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過頭,我們再來說靈州城下的情況。
宋軍是在十一月十九日這天早上正式撤軍,高遵裕這裏再一次地表現出了其高風亮節的優良品德,他命環慶軍在前而涇原軍則負責殿後,劉昌祚更是直接負責指揮宋軍的殿後部隊。當宋軍拔營時,整個營地裡已經是一片澤國,而宋軍這邊剛一開拔就有多股西夏騎兵像狡猾又兇狠的狼群一樣尾隨在宋軍的身後隨時準備發動偷襲。
在刺骨的寒風中,衣著單薄的宋軍邁著沉重緩慢的步子踏水而過,相比之前意氣風發地趕到靈州,此時的他們可謂狼狽至極。直到這天中午,宋軍才越過靈州城外三條大渠當中的第一條,而宋軍上下包括高遵裕在內全都一身泥漿。為了渡過此時已經是水滿為患的大渠,高遵裕甚至下令將拋石機給拆了用以製作浮橋,可宋軍的人馬實在是太多了,各個橋頭上到處都是人馬擁堵的喧囂場麵。為了迅速過渠,好多宋軍士兵不顧冬日的嚴寒直接跳下了水渠半遊半走地摸到了對岸,可以說整個宋軍在一開始撤退的時候就已經徹底失去了秩序和陣型。
對於正在驚慌撤退且有強敵尾隨的一支人數達十餘萬的軍隊而言,大軍無序的後果自然是不言自明,西夏人也趁機分散對宋軍進行襲擊,這讓本就混亂又狼狽的宋軍更加地不可名狀。負責為宋軍斷後的劉昌祚從始至終都命令自己身邊的士兵結成嚴密的陣型徐徐而退,他自己更是手持長劍走在了全軍的最後。在後軍開始過渠時,西夏人蠢蠢欲動幾次都想衝殺過來,劉昌祚則是麵向追兵獨自仗劍斷後,麵對這樣的一個老頭兒西夏人最後愣是沒有一個敢於上前。
慶幸的是,西夏人這時候的追襲還隻是由靈州城內的西夏軍隊發起的,宋軍的大煞星仁多伶仃這會兒還在趕來的路上,當此人出現時纔是宋軍噩夢的開始。
這天的黃昏時分,宋軍開始渡過靈州城外的第二道大渠。走在前麵的環慶軍依然是老套路,能上橋的人馬先行通過,心急的直接遊過去,而後媽生的涇原軍則負責為環慶軍保駕護航。
我們前麵說了,靈州城外共有三道大渠,此時它們都成為了宋軍撤退路上的攔路虎。另外別忘了三道大渠所連線的無數溝壑,這些就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一般將宋軍困在其中以致舉步維艱,宋軍的士兵和馬匹稍不注意就會一腳踏入齊腰深的深溝,這相比紅軍過草地還要艱險。
這天深夜,環慶軍終於渡過了第三道大渠,他們算是跳出了身後的這張令人談之色變的蜘蛛網。可是,涇原軍的大部卻都被堵在了第二道和第三道大渠之間,由於此時天色已晚且被折騰了一整天,高遵裕遂下令全軍就地紮營。這其實本來也沒什麼值得爭議的,可問題就在於你環慶軍現在可以在一片相對乾燥的地域裏紮營休息生火做飯,而且糧草輜重也都隨你們而行,但被困兩渠之間的涇原軍卻隻能在一片泥濘和水窪地裡過夜。
不管怎麼說,總算是可以歇息一下了。涇原和環慶兩軍就此隔渠而營,所有的宋軍將士都是渾身一片泥濘且濕衣附體,要知道現在可是會凍死人的寒冬時節。為了取暖活命,宋軍被迫用箭桿作柴圍聚烤火。
宋軍本以為這一夜會是一個難得的清凈之夜,可就在他們紛紛放鬆神經的時候,仁多伶仃率領西夏騎兵從黑夜裏殺了出來。環慶軍隔著太遠他們砍不著,但涇原軍就在他們眼前,而且這個時候發動夜襲正是最佳時機。騎著戰馬的西夏騎兵揮著馬刀沖向了又冷又餓的涇原軍,在西夏人眼裏這仗簡直是太好打了,劉昌祚別無他法隻能令涇原軍在混亂中倉促接戰。
這一晚的夜戰讓涇原軍損失慘重。仁多伶仃並沒有給涇原軍進行兵團決戰的機會,他隻是讓西夏騎兵像一陣旋風一樣從宋軍當中卷擊而過,然後就又消失在夜幕裡,當涇原軍的警報剛一解除,西夏人再又殺了出來。如此反覆之下,涇原軍在西夏人的每一次偷襲當中都會倒下一大片,而大渠對麵的環慶軍對此卻是愛莫能助隻能眼看著友軍被敵人屠殺蹂躪。
雖然遭受巨大損失,但涇原軍在熬過了生不如死的一整夜後仍然在第二天繼續為全軍充當後衛,高遵裕率領環慶軍則是一路猛跑直奔韋州。得虧高遵裕在進兵靈州之前曾經在這裏駐紮了守軍並留下了糧草,否則宋軍的命運就是個全軍覆沒的結局。相比之下,涇原軍就慘了,他們一路上都在和仁多伶仃的追兵邊打邊撤,如此就讓兩軍之間完全脫了節。
十一月二十二日,仁多伶仃抓住涇原軍和環慶軍兩軍嚴重脫節的絕佳戰機並利用騎兵的機動優勢率軍插到了一處隘口,他要在這裏截斷涇原軍的歸路並將其就地予以徹底殲滅。陷入死地的涇原軍瘋狂攻關,雙方就此展開了一場血戰。
得聞涇原軍被半路截殺,高遵裕這時候突然良心發現,他緊急命令部將俞辛、任誠等人帶兵前去救援。當然,高遵裕不管出於何種原因都必須去救援劉昌祚,因為神宗在出兵之前就有嚴令:友軍受敵而不赴救,來日當斬主將。
