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豐西征的失敗對宋朝而言不僅僅隻是一次軍事上的重大失利,往後的歷史會證明它還直接決定和改變了整個宋朝的國運走向。對於宋神宗趙頊而言,他本人的命運也在西征失敗的戰報傳入京城的這個夜晚而發生巨變。
當時的人們包括趙頊本人在內都不知道他這一整夜的沉默不語和繞床而走將會對宋朝的這位皇帝陛下帶來怎樣深重的影響,正如每一個癌症患者在第一個癌細胞開始生成的時候都不知道他當下的所為對自己意味著什麼。我們這裏可以肯定的是,元豐西征最終功敗垂成所帶來的打擊嚴重摧殘了趙頊的身體和情誌,這就像一個億萬富翁一夜之間遭遇傾家蕩產之災。雖然神宗沒有因為西征的失敗而在這天夜裏當即吐血就此長臥不起,可這個此時還不滿三十四歲的精壯青年受此重大刺激而在情誌層麵身負重傷,而這正是導致其在三年之後便英年早逝的根本原因。簡單說,元豐西征的失敗導致神宗心脈大損!
心脈受損對很多人來說都是一個陌生甚至很抽象的名詞,或許我們普通人很難有機會去體會這種足以致命的精神內傷,尤其是神宗所遭遇的這種級別的內傷,畢竟我們大多數人既不是手操生殺大權的權貴,也不是動輒出手百萬千萬的富豪,我們的人生即便有起伏卻也不會如他們那般波瀾壯闊。然而,身處人類社會頂層的那些人卻不是這樣,他們一旦受傷就絕對非比尋常。為什麼帝王多不長壽?為什麼伍子胥過韶關時一夜白頭?為什麼諸葛亮攝政蜀國軍政大事之後迅速衰老而終?
再說個與我們凡夫俗子比較貼近的例子,為什麼有些人在親人或愛人意外離世或是遭遇人生重大挫折後迅速病倒乃至是精神失常甚至命歸浮沉?排除物理層麵的各種疾病所致,其實以上這些都是精神內傷所致,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心病。很遺憾的是,心病無葯可愈,唯病者自渡。
古今成大事者莫不經歷常人所難以想像的苦難,尤其是生於草莽或貧賤之家的那些人中雄傑在逆天改命這條路上更是要經歷更多的艱難險阻。從這個層麵上來說,一個人的成就與苦難成正比的說法就是站得住腳的,換言之,你能承受多大的失敗就有可能取得多大的成就。何為承受得住?往簡單說就是你能消化失敗並讓它成為你繼續向上攀登的墊腳石,而非你被它所嚴重內耗甚至直接就是一口鮮血噴湧而出就此自斃。可惜的是,心理承受力和胸懷這種東西有的人生而有之,有的人後天有之,有的人卻終其一生都為其所困。
說得直白一點,神宗皇帝之所以英年早逝就是因為他沒能承受住元豐西征的失敗所帶給他的精神打擊和痛苦。這也就是說,他的那個光輝而又遠大的夢想與他本人的抗壓能力和胸懷是不相匹配的。
我們參考趙光義。
高粱河之敗的痛徹心扉讓他垮掉了嗎?非但沒有,反而激起了他更大更強的好勝之心和權力慾望。隨後的雍熙北伐更是將宋朝的那支近乎百戰百勝的開國之師給毀滅殆盡,邊境門戶大開整個國家也岌岌可危,可趙光義被擊倒了嗎?也沒有,甚至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還曾發動五路大軍準備將李繼遷的勢力圍而殲之。但凡能夠從趙光義身上得到一點這方麵的真傳,神宗或許也不至於在其壯年就因為嚴重的內耗而油盡燈枯終致以崩。
這其實也是趙頊的命,他又怎麼可以和趙光義相比呢?趙光義雖然是家中老二,但趙匡胤外出打拚的時候,當時已經是一個小小少年的趙光義儼然就開始以家中長子而自處。待到趙匡胤榮歸故裡以及隨後黃袍加身,趙光義更是在波譎雲詭的官場逐步將自己鍛造成為了當時的第一能吏,甚至連大宋的開國宰相趙普都敗倒在了他的腳下。當然,趙光義在權鬥場上的巔峰之作還得是斧聲燭影。他應該是歷史上唯一的一個讓開國之君死得不明不白並取而代之的人,關鍵是他這事還是在手裏沒有兵權的情況下完成的。這樣的一個集堅韌、計謀、心狠和膽大心細於一身並最終攀上九五至尊之位的狠人和猛人放眼華夏幾千年的歷史也難覓其一,我們在這裏完全可以說趙光義在奪權登基之前就已經擁有了一顆泰山崩於前而顏不改的大心臟,如此纔有了他在登基之後麵對種種艱難困苦時的我自巋然不動。
反觀趙頊,他的皇位是老天爺主動送到他手裏的,他的人生在元豐西征以前幾乎是順風順水心想事成。他不但生於蜜罐,也是在蜜罐裡成長,等到他當了皇帝之後他也仍然身處蜜罐——熙寧變法期間,王安石站立在他的身前為他擋住了幾乎所有的風雨和唾沫。元豐西征的失敗可以說是神宗此生遭遇的第一次重大挫折,而這個此前一直都在人生路上一往無前的人第一次遭受的挫折竟然如此震懾心魄,這自然也就註定了他的人生悲劇。
試問:溫室之花可抗雷乎?
