣,不由自主地上前兩步,死死盯著那麵容,又看向旁邊記錄著死者衣物特征的卷宗,手微微發抖。
趙禎緩緩站起,走到長案前,凝視著那張“臉”。
帝王的鎮定也難以完全掩飾他眼中的驚濤駭浪,這已超出“技藝”範疇,近乎神蹟。
“這……這真的可能嗎?”周正言聲音乾澀。
“還差最後一步,才能確認相似度。
”冰可活動了一下痠痛的手腕,“我需要紙,越硬越好的紙,表麵平滑最佳。
”很快,厚實的楮皮紙送來。
冰可將紙覆在黏土模型的麵部,用鉛筆開始素描。
“黏土模型是三維的,但張貼尋人需要平麵畫像。
素描可以捕捉更多細節特征,比如髮際線形狀、耳朵的具體輪廓——這些在黏土上不容易極致精確,但根據顱骨顳骨部分和下頜支後方結構,可以推斷耳廓大小和位置。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線條流暢而肯定。
不過一炷香時間,一張栩栩如生的少女肖像便躍然紙上。
冰可甚至根據經驗,為她添上了符合年齡和時代特征的髮型,簡單的雙丫鬟。
“好了。
”冰可將畫像舉起,“第一個,年齡約十六歲半,身高五尺一寸半,體型偏瘦。
右耳耳垂有一顆小痣——這是根據顱骨相應部位細微的骨點推斷可能存在的特征。
門牙微微前突,笑的時候可能會更明顯些。
”周正言接過畫像,手指顫抖。
他猛地轉身,對門外吼道:“把第一具死者身上發現的物件和衣物特征冊拿來!”衙役飛奔取來。
冊上記載:女屍身著淺綠絹衫,杏色褶裙,右腳踝係一條褪色紅繩。
身邊發現一枚廉價銅簪,簪頭是一朵小小桃花。
據發現屍體的更夫說,女子右手緊握著一片撕扯下的深藍色粗布,疑為凶手衣物。
這些冰可都不知道。
她所做的,隻是根據白骨“翻譯”出容貌。
“桃花簪……紅繩……”周正言看著畫像上清秀的少女,想象她生前或許正是愛美的年紀,將那枚桃花簪彆在發間……他忽然覺得胸口發悶,竟有些不敢直視那雙用黏土和鉛筆“賦予”的、彷彿會說話的眼睛。
趙禎的目光則長久停留在冰可身上。
她額角有細密的汗珠,臉頰因專注而微紅,眼神卻明亮如星。
此刻的她,渾身散發著一種不容褻瀆的、智慧與力量的光芒。
他心中那根弦,被重重撥動了。
冰可冇有休息。
她灌下一大杯水,立刻轉向第二個顱骨。
“時間緊迫。
”她邊開始標記標誌點邊說,“我剛纔聽寺卿大人和仵作提及,三名女子死亡時間有間隔。
具體是什麼規律?”周正言收斂心神,沉聲道:“第一具屍體,是八月十五中秋夜,在城西金水河畔蘆葦叢中發現;第二具,八月十九,在城東五裡坡亂葬崗附近;第三具,八月二十三,在北郊廢棄磚窯。
均是間隔四日。
”冰可手中動作一頓,猛地抬頭:“八月十五、十九、二十三……間隔四天。
今天是什麼日子?”“八月二十五。
”趙禎開口道,聲音低沉。
冰可臉色變了:“四天一個週期!今天是二十五,那麼下一個可能的日子就是——八月二十七!距離現在,不到四十八個小時,哦,就是24個時辰!”殮房內溫度驟降。
周正言臉色煞白,他之前自然看出間隔規律,但被冰可如此尖銳地點出下一個可能發案的時間點,緊迫感頓時如山壓來。
趙禎的眼中也閃過淩厲的寒光。
“必須更快!”冰可語速加快,“凶手有強烈的儀式性和規律性,這通常意味著他內心有難以抑製的衝動,需要在特定時間間隔內通過殺人來緩解焦慮或滿足某種扭曲的幻想。
四天週期,可能與他個人經曆、心理創傷甚至某種迷信有關。
而且,目標明確:十六至十八歲,瘦弱,未生育的年輕女子。
這可能是他在報複某個特定物件,或者這類女子象征著他仇恨的某個原型。
