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寫到這裏,北宋的帝王就此送走了六位。在這之前,當我寫到太祖駕崩時曾經“猛虎流淚”,而後來的太宗、真宗、仁宗和英宗隻是讓我感懷嗟嘆,但神宗的死卻再又讓我這個性情中人無限感傷乃至悲慼至極。
自從開始講述王安石變法之後,往後的整個宋史都讓我感覺異常壓抑,而在說到神宗朝的最後幾年時我甚至為此而在自己的身上嗅到了抑鬱的味道,唯有宋軍在西北戰場的大勝或大捷才能稍微緩解我的這種癥狀。遺憾的是,這還隻是剛剛開始,神宗朝之後的哲宗朝新舊兩黨輪流上台相互傾軋、哲宗的英年早逝、徽宗繼立、蔡京秉政、金國興起,遼國滅亡、收復幽燕、靖康之禍、宋金戰爭、嶽飛被殺、秦檜專政,往後的這一係列事件沒有一件不是在挑戰一個人的血壓健康。
我這裏有個問題:我們學史讀史是為了什麼?以史為鏡,以史為鑒,以史明智,以史明察,以史喻己,以史喻人,以史立身立行,以史躬身自省。我個人始終認為我們讀史學史不該是為了銘記什麼,也不是要傳播和輸出我們自以為是的歷史觀和價值觀,歷史對於我們最大的作用其實就在於明智。具體而言,倘若我們在神宗一朝近二十幾年的歷史畫卷裡所看到的畫麵和景象隻是對立、仇視、憤怒、攻訐和抑鬱寡歡,那麼我們就在歷史的森林裏誤入了歧途,我們更是因此而變成了典型的無可救藥的噴子加白癡,因為在這麵鏡子麵前我們隻是或者說隻能看到了別人的影子,但我們自身卻了無痕跡。
兩宋十八帝我唯獨對神宗懷有一份很特別的感情,因為他的人生像極了我們當中的絕大多數人。之前在說到太宗朝時我也曾有此相似的論調,但三相對比之下,其實神宗皇帝的一生纔是與我們芸芸眾生更為相似。我這樣說隻有一個原因,太宗和神宗都有淩雲之誌,也都去努力奮鬥過,他們成功過,也都失敗和痛苦過,最後的結果也是一樣——帶著夢想破滅的遺憾和不甘永遠地告別了這燦爛絢麗的人間。那麼,他倆最大的不同又在哪裏呢?
神宗因為靈州戰敗而整夜不眠以至涕泗橫流,後來又因永樂城破而當著群臣的麵哽咽痛哭,但前有高粱河的敗逃後有雍熙北伐的慘敗,太宗沒有流淚更不會當著群臣的麵黯然淚下。這不是說太宗不惜人命,也不是他絕情,而是他比神宗心狠。
靈州和永樂的兩次戰敗讓貴為天子的神宗哭得如斷肝腸,這說明瞭什麼?這至少說明他是一個善類,也說明他是一個仁君,他不單是在為戰事的失利而哭泣,更是在為死難的軍民而哭泣,導致他身體健康迅速惡化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來自於他的過度自責。因為失敗,所以他不能原諒自己,他用自己的生命在懲罰自己,他要以此為自己贖罪,而這也能解釋他為什麼要下令不惜一切代價地除掉仁多伶仃,因為隻有這樣他的負罪感才會稍微減輕一些,如此他才能告慰那些埋骨異國的大宋英烈。
相比太宗,神宗無疑更仁慈,也更善良,他就是那種非常典型的貴族子弟,他所受的教育以及被灌輸的思想都是儒家文化裡最為人所稱道的那些東西。毫無疑問,趙光義的心狠手辣他根本學不來,趙光義的殺伐果決他也學不來,這是由他們的生存環境所決定的。神宗可以說是儒家教育的一個反麵典型,同時也是這種教育的一個犧牲品,古今成大事立大業者必有屠夫手段,可神宗所接受的教育讓他堅信自己可以“以德服人”。在涉及國家改革這一脫胎換骨的巨變中,他的“德”讓他對反對改革的保守派極盡仁慈和遷就,這導致他臨死之前都想著要將自己的政敵拉回來以實現政治和解進而推動國家的發展,可事實證明他的改革成果正是被自己的仁慈和善良給毀於一旦,甚至他一生的聲名都在其死後被這些人給毀壞殆盡。
這種既仁且善還有正義感和責任感的人應該是個是個好皇帝吧?很遺憾,神宗確實是一個好人,但卻未必是一個“好皇帝”,因為好人都當不了好皇帝。
前有李世民殺兄弒弟,而且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子嗣他一個也沒放過,後有趙光義的大手筆:趙匡胤的突然暴死,趙德昭和趙德芳的離奇死亡,趙廷美的被貶身死,趙光義完美地解決了所有阻擋他和自己的子孫登上皇位的障礙。如果以此為說,唐太宗和宋太宗可謂仁謂善乎?
