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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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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禧和沈括是在九月七日這天從永樂城出發趕回到了米脂城,如前所言,幾乎就在徐禧入城之時他就收到了永樂城被西夏大軍圍困的訊息。換言之,但凡他稍作停留就很有可能跟西夏大軍迎頭相撞。麵對眼下如此緊迫的形勢,徐禧被迫在這一天再又向永樂城折回,遇到如此愛折騰的長官,與他隨行的兩萬五千名宋軍將士的心中可謂是憤懣滿腹。

經過連夜的行軍,徐禧和李舜舉率領宋軍於第二天的九月八日進入了永樂城,城內宋軍的守城兵力就此達到了整整三萬人。

看上去這應該是一個好事,可正如之前被徐禧給下獄的高永亨所言,小小的永樂城隻是一座新建的軍城且城中糧草有限甚至連一口水井都沒有,如此情況下城裏的守軍越多反而越會壞事。因此,當看見徐禧率領大軍準備入城之時,站在城樓上的曲珍反而是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大河對岸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數十萬西夏大軍,可塞了三萬人馬的永樂城每天的糧草消耗和飲水問題該怎麼解決?毫無疑問的是,一旦對岸的西夏人在兵力完全集結到位後就會開始過河攻城,如此一來宋軍必然斷水。在這種情況下,西夏人根本無需動用刀槍甚至都不需要鼓譟吶喊,他們隻需對永樂城圍而不攻就能讓三萬宋軍將士在幾天之內不戰自亡。

曲珍上前對徐禧不無憂慮地說道:“此次敵兵來者甚眾,徐大人和李公公應該坐鎮後方督導我輩即可,何必親自前來?”

曲珍這話還有另一層意思,你徐禧來了反而是在給我添亂,可曲珍哪裏知道徐禧這個自大狂之所以要親自前來就是為了給自己建功立業。戰事期間,主官親臨一線和坐鎮後方的區別可是太大了,徐禧在這方麵的認識可謂相當深刻。西夏這次可是來了幾十萬人,徐禧深知這一戰如果他打贏了,那麼整個宋朝的男女老幼都將為他而傾倒,他將是整個國家的英雄,煌煌青史之上他的大名更是將千古不滅。

未經血火洗禮的戰場菜鳥徐禧正在滿懷期待地憧憬著他的春秋大夢,對於曲珍的擔憂和好言相勸,他反而還笑著打趣道:“曲侯老矣!你這是對西夏人感到恐懼了嗎?”

這天晚上,徐禧召集軍中諸將到他的帥營議事,眾將皆主張此時應趁西夏人尚未擺出攻擊陣型之時派兵突襲敵方大營以挫其勢,但徐禧對此明確表示拒絕。

這年已經步入古稀之年且大半生都在和西夏人進行生死鏖戰的鄜延軍大將高永能出列力勸道:“西夏人打仗向來就是一個順勢,隻要打掉他們的氣勢就能讓其偃旗息鼓。如果我們現在對其放任不擊就會讓他們以為我們在害怕他們,如此對方的氣焰就會更加高漲。隻要我們現在出兵打掉他們的前軍精銳,那麼後續而來的西夏人就會心生畏懼。一旦等到他們的幾十萬人全部集結到位並整軍出戰,那時候我們再想破敵就難如登天了。”

徐禧默然,他悠然地捋著自己的鬍鬚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他這不是在認真思索高永能的建議,而是覺得這個高永能真的是太煩人了,簡直就和他的弟弟高永亨一個德行。徐禧真的很想把高永能也給綁起來扔進大牢,可他不敢,畢竟現在是大敵當前,而且高永能在軍中的資歷和威望也是讓他有所忌憚。

沉默良久之後,徐禧終於抬眼瞅了瞅高永能不緊不慢地說道:“你知道什麼?殊不知王師不鼓不成列嗎?”