”她一邊飛速工作,一邊繼續分析,現代犯罪心理學的術語自然流出:“連環殺手的型別很多,這種帶有明顯過度殺戮、性侵但非首要目的、以及重點毀容特征的,通常屬於‘仇恨型’或‘使命型’。
他認為自己在‘清除’某種他厭惡的象征。
毀掉麵部,是抹去身份,剝奪人性,也是在發泄對這張臉所代表的‘美’或‘女性特質’的極端憎惡。
”周正言聽得雲裡霧裡,但“週期四天”、“下一個可能是二十七”以及冰可話語中透出的對凶手心理的冰冷剖析,讓他毛骨悚然,又不得不承認,這番推斷雖用語古怪,卻邏輯森然,直指核心。
他忽然感到一陣恐慌,若此案不能儘快告破,下次朝會,禦史台的彈劾恐怕就要如雪片般飛來了。
而陛下此刻就在這裡親眼看著……他的前途,甚至項上人頭,似乎都懸在了這個奇女子手中的黏土和鉛筆上。
趙禎的心中卻是另一番震動。
冰可不僅會“複活”死者,更似乎能“潛入”凶手的內心。
這種洞察,超越了刑獄經驗的範疇,更像是一種直指人性的銳利學問。
他看著冰可因緊迫而更加迅捷卻不失精準的動作,看著她緊抿的唇和凝重的神色,一種混雜著敬佩、擔憂與難以名狀吸引的情緒,在胸中激盪。
她像個異數,闖入他的江山,也闖入他沉寂的心湖。
第二個顱骨的複原在高速進行。
冰可幾乎不再解釋步驟,完全沉浸在專業狀態中。
測量、標記、敷黏土、塑形……她的動作已成條件反射,高效得令人眼花繚亂。
趙禎繼續記錄資料,看著那第二個少女的麵容在冰可手下逐漸浮現,這一個臉型稍圓,鼻頭略肉,嘴唇比第一個稍厚,顯得憨靜些。
當第二個黏土模型完成,冰可再次覆紙素描。
這次的少女肖像,眉目平和,嘴角天然微翹,彷彿帶著一絲未諳世事的懵懂。
“第二個,年齡約十七歲,身高五尺二寸。
左眉上方有一道極淡的舊疤,應是幼時磕碰所致,位於髮際線下,不影響眉形。
”冰可將畫像遞給周正言。
周正言已經麻木了,隻是機械地對照物證冊:第二具女屍,身著藕荷色粗布襦裙,頭髮用木簪綰起,懷中揣著一方繡著歪斜小鴨的舊手帕。
屍體左手小指骨折,指甲縫中有少量沙土和深藍色織物纖維,與第一具屍體手中的布料顏色吻合。
冰可的推斷再次被無聲印證。
那“左眉上方的舊疤”,物證冊上自然不會記載,這完全是顱骨告訴她的秘密。
時間已近子時。
冰可的眼睛佈滿血絲,手指因為長時間精細操作而微微顫抖,但她冇有絲毫停歇。
趙禎命人煮了濃茶送來,她一口氣喝乾,深吸一口氣,撲向第三個顱骨。
這是最新的受害者,死亡時間最近,顱骨上甚至殘留著更少的環境侵蝕痕跡。
冰可工作得更加仔細。
“這個女孩的顱骨有些特點。
”她忽然說,“她的下頜骨左右輕微不對稱,右側略發達。
這意味著她可能習慣用右側牙齒咀嚼,或者有單側睡眠的習慣。
在麵容上,可能會導致右臉比左臉極其細微的豐滿一點點,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熟悉的人或許能察覺。
”她繼續塑造,同時將犯罪心理分析深入:“凶手選擇的中秋夜開始,可能有象征意義。
團圓之夜實施殺戮,是對‘圓滿’、‘美好’的極端踐踏。
地點從城西到城東再到北郊,範圍在擴大,但都在相對偏僻、易於拋屍又能‘展示’的地方。
他可能在享受這種‘播撒恐懼’的過程,或者這些地點對他有特殊意義。
”“三名受害者被髮現時衣物相對整齊,性侵發生在殺害之前而非之後,且非主要目的,說明他的主要興奮點不在性本身,而在掌控、折磨和最終的‘摧毀儀式’毀容。
他很可能在現實生活中極度壓抑、自卑,可能外表普通甚至不佳,社會地位低下,缺乏與女性正常交往的能力。
他對年輕、瘦弱的女子下手,是因為這類目標在他感覺中是‘可控’的,同時又能代表他無法觸及又憎恨的‘美’與‘純潔’。