李世民和趙光義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顧手足親情而揮動手中的屠刀大肆殺戮,這種人絕非常人,而這種事一般人也都乾不出來,因為我們和神宗皇帝一樣從小所接受和灌輸的思想都與此嚴重背離,因為儒家的各位聖賢告訴我們這是獸類才能幹出來的獸行。諷刺的是,這所謂的獸類在沖洗掉身上的鮮血後卻成了萬民跪拜甚至死後千載留名的好皇帝。能做出這等狠事卻能說服自己坦然接受和麪對這一切,然後心安理得地坐在龍椅上並從此全心全意地努力去做一個好皇帝,這樣的心理抗壓力和心理承受及接納力豈是總是追求完美且善於自責的神宗皇帝能夠比擬的?又豈是我輩這種因為一點不順心之事就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凡夫俗子能夠比擬的?
在宋太宗一生最艱難的當朝歲月裡他同時承受著來自於幾方麵的共同壓力:蜀川王小波、李順起義、已經壯大到不可遏製的李繼遷不斷入寇擾邊、遼國陳兵邊境虎視眈眈,國內旱災持續不退水患不息以致災民遍野。在這種近乎於天旋地轉式的危局中,太宗雖然狼狽不堪但最後還是成功地做到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樣的能力和本事又豈是聽聞變法擾民就想廢除新法的神宗能比擬的?又豈是聞聽靈州戰敗和永樂城破就痛哭失聲以致損傷龍體最後抑鬱而終的神宗能夠比擬的?又豈是我輩這種為情所困就厭倦人生、遭遇重挫就一蹶不振、麵臨絕境就跪地痛哭的凡桃俗李能夠比擬的?
退一萬步說,即使李世民和趙光義每晚都因為那些對血親的殺孽而噩夢不斷,即使趙光義因為連年征戰導致數以十萬計大宋開國之師死傷殆盡而半夜驚醒,可他們卻沒有因為這些心理和精神上的負累而損害甚至危及自己身心健康乃至是性命,神宗在這方麵無疑被遠遠地甩出了好幾條街。
當然,在此必須要特別宣告的是,我們這裏並不是在歌頌這種做了“壞事”還心安理得的行為,我們僅僅隻是在談論一個人的心理抗壓能力和承受能力。我們總說惡人沒心沒肺,所以他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惡,更不會因為作惡而引咎自責,實際上我們隻是不願意承認這些所謂的“惡人”其實比我們心理更為強大而已。壞情緒能殺死一個人,但你若能駕馭這種情緒它就傷害不到你,這就好比有人可以負重前行甚至奔跑,有人卻被重力壓在地上無法動彈,這其中的區別在於個人承重的能力,僅此而已。
說了這麼多,我們再回到上麵的那個話題上來:為什麼我會說神宗的人生像極了我們當中的絕大多數人?我們每個人幾乎都曾有過淩雲壯誌,但這其中有很多人在半路上都退縮了,真正為了夢想而不顧一切去努力攀登的人其實少之又少。即使如此,這一少部分人裏麵仍然有絕大多數的人都要麵對和接受夢碎夕陽的殘酷現實,因為這世間真正將淩雲壯誌之光照入現實的成功者少之又少。
我們為什麼會失敗?誠然,能力、機遇和運氣這三者是獲得成功的不可或缺的三要素,如果這些你都具備卻仍然失敗了,那麼我相信神宗的人生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人世間有些道理隻可言傳而不可身教,有些則是隻可身教而不可言傳,此即是也。
試問:被萬古傳頌的千古一帝裡有誰是一言一行皆如聖賢的善類?古今成大業者又有哪一個是心慈手軟的仁者?他們當中有哪一個不是對敵人狠對自己更狠的狼人?這話有很多人不愛聽甚至會被他們猛烈抨擊和批判,但事實就是如此,唯有強者纔有可能行之以大仁才能與人為善。
