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現在來看看神宗皇帝最後是如何對西征的五位主帥進行獎懲的:高遵裕被貶為郢州團練副使並本州安置,劉昌祚雖然頗有戰功但有高遵裕的壓製也就不可能在戰報裡對其進行美化,他反而還要因為涇原軍的嚴重減員而承擔罪責,因此他也從涇原路的副都總管被貶為永興軍鈐轄。
另一個被貶的當然是大太監王中正,但他是在其敗軍將近十個月後才由昭宣使、入內副都知被貶為金州觀察使、提舉西太一宮。這就是說他在灰溜溜地回到京城後竟然臉不紅心不跳地繼續當他的內宮副總管,而朝中那些文官集團的大佬和平日裏兇狠跋扈的言官居然也不敢在第一時間彈劾他。
王中正被貶之前的官職和節度使一個級別,被貶之後他仍然是一方的觀察使,其地位和身份遠遠地高出隻是一方團練使的高遵裕和種諤。種諤一生奮戰歷經九死一生纔是一個團練使,而王中正憑著自己在皇帝麵前整日端茶倒水說大話卻步步高昇。誰還敢說太監就低人一頭?這也再次證明瞭一個極度諷刺但又無奈的現實:會做的不如會說的,在政治舞台上有沒有真本事並不要緊,關鍵是你要忠心和聽話,寧殺功臣不死嫡係,自古如此。
三個“罪人”受罰,兩個功臣自然得授獎。種諤雖然半路折回但卻已然盡了全力且還有無定河的戰功,為此他被加授為鳳州團練使、禁軍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最大的獎賞給了熙河軍的主帥李憲,儘管朝中的大臣和禦史紛紛彈劾李憲不赴靈州罪當伏誅,但神宗卻因為李憲切切實實的戰功而對其大加封賞。
除了先期賞賜給李憲的財帛之外,神宗隨後又將李憲的地位和權力提升到了一個嚇人的高度,李憲由原來的熙河路經略製置使遷官為涇原、熙河、蘭會經略安撫製置使。如此一來李憲成為了西北地區權力最大的地方大員,熙河、秦鳳、涇源以及新開的蘭會路共計緣邊四路的軍政大權集李憲於一身,他的這種權力和地位就連身為正宗文官的鄜延路經略安撫使沈括都望塵莫及。
可以想像的是,李憲此時的風光無兩無疑也極大地刺激和鼓舞了他的那個此時已近而立之年徒弟童貫:師父能行,我為什麼就不能行?童貫想要達到或超越李憲還得等待時機並暗自蓄力,而李憲這時候正是其意氣風發之時,別的將帥都在垂頭喪氣,唯獨他李憲此時豪氣衝天意欲即刻再度攻伐西夏。
李憲此時身兼緣邊四路的軍政長官於一身,以他手裏現有的權力和兵力他完全可以做到獨自出兵,而他也就自然而然地成為了主帥的不二人選。也正因如此他才激情滿懷地上疏神宗請求再度攻打西夏,而且他還給出了自己的攻略方案。
說到這裏我真的很懷疑一件事,那就是李憲在元豐西征時可能正是因為自己沒能取得五路大軍的統帥之權才導致其一直在主戰場之外來回遊弋。他顯然有自己的一套作戰方案,但偏偏神宗的部署和策略都與他大相逕庭,所以他才以一種極其委婉和圓滑的方式選擇了抗命不遵。
李憲在上呈的奏疏裡說宋軍之所以戰敗就是因為種諤和王中正的兩路大軍受困於糧草而未能按期合兵,但這也是因為鄜延路和河東路距離靈州太遠的原因,但他這邊的情況可不一樣。從涇原路出磨臍隘沿鳴沙河一路北上便可直插靈州城下,而新開的蘭會路更是直接抵在西夏腰上的一把尖刀,宋軍隻需兩路出兵並保障糧道的通暢就可覆滅西夏。
這裏的關鍵問題是如何保障糧道的通暢呢?李憲給出的辦法是修寨,而且是沿著涇原路的熙寧寨一直將宋軍的軍寨修到鳴沙城,如此宋軍的糧道就可以暢通無阻。一旦事成,宋軍甚至可以不戰而勝,他們單是比拚消耗就能將坐困愁城的西夏人給耗死。
李憲的這種策略其實也是王韶當初力主進行熙河開邊的用意之所在。以往宋朝出兵西夏無論是河東路還是鄜延路都受困於路途遙遠糧草不濟,而涇原路和環慶路又受製於山川的阻隔,可是當熙河路和蘭會路建立起來後,宋朝從此就可以從西夏的側背發動攻擊且這裏距離西夏的都城不過數百裡之地。宋朝以黃河為跳板,向東可攻擊靈州和興慶府,向西則可攻略被西夏佔據的河西走廊。