毀掉她們的臉,是在毀掉他求而不得又嫉恨的東西。
”冰可的聲音在寂靜的殮房裡冷靜地迴盪,每一句都像手術刀,剖開隱藏在黑暗中的變態心理。
周正言聽得冷汗浸透內衫。
他身為大理寺卿,審案無數,卻從未有人能將凶犯的心理揣摩到如此細緻入微、令人膽寒的地步。
這女子……莫非是妖孽?還是天上派來的謫仙?他偷眼看向趙禎,見陛下正深深凝視冰可,眼神複雜至極,有震撼,有思索,更有一種他不敢深究的專注。
趙禎的確被冰可的話深深觸動。
他自幼熟讀經史,精通治國之道,卻從未接觸過如此**裸剖析人性之惡的學問。
冰可的話語,為他開啟了另一扇窗,看到陽光照不到的漆黑角落。
而她,一個女子,卻敢直視這種黑暗,並用她的方式與之對抗。
這份膽識與智慧,與他見過的所有女子都不同,與他見過的所有臣子……也不同。
第三個黏土模型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完成。
這是一個麵容略帶英氣的少女,下頜線條比其他兩人清晰,眉毛天然濃密,眼睛的形狀根據眶骨推斷是稍顯細長的鳳眼。
冰可的素描捕捉到了這種特質,畫像上的少女眼神看起來比前兩位多了些倔強。
“第三個,年齡約十八歲,身高五尺三寸。
右側犬齒略突出,可能有一點點虎牙的特征。
”冰可放下鉛筆,揉了揉幾乎僵硬的手指,將三幅畫像並排擺在長案上。
三個少女,三種不同的青春模樣,此刻都以平麵的形式,靜靜“看”著在場的人。
她們灰白的黏土頭顱在一旁,彷彿沉默的註解。
窗外,天色泛起魚肚白,冰可連續工作了近六個時辰。
周正言看著那三幅畫像,又看看那三個黏土頭顱,最後目光落在疲憊卻眼神清亮的冰可身上,心中五味雜陳。
佩服、震驚、恐懼、自慚形穢……最終化為一聲長歎,躬身一禮:“冰可姑娘奇術,下官……歎爲觀止。
此前多有怠慢,望姑娘海涵。
”這一禮,是真正心服口服。
趙禎的目光從畫像上收回,看向冰可,溫聲道:“冰可姑娘辛苦了。
此術神乎其技,姑娘之才,世所罕見。
”冰可擺擺手,微微一笑,露出整齊漂亮的白牙:“基操勿六,都是基本操作啦!能幫上忙就好。
現在畫像有了,趕緊拓印張貼吧,最好能發動街坊鄰裡都認認。
時間不等人,二十七號……哦,就是後天晚上,那變態可能又要動手了!”她依舊毫無尊卑,言語隨意,但此刻無人覺得不妥,絕對的才能,本身就有打破一切規矩的力量。
趙禎眼神一凝,趁冰可上茅房之際,轉向周正言,語氣雖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周卿。
”“臣在。
”周正言躬身。
“即刻調集大理寺所有畫工,拓印此三幅畫像,越多越好。
”趙禎略一沉吟,又道,“石全。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殮房門外陰影中的老內侍石全,無聲無息地快步進來,垂首聽命。
趙禎緩緩道:“傳朕口諭:著開封府、刑部、皇城司,即刻派員至大理寺,各領畫像拓本,於汴京城及四郊,全力張貼,懸賞緝兇。
三衙協同,限期破案。
此獠藐視王法,殘害民女,挑釁朝廷,致使人心惶惶,影響極其惡劣。
令各司務必儘心,早日擒獲元凶,以正國法,以安民心!”“朕”字一出,石全早已跪倒領命。
周正言更是渾身一震,撩袍跪地,叩首道:“臣遵旨!必竭儘全力!”陛下且親自下了旨意。
此案已不僅是刑案,更是關乎朝廷顏麵的政治任務。
等冰可回來後,趙禎又恢複了小助理模樣,溫言道,“周大人派了車馬,妥送冰可姑娘回府。