或許有人會說一代聖賢王陽明就是一個成就功名和大業的仁者,可我們不要忘了他對敵人可是招招都用盡雷霆之力,至於號稱“半個聖人”的曾國藩,他的狠勁兒不說也罷。這裏請恕我直言,至善之人永遠成不了大業。成大業者需要具備很多條件,而其中一條就是“心狠手辣”,如果我們用做人的那一套行為準則去做事註定失敗,因為隻要這個社會還有慾望和生存競爭,那麼它的生存法則永遠都是物競天擇和優勝劣汰。
以上這些話顯得非常“反雞湯”,但請注意我說這麼多真正想要表達的意思。我沒有慫恿各位去做狠人、惡人或狼人,我一直秉持的價值觀和人生觀都是非常傳統的,那就是我們要儘可能地去做一個好人、一個有道德、有底線、受人尊敬的好人。但是,做人和做事真的是兩件涇渭分明的事,在這個永恆充滿了鬥爭的世界裏,如果沒有強大的實力作為後盾,那麼你那至臻至純的仁善在別人眼裏或許將一文不值——我隻是在說或許。當然,我永遠都不會否認仁善的壯美,可這僅限於用來度己修身。
最後還想說、也是我最想說的一些話:以史為鏡,以史為鑒,以史明智,以史明察,以史喻己,以史喻人,以史立身立行,以史躬身自省,這裏麵每一條都值得去細細品味。我們首先得明白自己是什麼樣人,然後又能進化成什麼樣的人,如此才能找準自己的定位,如此才能知道什麼該做、什麼能做以及該怎樣去做(如果你的人生修為已經進入到“難得糊塗”這等層級,那這話就當我沒說)。俗話說男怕入錯行,像神宗這樣的人就不該當什麼心懷淩雲之誌的皇帝,他就該老老實實地當一個賢王或者像他的老祖宗真宗和仁宗一樣做個本本分分的守成之君,一來他不夠狠,二來他太過理想主義,三來他的身板和內心都承接不住通往淩雲壯誌之路上的那些不可預測的風雨雷電。亦如我們很多人,想做大事卻不具備做大事的能力和條件,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都能讓我們瞬間情緒失控又談何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呢?
德不配位必受其咎,力不能逮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當然,說完這些,我們現在並沒有要就此給神宗劃上句號的打算。
神宗一朝我們已經費了很多的筆墨,我個人對他的態度和評價也無需在此歸納總結。如果非要我說,那我隻能說等我寫完這一章之後,我會為此而獨飲一醉,然後封筆數日再來說他的老媽是如何將他的功業給一腳踢翻。
我們來看官方史書《宋史》最後是如何給神宗蓋棺定論的。
先來說第一段:帝天性孝友,其入事兩宮,必侍立終日,雖寒暑不變。嘗與岐、嘉二王讀書東宮,侍講王陶講諭經史,輒相率拜之,由是中外翕然稱賢。
這一段沒什麼問題。神宗的人品絕對無可挑剔,其至誠至孝絕對吊打他的老爹和老媽,對於兩位弟弟也是恩顧非常,其待人接物之禮也無愧於皇室貴胄之高貴身份。
第二段:其即位也,小心謙抑,敬畏輔相,求直言,察民隱,恤孤獨,養耆老,振匱乏。不治宮室,不事遊幸,歷精圖治,將大有為。
這一段也沒有什麼問題。即位之初,神宗縱然有淩雲壯誌卻也知道治國非同兒戲,一切都得小心謹慎。這樣一個從小就接受正統教育的人可謂少年老成,他雖年少且對宰輔大臣恭敬有禮,但他卻在暗中將朝中各位大臣的心思盡掌於心。而且,他儘管有自己的一套治國理念但卻從不表露,他在觀察、在等待——這個心存大誌的帝王在等待自己的商鞅。
最有意思也是爭議最大的就是後半段:未幾,王安石入相。安石為人,悻悻自信,知祖宗誌吞幽薊、靈武,而數敗兵,帝奮然將雪數世之恥,未有所當,遂以偏見曲學起而乘之。青苗、保甲、均輸、市易、水利之法既立,而天下洶洶騷動,慟哭流涕者接踵而至。帝終不覺悟,方斷然廢逐元老,擯斥諫士,行之不疑。卒致祖宗之良法美意,變壞幾盡。自是邪佞日進,人心日離,禍亂日起。
