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神宗皇帝之後,現在讓我們一起先做一次深呼吸!
接下來我們將要看到的是一場超級大戲。關於即將到來的這一場被後世稱之為“元佑更化”的政治運動,我腦中能夠第一時間浮現出來的畫麵就是做烙餅。問題在於北宋畢竟不是一張烙餅,更瘋狂的是,在今後的數十年間伴隨著新舊兩黨的輪流執政讓這張餅就被這麼被拿來翻來覆去地烤,結果就是最後終於被烤廢了,女真人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一把捏碎了這張看著華麗實則嘎嘣兒脆的大餅。這就好比被某些文青頂禮膜拜的瘦金體,看著靈動飄逸又滿是無處隱藏的君王肅殺之氣,但其實筆下無根不禁吹打,所有的發力點都用在了輕功上,下盤的功夫著實讓人不忍直視。
往後的故事我們慢慢細說,現在我們接著神宗的駕崩說起。
公元1085年3月5日,在神宗駕崩的同一天,宰相王珪於神宗的靈柩前當庭宣讀神宗的遺詔:皇太子趙煦即皇帝位,尊皇太後高氏為太皇太後,皇後向氏為皇太後,德妃朱氏(趙煦的生母)為皇太妃。應軍國事並太皇太後權同處分,依章獻明肅皇後故事。
這個意思很清楚,從此以後趙煦就是宋朝的新任皇帝,但因為他年紀太小,所以此時升級為太皇太後的高滔滔就代替他暫掌國事。這就是英宗皇帝祖孫三代的悲哀,乃至於是很多皇帝的悲哀,他們一個個相繼英年早逝,而他們的女人則是排著隊地等著垂簾聽政。
按理說高滔滔應該好好在內宮安享晚年,即使垂簾聽政也該由向皇後或者趙煦的生母朱太妃來做這事,可就像劉徹的奶奶竇太後一樣,早就想為兒子廓清寰宇的高滔滔豈是能耐得住寂寞的女人?不要誤會!我這裏沒說她的私人生活有問題,在私德上麵高滔滔絕對沒有可黑的地方,但我們完全可以想像得到她大體上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能讓堂堂的北宋皇帝趙曙終生隻敢跟她一個女人睡一起,這樣的女人豈是善類?這樣的女人放眼幾千年的封建帝製時代能找出幾個?這位被保守派的門徒讚譽為女中堯舜的女人其戰鬥力和剽悍指數絕對爆表!
新皇登基,各種賞賜當然也不能少,尤以皇親和大臣為重:賜皇叔雍王趙顥、曹王趙頵贊拜不名,令中外避太皇太後之父高遵甫名諱。封宰相王珪為岐國公,雍王趙顥為揚王,曹王趙頵為荊王,三人並加太保。封司徒、濟陽郡王曹佾(已故曹太後的弟弟)為太保,封王安石為司空,其餘王公大臣一併受賞。
在這一大堆受封之人裏麵,有一個人需要引起我們的格外留意,儘管這時候的他還隻是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的小屁孩——寧國公趙佶!
這個此時隻有兩歲半的小娃娃想必我們每個人都對其並不陌生,他後來乾的事以及他所經歷的那些事我們也都一清二楚,隨著他的異母兄長登基為帝,此前隻是一個公爵的他被正式晉陞一級成了遂寧郡王。當時的人們恐怕沒有誰會想到這個小孩子今後會成為一個怎樣的讓千年之後的人們都為之拍案叫絕的偉大藝術家,更不會有人能夠預料到他會接替其兄成為北宋的第八位皇帝並讓宋朝的版圖麵積在他的手裏達到極盛,同樣也不會有人預料到看似強大富足的宋朝竟會在他的手裏突然就被推下了萬丈懸崖。
當然,這個叫趙佶的小孩子這時候註定隻能是個小蝦米,這時候甚至連他那貴為九五至尊的皇帝哥哥都隻是這段歷史的配角,而真正的主角此時正乘坐一輛馬車從西京洛陽府急忙趕往京師前來為神宗奔喪——司馬光!
