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州之戰宋軍雖然打退了西夏軍隊,但這一仗贏得非常幸運,甚至可以說是贏得極為僥倖。神宗得知此事後不禁是一身冷汗直冒,為此他下詔將同樣被驚出一身冷汗的身兼熙河、蘭會兩路都總管的李憲給貶官一級,熙河軍大將苗授也被罰銅二十斤,身為蘭州知州的李浩同樣被降官一級以儆效尤。至於原因,這個很簡單——不察敵情。
多說一句,對比永樂城之戰,徐禧如果真的採納了高永能的建議,那場悲劇未必就會上演。
梁乙埋以數十萬眾圍攻蘭州但最後的結局卻是如此的讓人哭笑不得,這讓他的老臉實在是不知道該往哪裏放,畢竟他可是西夏實際上的二當家甚至可以說是大當家,他暗自發誓一定要為自己找回尊嚴。隻是現在他精心謀劃的突襲行動已經打草驚蛇,而西夏人經此一敗也是軍心大挫,如果此時立即再去復攻已經加強了防備的蘭州城顯然毫無勝算,梁乙埋再怎麼復仇心切也隻能徐徐圖之。
梁乙埋之所以沒有在大軍潰散後迅速收聚潰兵復攻蘭州其實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手下的這些西夏大兵已經厭倦甚至極度憎惡為西夏的上層統治者繼續賣命。元豐西徵結束後西夏就已經是舉國疲敝民不聊生,無論是農業、商業還是手工業、畜牧業和對外貿易都受到了極其嚴重的衝擊,比這些危害更甚的則是西夏上層對宋朝不死不休的復仇行動。
西夏本來在人口資源上就和宋朝不是一個重量級的,他們為了對宋朝的大舉進攻實施以牙還牙的報復戰術就得在全國範圍內大舉徵兵,如此一來西夏舉國的精壯勞力甚至是老人和未成年男子都被強行拉上了戰場,其“十丁發九”的徵兵率簡直是令人無不駭然。在這種情況下,西夏國內沒有爆發民間叛亂和起義著實讓人感覺有些不可思議。不過,我們因此也能夠判斷出這些被強製徵召的人所組成的軍隊其戰鬥力和戰鬥意誌顯然也就那麼一回事。
從蘭州之戰裡我們就能很明顯地看到西夏軍隊的厭戰情緒,幾十萬人圍城看著確實很嚇人,但這些人隻是被幾百名宋軍踹了屁股就立馬集體大潰散。實際上,這些所謂的西夏正規軍和東漢的黃巾軍以及明末的那些流寇都是一個樣子——完全就隻是一群勝則群起而攻、敗則作鳥獸散的烏合之眾。這些人對於國家政權的存亡甚至君主上官的生死都毫不計較和在意,他們隻關心自己的小命如何在刀槍無眼的戰場上得以保全,要不就是如何在獲勝之後儘可能多地搶奪戰利品。關於這一點,我們不久便能從葉悖麻、咩訛埋以及仁多伶仃這三位西夏的統兵大將兵敗身死的事件中得以見其全貌。
梁乙埋這次雖然退兵了,可通過此次事件也直接讓我們發現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在戰略層麵宋朝再又回到了對西夏實施被動防守的老路上。梁乙埋這回攻擊的是西麵的蘭州,那麼下一次西夏那動輒就是數以十萬計的烏合之眾又會把攻擊的目標鎖定在哪兒呢?涇原路他們不能去,因為劉昌祚就守在他們的家門口,環慶路也不能去,鄜延路有種諤坐鎮就更不能去,如此一來最後就隻剩下了位於河東路的麟府二州。
梁乙埋當然不是想像李元昊那樣率領大軍試圖攻佔麟府二州進而威逼河東重鎮太原,他其實就隻是想拿回自己曾經的地盤,比如說上次的蘭州,又比如這一次的米脂。梁乙埋為什麼對米脂念念不忘呢?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米脂的丟失不僅僅隻是讓西夏少了一座城池,而是一下子損失了近兩萬頃良田,這豈能不讓梁乙埋痛心疾首?然而,西夏要想把米脂給搶回去就得跟種諤遇上,可梁乙埋不想去招惹種諤這個老傢夥,他想到的辦法是讓大軍繞道麟州從東麵而出繼而一舉奪占米脂。
倒黴的是,西夏人一路翻山越嶺好不容易纔在西嶺完成了戰前的兵力集結,可他們剛一踏出國門就被早已守候在此的河東路將領薛義給堵在山口狠狠地胖揍了一頓。正常人被揍以後的第一反應就是立馬反擊,可這個常理放在此時的西夏軍隊身上並不適宜,他們就像在蘭州城外時的表現一樣,薛義一個巴掌呼過去就讓他們屁滾尿流並就此斷了奪取米脂的念想。