這一段將熙寧變法的前因後果以及所謂的種種惡果全部算在了王安石的頭上,而且還將王安石描繪為一個投機鑽營的姦邪小人,意思就是說王安石知道神宗想建功立業便刻意迎合君上推出了一係列的禍國殃民之法。王安石的變法學說在這裏被描述為“偏見曲學”,而神宗也正是被這一套歪理邪說給蠱惑了。點睛之筆就是這一句:青苗、保甲、均輸、市易、水利之法既立,而天下洶洶騷動,慟哭流涕者接踵而至。
這話不用解釋了吧?這樣激烈的用詞往往隻會用在一個行將亡國的國家和君主身上,可舊黨的史官把它用在了神宗的身上。照此描述,神宗統治期間大宋可謂是民不聊生且國將不國。
既是如此,那麼請問:神宗年間新開墾出的數以萬畝計的農田是什麼?全國興修的萬餘處水利設施又是什麼?全國總人口的迅速增加又是什麼?軍事方麵武器的更新換代、宋軍在熙河拓地千裡、宋軍整體戰鬥力的明顯上升又是什麼?裁撤的數以十萬計的冗兵又是什麼?從中央到地方所裁撤的大量冗官又是什麼?由此而為國家節省的巨額軍費和財務開支又是什麼?大宋國庫景福殿裏那塞得滿滿當當的金銀錢帛又是什麼?韓琦、富弼、文彥博、司馬光、範純仁等保守派高官雖不為政但卻依然每年可以領取的豐厚退休金和俸祿以及各種年度例行賞賜又是什麼?神宗臨朝近二十年可曾有過官軍暴動?可曾有過民眾起義?所謂的“天下洶洶騷動”從何而來?保守派的那些被貶出京以及閑賦或致仕的高官們每年在拿錢拿賞賜的時候又可曾慟哭流涕?
最狠的還是這一句:帝終不覺悟,方斷然廢逐元老,擯斥諫士,行之不疑。卒致祖宗之良法美意,變壞幾盡。自是邪佞日進,人心日離,禍亂日起。
帝終不覺悟——這是什麼意思?這明顯是指著已經死去的神宗皇帝的鼻子在進行教訓和斥責,隨後更是對神宗將一眾阻撓新法的保守派大佬悉數外貶予以強烈的譴責和聲討。
各位,這就是舊黨在自己曾經下跪參拜的君王麵前通過白紙黑字所表現出來的為臣之道——端起大碗乾飯,放下筷子罵娘。
這還沒完,他們還給神宗扣了一頂大帽子:祖宗之良法美意,變壞幾盡。如此言辭,神宗整個就是一個敗壞家國與法度的不孝子孫。最後總結:神宗一朝整個就是一幅姦邪當道、人心大壞、禍亂迭起的亂世之象。
請問:禍亂在哪兒?是農民起義了還是武將割據自立了?抑或說,南征交趾和熙河開邊以及元豐西征就是禍亂?照此理論,老老實實待在開封,坐等交趾屠殺大宋子民繼而霸佔嶺南、坐等西夏攻取熙河、坐等遼國滅亡西夏從而三麪包圍大宋就是一代聖君所為?此何其謬也!
末尾,舊黨的史官對著神宗的遺體搖頭嘆息不止並大發感慨——惜哉!
好一個“惜哉”!
這是他們在為神宗的命運結局而惋惜:可憐的娃,你怎麼就被一群姦邪給蠱惑了呢?要是你當初肯聽我們的話何至於此?又何至於英年早逝呢?這一切都是你自己作死啊!
這便是立誌於並致力於富國強兵且為此而英年早逝的神宗所得到的最後評價!
這就完了嗎?非也!在南宋初年,南宋的君臣們痛定思痛之後總結了北宋滅亡的原因,其中一條就是專門留給神宗的:祖宗之良法美意,變壞幾盡,馴至靖康之禍。
這就是說,北宋之所以滅亡都是神宗埋下的禍根。我們都知道北宋滅亡的主因是什麼,也知道誰最該為此而買單,但這些所謂的忠臣良臣為什麼不敢說這個人呢?因為這個人正是當時的皇帝陛下趙構的親爹宋徽宗,這些滿嘴仁義道德和禮義廉恥但實則懦弱苟且的人敢說這話嗎?當然不敢!天底下沒有什麼能比飯碗更重要的東西了,這種砸自己飯碗的事他們斷然不會這樣做,所以北宋滅亡的這口黑鍋隻能交給死人來背。
人世間的公道在哪裏?在某些無恥下流且卑鄙無德的史官和文人的筆下嗎?
神宗陛下,一路走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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