高永能聽到這話瞬間大驚失色。隨即,這位衛國戍邊數十載的老將軍不顧軍中禮節選擇憤然拂袖而出。滿腔的熱血和憤恨讓高永能頓時感覺急火攻心並險些暈倒在地,他捂著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地對上前攙扶他的士兵說道:“看著吧!有這位爺在,我們連自己最後究竟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高永能何出此言呢?原因就在於徐禧的這句“王師不鼓不成列”。

這句話出自一個典故:公元前638年,宋楚爭霸,雙方於泓水對峙決戰。宋軍先期抵達並列好陣勢等待開戰,楚軍到達戰場之後便開始渡河,有人勸宋襄公在此時發起攻擊,可宋襄公拒絕。等到楚軍全部過河但卻正在列陣時,再有人勸宋襄公下令全軍出擊,可宋襄公再次拒絕。最後,佔據絕對兵力優勢的楚軍在這一戰裡大敗宋軍,宋襄公的侍衛被擊殺殆盡,而他本人還大腿中箭頭並在次年因傷勢複發而駕鶴西遊。

在敗退回宋國之後,隨軍眾人皆埋怨宋襄公指揮不利,可宋襄公卻說一個具有仁德之心的君子不能趁人之危,就算是打仗也要如此,既然楚軍沒有完全做好開戰的準備我們就不能率先發起攻擊(寡人雖亡國之餘,不鼓不成列)。

簡而言之,宋襄公認為自己既然是以一國君主之尊率軍作戰就應該贏得堂堂正正,如此才配得上“王師”這個稱號。宋襄公或許迂腐,可人家好歹是個君主,但你徐禧算個什麼?你又不是神宗皇帝率軍,你就是給皇帝打工的馬仔,況且對方的兵力是你的十倍,你哪來的資格說自己是王師?你又是哪來的底氣敢跟對方堂堂正正地叫板挑戰?

如此愚蠢又無能但卻自大且驕狂的人當了全軍的主帥,高永能豈能不悲嘆?又豈能不感慨自己恐將會死無葬身之地?

相信我們很多人都在戰爭題材的影視劇裡看到過類似於徐禧這樣的突然空降而來的指揮官,或者是一些熟知軍事理論但實戰經驗連一次也沒有的空談家,他們同樣是滿腹韜略的書生,同樣的愚不可及,同樣的嘴上頭頭是道,同樣的在生死麪前表現得大義凜然但又同樣狂妄自大且不自知,他們甚至直到兵敗身死之後都不認為自己有錯,反而遷怒於下麵的人太愚蠢太懦弱。

對於這種人,我們身處熒幕之外恨不能將其打回原形重新做人,但作為像高永能這樣身處其中的人卻隻能是一聲悲嘆,難不成他還敢以下犯上殺了徐禧?

九月九日這天,三十萬西夏軍隊終於全部在大河對岸集結完畢。葉悖麻隨即下令前軍開始渡河進攻,而宋朝這邊徐禧的騷操作這才剛剛開始進入**。

對麵是三十萬西夏賊兵,自己這邊則隻有三萬人,如此局麵之下,徐禧竟然讓曲珍率領兩萬人馬出城列陣迎敵!

恕我直言,你徐禧真把自己當成唐太宗了嗎?還是以為自己是劉秀?或者覺得自己是蘇定方?很遺憾這裏不允許說髒話,很遺憾我隻能在這裏麵對鍵盤無能狂怒!

眼見宋軍這邊如此英勇無畏,葉悖麻也是相當爽快。隨著他的一聲令下,西夏人第一波進攻就出動了五萬騎兵,而且打頭陣的還是他們的重灌騎兵——鐵鷂子!

看見這陣勢,戰場初哥徐禧同誌害怕了嗎?害怕?哼哼!徐禧大官人這時候正威風著呢!