作為曾經在熙河戰場上與王韶親密合作的戰友,李憲無疑是深得王韶在《平戎策》所闡述的攻略西夏的戰略精髓,但有鑒於此次元豐西征的經驗和教訓,李憲決定還是優先解決糧草問題比較穩妥,畢竟人是鐵飯是鋼,一頓沒吃飽精兵就會變弱雞。可是,李憲這個計劃看似非常簡單但實則規模龐大,因為他不但要動用大量的軍隊前去沿途修寨、築寨和守寨,更是要徵調大量的民夫一同協力施工,更重要的是宋軍還得時刻準備與前來進行暴力拆遷的西夏鐵騎刺刀見紅。
心急的李憲希望神宗能夠立刻批準他的計劃,等到糧餉到位他就可以率軍出塞開始修寨,如果一切順利,宋軍就將在七月再度兵臨靈州城下並以此彌補神宗的所有遺憾。受此鼓動,神宗本來萎靡不振的那顆心又被李憲成功地啟用了,他命內侍押班、同時也是整個宦官隊伍裡堪稱學識最為淵博的李舜舉負責前去為李憲籌措糧餉。
雖然是同行且還是本家,但向來持重謹慎的李舜舉並不像李憲那樣對再度伐夏之事那般樂觀,而且他認為李憲這個計劃有些不切實際且成本過大。也正因如此,李舜舉幾個月後回京述職時直接為李憲的這個計劃投了反對票,神宗也真的就從了李舜舉的建議。
事實上,神宗之所以在後來否決了李憲的這個計劃還另有原因,因為此時興奮的人可不止李憲一個。得知李憲正準備以一己之力完成覆滅西夏的壯舉,陝西各路的一乾軍政大員莫不為之而側目,但李憲作為元豐西征時的無敵將軍確實有這個資本誇下這個海口,那些敗軍之將自是不敢多言。然而,對於宋朝應該如何向西夏報這一箭之仇,種諤作為此次戰爭中另一個立功受獎的將帥也有話要說,而且還不止是種諤,在這次戰爭中因為穩定和平定後方有功的沈括也有話要說。作為鄜延路的正副經略使,沈括和種諤在這件事情上的態度和看法都是一致的,二人也因此向神宗聯名呈上了一道攻略西夏的奏疏。
在這份奏疏裡,二人表示如今李憲在涇原路大舉興兵讓西夏將防禦的重心都移向了涇原路以北的地帶,而這正是東麵的鄜延路大有可為之時。他們認為,宋朝降服西夏的關鍵在於能否將橫山之地據為己有。整個橫山山脈不但地勢險峻且綿延廣長,它東接鄜延西至蘭會,宋夏雙方無論是誰佔據了此地都可做到攻守自如,反之則受其所製。
二人之所以建議盡取橫山之地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此地沃野千裡且水草豐美,其出產的糧食可養精兵數萬,牧地則可蓄養戰馬,而且這裏還出產鹽鐵,宋軍佔據這裏完全可以在生活和軍備物資上麵做到自給自足,如此可為朝廷省去漕運之重。簡而言之,沈括和種諤認為宋朝應該將此地的西夏勢力予以徹底剿滅或驅逐,從而讓西夏隻能退守河套平原以及河西走廊,而到了那時候就是宋軍從熙河、秦鳳、涇原、蘭會四路出兵一舉滅夏的大好時機。
沈括和種諤還認為西夏之所以屢次犯界以及宋朝這次西征之所以功敗垂成的原因就在於橫山之地掌握在西夏人的手中。他們著重地提到了將橫山地區與西夏的河套之地兩相阻隔的那片瀚海沙漠,西夏因為有橫山在手便有了屢次犯宋的戰略基地,宋朝想要覆滅西夏則需要首先解決橫山之敵,然後還得穿越沙漠才能直抵河套地區,而到了那時候宋軍又會受製於千裡行軍後的糧草不濟。他們得出的結論就是,宋夏雙方如果誰穿越沙漠去攻擊對方,那麼此戰必敗。
概括而論,如果宋朝佔據了橫山之地,西夏想要侵宋就得遠涉沙漠千裡行軍,當他們到了城下之時卻要麵對宋朝的一座座嚴陣以待的堅城,久攻不下他們就得因為糧草的缺乏而不戰自潰。倘若西夏舉全國之力發重兵攻取橫山,那麼勢必就會造成河西之地兵力薄弱防守空虛,李憲那時候就可為國建功立業一舉覆滅西夏。
千言萬語一句話:宋朝若得橫山,西夏即亡矣!