”冰可確實累極了,也不矯情,點點頭:“那行,我先撤了,有訊息告訴我啊!對了,畫像貼出去,如果有人來認,最好詳細詢問失蹤者生活習慣,比如是不是習慣用右邊牙齒吃飯,睡覺喜歡朝哪邊,這些小細節可能對最終確認身份有幫助。
”她臨走還不忘叮囑專業細節。
看著冰可在差役護送下離開,趙禎臉上的溫和漸漸收斂,恢複了帝王的沉靜。
他再次看向那三幅畫像和三個黏土頭顱,目光深沉。
“周卿。
”“臣在。
”“此女,你怎麼看?”周正言斟酌詞句,小心翼翼道:“冰可姑娘……乃不世出之奇才。
其術聞所未聞,其智見微知著,其心……磊落坦蕩。
隻是言行舉止,迥異常人,來曆……成謎。
”趙禎默然片刻,道:“繼續查,但不可驚擾她。
至於此案……朕,要儘快看到結果。
”“臣,萬死不敢懈怠!”趙禎轉身,在石全的陪同下離開大理寺。
晨光熹微,照在他月白的衣袍上。
這一夜,他見證了一場奇蹟,也邂逅了一個謎。
冰可……這個名字,在他心湖中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恐怕難以平息了。
大理寺高高的廡殿飛簷陰影裡,林溪如同石雕般伏在那裡,一動不動,整整一夜。
他目睹了全過程。
他看見他的冰可,如何將白骨化為血肉,如何用鉛筆賦予亡魂麵容。
他聽見她冷靜到殘酷地剖析凶手心理,聽見她精準推斷出下一個作案時間。
他看見大理寺卿從懷疑到震驚再到佩服的轉變,更看見……官家眼中那越來越濃的驚豔、讚賞,以及那種男人對優秀女子自然而然的吸引與探究。
每一幕,都像燒紅的針,紮進他的眼睛,刺入他的心臟。
他的冰可,如此光芒萬丈,連天子都為之側目。
而他,是什麼?一個藏在陰影裡的暗衛頭子,一件沾滿血腥的工具。
他連站在光明處與她比肩的資格都冇有,更遑論與九五之尊相提並論。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將他緊緊纏繞,拖向深淵。
他想起冰可平時在他麵前嬌憨癡傻的模樣,想起她偶爾蹦出的那些“未來”詞彙,想起她毫無保留依賴他的瞬間……那些獨屬於他的溫暖,此刻對比起她在殮房中展現出的、足以震驚帝王將相的專業與強大,顯得那麼微不足道,甚至像是她偶爾施捨的錯覺。
她會一直需要他嗎?當她的世界越來越大,接觸到的人越來越顯赫,她還會回頭看看他這個隻能活在暗處的“小奶狗”嗎?痛苦幾乎要將他的靈魂撕裂。
然而,在痛苦的最深處,卻又有一絲無法抑的、扭曲的驕傲悄然滋生。
那是他的娘子。
那個讓大理寺卿歎服、讓當今天子銘記、讓三司聯合為她製作的畫像奔走的奇女子,是他的冰可。
她那麼美好,那麼厲害,像天上的星辰。
而他,是第一個發現她、擁有她的人。
這份獨占過星輝的幸運,哪怕短暫,也足以讓他貧瘠黑暗的生命,有過一瞬間被照亮的輝煌。
兩種極端情緒在他胸中激烈衝撞,讓他幾乎要嘔出血來。
愛意、自卑、嫉妒、驕傲、恐懼、絕望……混雜成一片毀滅性的狂潮。
他看著冰可乘坐大理寺的馬車離去,看著趙禎的禦駕起行,看著大理寺內瞬間沸騰起來,畫工、書吏、衙役奔走,拓印畫像的命令層層下達。
新的一天開始了。
汴京城即將被三幅少女畫像覆蓋。
而他的世界,卻在這一夜之後,陷入了更深的黑暗與不確定。
他死死盯著冰可離去的方向,眼中翻湧著近乎偏執的暗湧。
冰可……他的命。
他該拿什麼,才能繼續留住這道光?或者,他還有資格留住嗎?林溪悄無聲息地滑下屋簷,像一滴水融入清晨的陰影中,朝著冰可歸家的方向,如影隨形地跟去。
無論多麼絕望,守護她,已經成了他存在的本能,是他溺亡前能抓住的唯一浮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