此刻,腰間佩劍的他正手持神宗賜給他的一麵黃旗立於城頭上全神貫注地注視著五萬西夏鐵騎向他表演萬馬爭先渡河的壯觀場麵。他像是被深深地吸引了,以至於一直像個木頭人似的沒有向城下的宋軍發出任何指令。

久經沙場的曲珍在城下建議徐禧應該趁著西夏騎兵正在渡河而擊其半渡,一旦讓這些人全部過河並在灘頭站穩腳跟就將很難應付。這是最起碼的軍事常識,可徐禧卻對曲珍的請求置若罔聞,他仍然還是那副全神貫注的樣子,誰都不知道他這到底是被嚇傻了還是真的被這戰場所獨有的風景線給震撼住了。

等到五萬西夏鐵騎全部過河並列好陣勢後,徐禧這才很配合地揮動手中的黃旗下令宋軍當中最精銳也是最寶貴的數千選鋒騎兵主動向對方發起進攻。

人數處於絕對劣勢的宋軍竟然剛一開戰就打出了自己手裏唯一的一張王牌,徐禧這用兵之法果然非常人所能為。然而,選鋒軍固然戰力卓絕,但他們從來都不是拿去和敵人硬剛正麵的,這世上有誰會用最精銳的特種大隊去衝擊對方由重兵把守的前沿陣地?有,徐禧就是這種軍事天才!

數千選鋒軍與西夏鐵鷂子劇烈碰撞廝殺的結果就是宋軍三次沖陣不但沒能突破西夏人厚重的鐵甲大陣,反而還在這五萬鐵甲騎兵的圍攻下損兵折將無數。

三鼓之後,宋軍士氣已墮,而此時就輪到西夏軍隊發威了。五萬鐵甲全數盡發,在這股強大的鐵流麵前隻有寥寥數千人的宋軍騎兵根本無力抵抗,他們開始敗退,而這也導致他們身後的宋軍步兵大陣頓時一片大亂,全師由此盡潰爭相入城。西夏人怎麼可能放過這個難得的收割良機,他們沖入戰陣四處砍殺,城下的宋軍盡顯狼狽慘烈之態。

徐禧在城樓上目睹此景不禁氣得大怒。他不覺得自己的指揮有什麼問題,反而認為這些宋軍都是怯懦之輩,再加上他擔心西夏人會尾隨宋軍的敗兵進入城內,因此他拒絕開啟城門接敗退的宋軍入城。戰場形勢對宋軍來說變得驟然嚴峻,但曲珍卻在全軍的大潰散中看到了一個宋軍轉敗為勝的良機。

他策馬疾馳至城下對徐禧大叫道:“我軍兵敗矣!過河的這些賊兵都是西夏的精銳,他們前軍既勝則後軍必驕,徐大人你趕快遣兵出西山以擊賊後軍。賊後軍一亂則全軍動搖,我再率軍逆戰必能退敵,此攻心之法也!”

麵對曲珍的獻計,徐禧的反應再次亮瞎了所有人的眼睛,他傻愣在城上不知所措,他就像腦子短路了,他既不說同意也不說反對。

徐禧的腦子抽筋讓曲珍在城下急得是頭大如鬥,麵對大敗之局他已然無力迴天,為了儲存有生力量他隻得下令全軍犯關入城。由於徐禧拒開城門,宋軍隻能從兩側的山崖陡坡攀岩而上,而騎兵則隻能捨馬攀登。看著宋軍敗得如此狼狽不堪,此時已經全身大汗淋漓的徐禧在城樓上是又氣又怒,史稱其“怒汗如雨”。

永樂城下這一戰,兩萬宋軍慘敗於五萬西夏鐵騎,損兵近五千人,而宋軍當中本該用以決戰決勝的精銳選鋒軍則被徐禧拿去跟西夏的鐵鷂子硬剛正麵從而當了無謂的炮灰。宋軍這邊將校寇偉、李師古、高世才、夏儼、程博古等人相繼戰死,騎兵陣亡近千餘人。

更大的損失在於全軍崩潰時,宋軍為了逃生把本就極為珍貴的戰馬給扔在了城下,這讓西夏人白白撿了數千匹戰馬。至此,所謂的鄜延軍精甲騎兵選鋒軍全變成了步兵。可以說,隻此一戰就讓鄜延軍的騎兵部隊全部報銷,而這顯然都是那位自大狂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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