與神宗類似的人還有一個,此人便是漢武帝劉徹。這裏有個猜想,倘若神宗此次攻打西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甚至是生擒了梁氏兄妹和李秉常,那麼他會不會趁勢在幾年後大舉伐遼繼而收復燕雲十六州呢?他會不會由此成為比肩漢武帝劉徹的又一位千古一帝呢?他的廟號會不會成為“宋武宗”呢?再反之,如果劉徹北擊匈奴失敗了,衛青像高遵裕這樣大敗而歸,霍去病直接消失在了茫茫草原,漢軍死傷慘重屍橫遍野,那麼此前同樣在其人生路上未遇重挫且心高氣傲的劉徹會不會從此一蹶不振進而像趙頊那樣英年早逝呢?
說了這麼多,我們其實就想表述一個道理:要做事先成人,唯有強大自身才能直麵前方的任何狂風暴雨。
誠然,我們的每一次成長都是在狂風暴雨過後的再一次站立中完成的,但隻有當你站起來的時候纔可謂之成長,如果你就此一蹶不振,那麼你就是個失敗者,而失敗者能夠得到的獎賞隻能是痛苦和不幸。所謂百毒而不侵,它的前提條件就是百毒而不亡,這完全取決於你的承受能力。正如我們在講述太宗朝時所說的那樣,勝不驕並不難,難的是敗不餒,唯有敗不餒纔有資格成為王者。
神宗之所以痛苦就是因為他覺得此次西征宋朝一無所獲反而損失慘重,但這其實有些太過片麵和偏激了,神宗吃虧就在這上麵。用句時髦的話來說,神宗的格局小了。如果我們能夠站在一個更高的角度上來看待這次戰爭,那麼我們就會發現宋朝在這場戰爭中其實並非一無所獲。
首先是軍隊的戰鬥力。種諤的無定河大捷、劉昌祚的磨臍隘之戰以及李憲的無往而不勝都是在雙方軍力相等甚至宋軍兵力弱於對方的情勢下取得的,這就說明宋軍的野戰能力已經全麵壓倒了西夏。不同於雍熙北伐的是,宋軍此次兵員的折損大部分都是因為飢餓和嚴寒造成的,換言之,倘若出兵的時機再合理一些以及戰前的準備再充分一些,那麼戰爭的結果定然不會如此,宋軍完全可以做到穩操勝券。正如高遵裕在戰後的檢討中所說的那樣,五路大軍隻有他和劉昌祚到了靈州,倘若李憲、種諤和王中正能夠與他二人會師定然可以不負聖意。
其次就是宋朝通過此次戰爭佔據了西夏的大片土地。李憲的熙河軍為國拓地百裡直接將宋夏邊境的西段推進至蘭州和會州一線,宋朝的“蘭會路”也由此而生。種諤的鄜延軍雖然因為糧草不濟而班師,但在此次戰爭中宋朝幾乎將定難五州全部蕩平,如果不是因為王中正和他的河東軍太過拉胯,那麼定難五州已然盡為宋朝所有。可惜的是,宋軍因為糧草而撤軍導致定難五州又重歸西夏,但鄜延軍卻將米脂城以及橫山上的義合、吳堡、塞門、浮圖等軍寨和要塞牢牢地掌握在手中。如此宋軍也就在橫山上有了進可攻退可守的戰略基地,橫山這一戰略製高點再不是為西夏所獨佔。此外,宋朝在此次戰爭中還收降了西夏的數萬帳部落屬民。
再者就是此次戰爭對西夏所造成的破壞導致其國力大減且民生越發困弊。由於此次戰爭是由宋朝主動發起且戰場都是在西夏境內,所以這戰後的滿目瘡痍和殘垣斷壁都得由西夏來善後,這對本就因為宋朝的經濟製裁而民生凋敝的西夏來說無異於是雪上加霜。
在元佑年間重回京城並擔任翰林學士兼知製誥的蘇軾曾在他上呈的劄子中對此有過詳細的敘述:(元豐西征之後)夏人困折,亦幾於亡。橫山之地,沿邊七八百裡中,不敢耕者至二百餘裡。歲賜既罷,和市亦絕,虜中匹帛至五十餘千,其餘老弱轉徙,牛羊墮壞,所失蓋不可勝數。
簡單點說就是,西夏在戰後再不敢在邊境數百裡之地從事耕種,宋朝的貿易製裁導致其國內物資匱乏物價飛漲,而為了躲避戰亂更是導致其民眾輾轉遷徙苦不堪言,各類牲口損失不可計數。試想遼國當年的南侵隻是蹂躪河北一地都能讓宋朝叫苦不迭大呼民不聊生,小小的西夏又豈能承受得住宋朝五十萬人的一番蹂躪呢?
以上這些可能會被某些人認為是在自我安慰,但誰又能否認這些不是事實呢?如果都像神宗那樣鑽心眼子逮著靈州未破使勁地撕咬,那生活和人生還要不要繼續下去了?明天的太陽照常升起,一直活在昨天的人永遠都在虛度光陰蹉跎年華——在他本可大有作為的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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