陷入苦戰的涇原軍在得知環慶軍從背後殺向西夏軍隊時也是軍心大振,兩軍前後夾擊好歹是擊退了仁多伶仃,但這一戰宋軍也是殺敵一千自傷八百。涇原軍的損失自是不必多說,環慶軍這邊也是付出了極大的代價,統兵而來的俞辛和任誠等三名將領都在此戰中壯烈殉國。
兩天後的十一月二十四日,一路鏖戰的涇原軍終於是抵達了韋州城下,而仁多伶仃的追兵也緊緊地尾隨至此。涇原軍的士兵這時候見到大開的城門突然大亂,全軍都爭相湧向了狹窄的城門,這導致了災難性的後果。趁著宋軍大亂毫無陣型可言的時機,仁多伶仃下令西夏軍隊全麵出擊瘋狂砍殺急於入城的涇原軍,而此時的涇原軍根本無心交戰,他們的眼裏隻有那道城門。
一場血雨腥風之後,韋州的城門關上了。有了城池的保護,大部得以保全的環慶軍以及大部都為國捐軀的涇原軍終於安全了。仁多伶仃的追擊也就此宣告結束,元豐西征最終以宋軍的先勝後敗而收場。
簡單總結一下宋朝此次西征五路大軍的表現。
五路大軍中唯有李憲的熙河軍幾乎未嘗一敗且殺敵數萬並為國拓地百裡,但他沒能馳援靈州成了他此戰最大的汙點。王中正的河東軍就是一個醬油哥,更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全軍不但一場硬仗未打反而還餓死了萬餘人。種諤的鄜延軍初期大勝,無定河之戰更是讓其彪炳青史,但糧草的不濟導致其半道折回最終功虧一簣,九萬大軍因為凍餓致死者達到了將近全軍的三分之一。
高遵裕以及他的環慶軍我們這裏就不多言了,最慘的就是涇原軍。劉昌祚和涇原軍的戰場表現我們這裏也沒有再去贅述的必要,這裏需要說到的是,當初出塞時涇原軍的總兵力達到了五萬一千零六十人,戰馬五千七百八十二匹。戰後回到宋境的涇原軍隻剩下一萬三千零四十八人,將近四萬的涇原軍將士埋骨於異鄉,戰死率幾乎達到了總人數的八成,而全軍的戰馬也隻剩下了三千一百九十五匹,折損近四成。
十幾萬精卒的長眠異鄉,無數民夫的卿卿性命,大量軍械糧草的耗損,變法十年來辛苦積攢的半個家底,這些都隨著此次西征的失敗而成了宋朝心頭永遠都揮之不去的陰影和陣痛。然而,如果要說此時誰是整個宋朝最痛苦的人,那麼此人非神宗皇帝莫屬,他的痛苦甚至遠勝那些陣亡將士和民夫的妻兒老小。
宋軍在靈州城下被迫撤軍以及撤軍途中遭遇巨大損失的訊息在一個寒風凜冽的深夜通過加急驛馬傳入了京師。由於之前曾經下令凡是有關戰事的急報無論何時都得在第一時間呈報,神宗在被半夜喚醒後滿心期待這份急報所講的是靈州已被攻陷的好訊息,可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當神宗看完這份戰報後整個人麵無表情地愣在原地許久都沒有說出一個字,甚至連一個嘆息也沒有。
他就像是被這深冬的寒氣給凍僵住了,又像是有一聲驚雷在他的腦子裏突然炸響了,他在這一刻似乎失去了自己的全部意識和神智,他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可理智卻在提醒他這一切就是真的。宋軍敗了,宋朝輸了,他也敗了,當初五十多萬人聲勢浩大地出界遠征如今所換來的是響徹西北的一陣陣淒絕慘栗的悲嚎,這背後更是有無數個家庭的妻女老幼為之而痛入骨髓。
這一夜神宗整夜未眠,他並不是躺在床上睡不著,而是根本沒有心思再入睡,披散著頭髮的他就這麼繞著床榻來回走了一整夜。堂堂大宋舉兵數十萬竟奈何不了一個小小的西夏反遭其橫加羞辱,而宋朝為此所投入的巨大人力、財力和軍力更是轉眼成為了泡影,神宗身為一國之君不單是在為國家的戰敗而痛苦,更是在為那數以十萬計的生靈從此與人間陰陽兩隔而悲不自勝,他更是無法原諒自己一手造成的這種悲慘局麵和後果。
這一夜,如翻江倒海一般的深自愧責瘋狂地吞噬著這位年輕且又好勝的君王。如前後的很多君王或大人物一樣,趙頊其實完全可以將失敗的責任都歸咎於前方的各路將領,可作為一個好勝心、自尊心和責任心都極強的人,在驚愕、震怒和痛苦之後,神宗將這一切的罪責最後都歸咎在了自己的頭上。他是一國之君,更是此次西征的直接主導者和責任人,他無法原諒失敗,同時他也無法原諒自己。
神宗整夜的繞床而行以及他的悲慼讓內侍們不敢靠近,他們隻得通知神宗的母親高太後親自來探視。母子相見之時,神宗的脆弱頓時無處可藏,愛子心切的高太後見此情形也是悲從中來,她還從未見自己的兒子如此的肝腸寸斷。由此她也深深地“記恨”上了自己的伯父高遵裕,在神宗死後她更是將神宗的死因歸罪於高遵裕在靈州城下的慘敗且至死都不肯原諒和釋懷。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