很難說得清楚此時在馬車裏一頓搖晃的司馬光到底是正處在大悲之中還是在暗自竊喜。神宗死了,作為臣子的他必須很難過,可他不管怎樣否認都沒法忽視一個事實,那就是他看見自己前方的這片已經黑了十幾年的廣闊天地突然間開始放亮了,對他來說這絕不是夕陽落下之時的雲峰巒疊,而是旭日初昇前的晨霏紅霞。
因為反對新法,司馬光幾乎將自己政治生命最黃金的年華給當成賭注一把全押了上去,而結果就是他在這十幾年的時間裏一直被隔絕在帝國權力中樞的外圍,如果不是因為受命寫《資治通鑒》,神宗可能都快忘記宋朝還有他這麼一號大才。即使如此,司馬光卻未必會有哪怕一絲的悔恨,他與新法不共戴天——他是這樣說的,更是這樣做的,他寧死也不會跪在新法的麵前低頭認錯叩首乞憐,他做夢都想廢掉在他眼裏純屬禍國殃民的新法。
十幾年了,眼看自己就要油盡燈枯了,可這新法的生命力卻隨著神宗君王意誌的越發強勢而變得不可撼動,但讓司馬光做夢都想不到的是隻有三十幾歲的神宗竟然比他還要先走一步。神宗這一死,新法還能活嗎?新皇帝隻是個小孩子,而臨朝攝政的太皇太後可是曾經當著神宗的麵哭訴新法的各種危害,一想到這些司馬光瞬間像是喝下了一鍋的雞血,他感覺自己突然間好像年輕了好幾十歲!
何為垂死病中驚坐起?這就是!
腹黑一點地說,司馬光作為一個外臣在未收到詔命的情況下擅自進京而且還是為皇帝奔喪,這其實不是什麼忠心大爆發,而是典型的雞賊行為,這一點無需解釋——歷代君王的葬禮其實都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神宗屍骨未寒,可這些曾經在他腳下拜倒跪服的臣子們此時的心思早不在他的身上,他們甚至都沒有時間和精力去為神宗醞釀一下悲傷的情緒,因為此時所有人都隻關心一個問題——神宗死後,宋朝接下來該何去何從?無論是此時在京城掌握實權的變法派還是那些類似於司馬光這種久居外地但卻猛然見到了黎明曙光的保守派,他們現在都把目光投向了高坐於朝堂之上的那一對祖孫——五十三歲的太皇太後高滔滔和年僅八歲的皇帝趙煦。
變法派此時仍然牢牢地掌握著朝政大權,他們當然希望可以利用手中的權力以及自身的影響力讓宋朝繼續遵循神宗的意誌在新法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這看上去並不是什麼難事,況且變法開始之後的這十多年裏宋朝所取得的成就有目共睹,無論從哪個方麵來說宋朝都是在走上坡路。所以,變法派得出的結論就是新法的地位依然穩如磐石,即便高滔滔想翻點什麼小浪花也絕不是以蔡確和章惇為首的變法派的對手。再者說,神宗剛死就下令改動他所推行的新法,這在禮法上說不過去,這勢必讓年幼的哲宗皇帝背負“不孝”的惡名,今後等到哲宗長大並親政,這些敢於慫恿哲宗改製的人必將被秋後算賬甚至禍及子孫。
變法派對於前景的預測可以說是相當的樂觀,反過來,作為保守派的黨魁,有著“舊黨赤幟”之稱的司馬光則是另外一番滋味在心頭。高滔滔畢竟隻是一個久居深宮的女人,此前更是從未涉足政務,這同劉娥相比完全就不是一個級別,而且無論是宮裏還是宮外都在盛傳她是如何的溫良淑德,這樣的一個女人能夠擔當得起司馬光對她所寄予的厚望嗎?她能對付得了蔡確、章惇那樣的狠人嗎?