圍攻蘭州和謀取米脂這兩戰聽起來就像我們是在故意抹黑西夏人,堂堂數十萬之眾出師遠征竟然就跟玩兒戲一般轉瞬間就一鬨而散,但事實就是如此。
回望宋夏這四十多年的交戰史我們就能發現西夏人一旦在戰鬥中佔據了先手,那麼他們隨後的攻勢就像瘋了一般無法遏製,可隻要被宋軍開戰之初就折了他們的鋒銳便會讓這些人鬥誌全無繼而敗逃不止。這一點可不止是我們的觀點和看法,大半生都在和西夏軍隊作戰的鄜延軍大將高永能在永樂之戰時就曾提到過西夏軍隊的這種特質,直白點說就是他們善打順風仗,而逆境作戰絕非他們的所長。
攻取米脂的半道而潰顯然讓梁乙埋鬱悶至極,可就在他對手下這幫人恨鐵不成鋼時,一個訊息的傳來讓他頓時兩眼放光且神色大悅:公元1083年4月,北宋的一代名將種諤病逝於延州,享年五十六歲。
同為北宋的一代名將,種諤和王韶最後都是因為背疽潰爛而死,他們也都是在本該還有更大作為的年紀與世長辭。作為種世衡的兒子,種諤此生立誌於攻滅西夏,但在其壯年和盛年之時他頭上的君主卻是老邁的仁宗和稀裡糊塗的英宗,這讓他有勁兒也使不出,直到神宗皇帝登基之後他才真正意義上地開始走上了自己的名將之路。
計降西夏皇族戰將嵬名山、取綏德、戰吐蕃、收洮河、奪米脂、威震無定川,縱觀種諤這一生所經歷的大小戰事以及他在戰場上用刀槍為自己打出來的赫赫威名,我們可以說他是一名頂天立地的軍人。與此同時,我們也得承認他並不是什麼溫潤如玉的君子,在為人處世這方麵他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如若不然,與種諤同時代的某些大宋文人也就不會將其稱之為“粗暴的莽夫”。
不可否認的是,身為統兵大將的種諤在治軍方麵馭下極為嚴苛且動輒就對犯事的軍士論之以軍法,但別忘了他的身份以及他身處的環境。慈不掌兵反誤卿卿性命,戰時的軍人就應該是軍紀嚴明的鐵血雄獅,如此纔可談及戰必勝攻必克。我們當然不能忘了,元豐西征時種諤的大軍之所以能在糧食近乎斷絕的情況下完整而歸正是得益於他在軍中常年推行的鐵血軍紀。反觀在戰前臨時派遣給他的三萬中央禁軍,這些人因為缺糧而成了無法約束的一群潰兵繼而造成了一場為禍一時的兵亂。
遺憾的是,在大宋文人和文官的腦子裏以及他們的思維認知裡,種諤在軍中的“專斷跋扈”就是在草菅人命毫無人道主義精神,這些奉行仁德寬厚的孔孟弟子對於種諤這類人近乎於天敵般的存在。正因種諤被大宋的文官和士大夫階層所不喜,所以這也就不出意外地讓他在史官筆下的形象顯得粗陋卑鄙乃至是可憎,這些人甚至還很是慷慨地給他贈送了一頂“戰爭販子”的大帽子。這還不算什麼,宋朝的文人還極其卑劣地將一句據說是從路邊撿來的傳言拿來抹黑並詛咒自己國家的守邊英雄:時人有議,種諤不死,邊事不止。
“諤善馭士卒,臨敵出奇,戰必勝,然詐誕殘忍。自熙寧首開綏州,後再舉西征,皆其兆謀,卒致永樂之禍。議者謂諤不死,邊事不已”——這就是一個在幾十年間為國浴血奮戰歷經百戰而還的軍人在史書裡所得到的最後評價,而且還是他本國本族的史官對他的評價。這話裡肯定了種諤的軍事能力,但嚴厲批判了種諤的殘惡本性,更是將種諤的戰功歸結於蓄意挑起戰爭繼而給熱愛和平的宋朝人民和西夏百姓帶去了深重的苦難。都說宋朝的武將在文官集團的巨大陰影裡活得憋屈,可實際上他們連死後也別想入土為安。
事實上,這也並不為奇,神宗年間凡是混得風生水起抑或跟王安石親近的人基本上都別想青史留名,除非你像有才的沈括那樣再怎麼人為的雪藏和蓄意掩蓋也依然熠熠生輝。這裏麵的原因沒有別的,因為現存的有關這一時期的宋朝官方史料都是反對新法的保守派修訂出來的。對於我們這個熱衷於內鬥的民族而言,外敵固然該死,但內部的敵人同樣不得好死,甚至於要讓其身敗名裂遺臭萬年。
英雄終有歸塵時,但恨遠山賊未盡。
種諤,一路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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