那麼,宋朝要怎麼做才能盡取橫山之地呢?沈括和種諤的想法也是修寨。說來說去,他們與李憲的策略都如出一轍,那就是對西夏進行步步蠶食,往遠了說也就是當初範仲淹的堡壘計劃,也就是宋朝通過修寨一步步地壓縮西夏的生存空間直至將對方徹底驅逐出橫山。
沈括和種諤的這個計劃其實也是規模宏大,因為他們要做的就是在整個橫山地域上將宋軍東始鄜延西至蘭會的諸多軍城和軍寨連為一體。更形象一點來說就是要在橫山上修一道長城,但它們彼此之間並不相連,而是保持幾十裡設一寨的密度以便互相馳援。在此基礎上,佔據地理優勢的宋軍就可俯瞰整個定難五州,待到時機成熟宋軍即可開始從橫山東段實施他們的蠶食計劃,直至最後讓西夏人退無可退隻能一頭紮進沙漠裏從而被宋軍就此逐出橫山地區。
為此,沈括和種諤的這個龐大計劃的第一步就是要將位於銀州和夏州之間的烏延城增築城防並將其變成一個超級軍事堡壘,如此方能實現蠶食計劃的第一步——佔據夏州和宥州。之所以選擇這個烏延城也是有考量的,因為此地東距夏州八十裡,西距宥州四十裡,而且這片地域土地肥沃其舊城也是依山而建易守難攻。
此外,二人還建議神宗如果同意他們的計劃就得讓李憲在涇原路為他們虛張聲勢,如此方可為他們增築烏延城爭取時間。隻要李憲能夠將西夏的主力牢牢吸引在涇原路,那麼他們就可在一月之內大功告成。等到西夏人反應過來時,一切都無可逆轉。
在看完這份奏疏後,本來已經被李憲的計劃所完全打動的神宗頓時“移情別戀”。但是,神宗是一個謹慎的人,在做最終決定之前他仍然還需為此而猶豫一陣,更重要的是他還在等李舜舉的回京復命。在這之前,神宗本來已經對覆滅西夏持悲觀絕望的態度,可李憲、沈括和種諤的相繼上疏讓他漸趨熄滅的那團烈火再又不可抑製地燃燒了起來。
也就是在這同一時期,神宗重組了他的宰執班底。
公元1082年4月,元豐改製的所有專案和細則製定完成,宋朝的宰相(平章事)正式更名為尚書左右僕射,而原副宰相(參知政事)則更名為尚書左右丞。神宗這一次又別出心裁地將左右僕射的兩個兼職(中書侍郎和門下侍郎)單獨成官,宰執人員的職能由此更為細化:王珪和蔡確出任尚書左右僕射之職行宰相之權,原參知政事張澡出任中書侍郎,原定州知州章惇被召回京城出任門下侍郎,兩名翰林學士蒲宗孟和王安禮(王安石的同母胞弟)分別出任尚書左右丞。如此一來宰執班底的人員達到了六人,副宰相達到了空前的四人,相權從此再度被分化和細化,而皇權則再度得到了加強和集中。
與此同時,有一個看似無足輕重的人事任命也幾乎在同一時間下達:直龍圖閣徐禧出任知製誥兼禦史中丞。相信大家應該還記得這個徐禧,之前因為被人彈劾涉嫌黨附“權奸”呂惠卿,徐禧這幾年也是冷得夠嗆,但這會兒神宗再一次地念起了舊人的好,他不但讓徐禧擔任知製誥,更是將禦史中丞這個重要的職能崗位交給了徐禧。
我們在之前徐禧剛開始登場的時候就曾提到過這個人在今後的某一天將會讓宋朝上下舉國同悲,更是會讓本就因為元豐西征的失敗而身心嚴重遭受摧殘的神宗皇帝當眾慟哭不止以至群臣不敢仰視。我們這裏很遺憾地告訴大家,這一天很快就將到來,徐禧也將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告訴我們何為——書生誤國!
徐禧能夠被神宗重新起用其實也是因為宋朝和西夏的戰事有關。通過這一次的戰爭,神宗對軍中的所謂高階將領不敢再寄予厚望,李憲這種被他所信任的內臣則是相當露臉,有鑒於此他自然更是會親近和信任身邊的這些他多少有些瞭解的人。徐禧之纔在熙寧年間就被神宗高度認可,更讓神宗感到意外的是徐禧這個人似乎還特別具有軍事方麵的潛質和才能,這個博學多才的文官時刻都在關注著宋朝和西夏的這次戰事,更是多次在公開場合痛心疾首地表示:“西夏本可唾手而得,都怪前方的將帥個個都是貪生怕死之輩!”
如前所言,縱觀古今像徐禧這樣的人其實一點也不少見,他們高高在上也誇誇而談,在言語口才上絕對是一個極其優秀的鼓動家,甚至他們可能還品行端正,可這些嘴上的英雄和好漢一旦掌握了實權並開始做事的時候其所導致的後果往往讓人捶胸頓足恨不能將其碎屍萬段。即使如此,當這些人在麵對被自己折騰得一團糟的世界時還是會覺得自己很無辜,因為他們會說他們的出發點和本意是好的。
好了,徐禧這個比趙括還要噁心千倍萬倍的傢夥我們暫時先把他晾一晾,他當主角的時候馬上就將到來,在這之前我們還是先不談他為好以免讓人提前心理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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