事實上,無論是保守派還是變法派其實都看走眼了,正如我在前麵所言,真正的高滔滔遠比他們所想像的剽悍千百倍。沒錯,我沒用強悍或者是強硬這種字眼,我用的是剽悍。
請問:宋英宗趙曙貴為一國之君但這輩子就高滔滔這麼一個女人,各位覺得這正常嗎?如果有人說這是因為英宗皇帝不好這一口,那麼當趙曙正式成為大宋的皇帝後,當時的曹太後眼瞅著這位大宋天子竟然沒有一個嬪妃便決定為他選兩名妃子,但曹太後為了顧及到高滔滔的感受便特意派人前來知會她一聲。高滔滔的反應是什麼?麵對當朝皇太後、自己的親姨媽、自己名義上的婆婆派來的親信,高滔滔本該親自過去回話,可她直接往椅子上一坐,然後憤憤然地讓使者傳話給曹太後:“我當初嫁給他的時候隻知道他是趙十三,而且他當時還隻是個團練使,我可不是嫁的什麼宋朝皇帝!”
就因為這句話,英宗皇帝愣是沒敢納妃,性格柔弱的曹太後也不敢再對這個侄女說什麼。直到英宗快死了的時候他纔有了嬪妃,而且這所謂的嬪妃還是為了給他沖喜才臨時冊封的,英宗皇帝直到自己翹辮子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新娶的小老婆長什麼模樣。
多餘的話我們不多說,從這件事裏我們其實一點也不難看出高滔滔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趙曙幾十年來在這個女人身邊的日子指定是幸福得不得了。史書說這倆人從小就青梅竹馬,如此說來趙曙簡直就是快樂了大半個人生——但願他是真正的快樂。
再說歷史上更有名一件事,那便是兩宮太後向神宗哭訴王安石禍亂天下的哭諫事件。宋朝祖製:在皇帝有能力主政的情況下,後宮嚴禁乾政,皇親國戚可以終身富貴但卻不得涉政。神宗時期,曹太後和高滔滔一個是太皇太後,一個是皇太後,這些規矩她們應該都懂。兩相對比,曹太後隻是委婉地勸神宗應該讓王安石暫時遠離風暴眼,過段時間還可以將其召回起用,可高滔滔卻非常的簡單粗暴。身為母親的她直接就是當著神宗的麵大哭大鬧地痛斥新法禍國殃民,期間更是直言宰相王安石應該立即罷免,甚至叫嚷著整個新法都該罷除。
各位可以想像一下,身為兒子且是一個孝順兒子的神宗皇帝在這種情況下會是怎樣的一副模樣?高滔滔身為後宮的一介女流之輩卻公然插手國政且對早已親政的宋朝皇帝大加斥責,這樣的女人在禮法森嚴的封建社會又是怎樣的一個溫良淑德?但這就是保守派史官筆下“女中堯舜”的真實模樣!
聯想到澶淵之盟期間高瓊敢於對趙恆的抬輦士兵馬鞭相向並對趙恆指桑罵槐地一通訓斥,高滔滔這時候在神宗皇帝麵前的疾言厲色可謂無負其曾祖父遺傳給她的優良基因。
好一個將門虎女啊!
如果說這些都還隻是關起門來的家裏事,那麼高滔滔在哲宗登基一事上就向外人展現出了他在政治方麵的老辣和深沉。
眾所周知,高滔滔非常愛自己的三個兒子,這其中尤其是神宗的二弟趙顥最為受寵,以至於趙顥早就到了該出宮自立門戶的年紀卻仍被高滔滔給留在宮中以釋放她爆棚的母愛,直到朝臣一再上疏之後她才把趙顥給放出皇宮。高滔滔既然這麼愛這個兒子,那麼神宗病危期間她有沒有想過讓趙顥來繼承神宗的皇位呢?畢竟她的長孫十歲都還不到,把國家交給這樣一個小孩子顯然不妥,而趙顥已經過了而立之年且既無殘疾也沒精神方麵的問題,無論從哪方麵來說他都比自己的小侄子更適合做宋朝的皇帝。
我個人認為高滔滔肯定動過這方麵的念頭,而趙顥也有意大位,要不然這沒法解釋他在神宗病危期間三天兩頭地往宮裏跑,而且還明目張膽地在那個敏感的時刻多次跑去見自己的母親。
受製於祖宗家法,身為親王的趙顥不敢跟朝中大臣私下勾連,無論是保守派還是變法派也都不敢跟他私下串通。如此一來趙顥想要登上大位就隻能寄希望於得到母親的支援,可高滔滔最後為什麼就沒有選擇讓自己的兒子取代孫子登上帝位呢?
為了讓孫子順利登基,她甚至下令趙顥從此之後未得宣詔不得進宮從而徹底堵死了趙顥的野心,除非趙顥能有當年趙光義那樣的通天本事。高滔滔這樣做很有可能是她發現趙顥跟她剛剛去世的長子趙頊一樣都是些翅膀硬了就不聽話的孩子,具體來說就是趙顥極有可能在不經意間說錯了話。高滔滔現在想要的是一個能夠將神宗之前推行的新法全部廢除的新皇帝,而趙顥在個人感情和政治色彩上到底是屬於保守派還是變法派呢?答案很有可能是後者,而一向反對新法的高滔滔豈能讓自己的這個兒子再活生生地氣她一回?
既然兒子不堪用,那麼孫子呢?轉過頭看了看自己的這個乖孫子,高滔滔頓時眉開眼笑,這孫子在她眼裏堪稱完美:乖巧懂事愛學習,而且還對神宗極度的孝順,更重要的是這還是個小娃娃。如果立孫子當新皇帝,她可以名正言順地垂簾聽政,與其讓不聽話的兒子和不諳世事的孫子去剷除新法,這事還不如讓她自己親力親為,到時候她想怎麼砍就怎麼砍。說到底,權力的誘惑實在是太大了,任何人都無法抗拒,更何況還是主宰世間一切的皇權,在這方麵無論男人還是女人其實都一樣。既然呂雉、武媚娘、劉娥都能讓乾坤倒轉,那我高滔滔麵對命運主動送到我麵前的這個天賜良機又有什麼理由白白浪費呢?要知道我的本色可是一枚女漢子!
或許我這樣說高滔滔會讓某些人情緒激動乃至血壓升高,畢竟在正統的教育和思想裡高滔滔一直被宣傳為一個模範婦女,“女中堯舜”這等美名更是千古唯她一人,可我這裏卻把她說得如此不堪,其形象甚至直追南宋的那位“千古悍婦”李鳳娘。但是,請注意,我並沒有在私德上攻擊高滔滔,即使是說她對丈夫擁有很強的佔有欲也不涉及道德層麵的指責,我們隻是想把那個隱藏在史書形象裡的高滔滔的另一麵展現給大家。
誠然,高滔滔有她值得為人所稱道的地方,比如說勤儉,比如說戀家,再比如說母愛泛濫,整個就是活脫脫的一個巨蟹座型別的居家好女人。此外,她對高氏一族的皇親國戚們也是嚴格約束,就連各種賞賜和名爵也是吝嗇得要命,總之她在這方麵絕對堪稱趙家的好媳婦。
不過,高滔滔的人生經歷決定了我們不能用普通人的道德標準去定義她,因為她臨朝攝政長達八年且這八年對宋朝的歷史程式產生了至關重要的影響,所以我們如果單是去從個人私德和道德層麵去給她的整個人生下定義就顯得非常狹隘。好人未必是好皇帝,這是我們一再強調的一句話,高滔滔到底何德何能竟然能被舊黨的史官稱為“女中堯舜”,這是我們今後將要逐步解開的謎底,而我們上麵說了這麼多有關於她的事隻是為了說明一個事實:這個已經快到六旬的老婦人在經歷兒子亡故的人倫悲劇時絕不是什麼寡弱之輩,她的手段、心機和智謀無一不是在彰顯和詮釋何為一個成熟的政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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