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夏兩軍在靈州城下的這一仗戰純粹就是一場混戰和糊塗戰,宋軍雖然斬敵無數但卻讓部分西夏軍隊成功地進入了靈州城,這就讓後麵的攻城行動變得越來越困難。從這一點上來說,仁多伶仃無疑成功地實現了他的戰略企圖,他以主力充當煙幕彈,而讓偏師趁亂進入靈州城,這種戰法虧他能想得出來,最重要的是他最後還能全身而退從而繼續在外圍對宋軍保持壓力。反過來說,高遵裕的環慶軍這一戰就表現得讓人大跌眼鏡,他們不但沒有將湧入城下的西夏人擊殺於城下,而且在這些西夏人入城的時候他們竟然沒能尾隨入城,這不得不說是一種“奇蹟”。
硝煙過後,劉昌祚將此戰繳獲的金印兩枚、戰馬一百四十匹以及無數的軍械鎧甲當做戰利品送到了高遵裕的帳前,可這卻招來了高遵裕的暴怒,他暴怒的原因就在於他認為劉昌祚沒能擋住外圍的敵軍是失職,而靈州得到增援的責任也被他算在了劉昌祚身上,因為他自己雖然很無能沒有趁亂攻入城內,但他腹背受敵卻是不爭的事實。另外,你劉昌祚這時候拿著這些戰利品過來到底是請功還是來炫耀並順帶羞辱我高遵裕?大怒之下,高遵裕在責怪涇原軍無能的同時還把劉昌祚給罵了個狗血淋頭,他還說從此以後涇原軍將由他統一指揮。
明明是自己無能卻將涇原軍貶得一無是處,而且高遵裕這一次也沒有按照規定給涇原軍的那些斬敵和奪馬的將士予以相應的獎賞,再加上自己的主帥被責罰,這讓涇原軍上下集體嘩然。為了大局著想,劉昌祚隻得以自己在軍中的威望強行把軍中的這股怨憤之氣給壓了下去。不但如此,劉昌祚見環慶軍糧草已經不多便主動派兵前往涇原軍的儲糧地將糧草取來送給環慶軍,但這依然不能讓高遵裕就此對劉昌祚另眼相看。
又圍著靈州猛攻了數日之後,高遵裕這纔想起要臨時趕造攻城器械,可這些玩意兒需要大木頭,而靈州這個鬼地方哪裏有什麼參天巨木?再者說,攻城器械是需要專業工匠才能造出來的,宋軍這次因為是長途行軍所以不可能攜帶大型的攻城器械,而製作攻城器械的專業工匠也是一個都沒有,隻有一些非專業的二把手勉強能夠上一點手。可是,高遵裕不管這些,他命劉昌祚負責去伐木造械,但宋軍取回來的這些木材都是些小樹棒子,這些東西根本就不能拿來製造雲梯或衝車。
高遵裕的騷操作再次來襲,他就此以劉昌祚辦事不力為由要以軍法斬殺這位涇原軍的主帥。此令一出,大帳內的環慶軍和涇原軍的各位將領都瞬間嚇傻了,你高遵裕這是失心瘋忘吃藥了嗎?在眾將的一番合力苦勸之下,高遵裕這才極不情願地收回了將令。然而,此舉終於讓一直以來都委曲求全的劉昌祚憂憤成疾,而涇原軍全軍上下也是怒不可遏,一場兵變隨時都有可能爆發。
眼看情勢嚴峻,範仲淹的兒子範純粹找到高遵裕勸他應該在這個時候主動去營中探望臥床的劉昌祚以緩和涇原軍和環慶軍之間的緊張關係。高遵裕這人你要說他是個超級大壞蛋倒也遠不至於,說白了此人就是被他那可憐的自尊心和高傲的性格給害了。劉昌祚就像是一麵處處都讓高遵裕感覺相形見絀的鏡子,作為一個生性孤傲且從不服輸的世家子弟,高遵裕實在是難以容忍有這樣的一個人整天在自己的身邊晃悠。不過,出於大局考慮,他最終還是給了範純粹這個麵子。
難得低頭一回的高遵裕轉過頭繼續攻城,可宋軍用原始的手段怎麼能夠撼動城高三丈且以黃河支流為護城河的靈州城?已經技窮的高遵裕再又派人去城下勸降,可他這個時候去勸降所能得到的隻能是對方的奚落和嘲諷:“我們不想叛國,你們也打不進來,如此又何來的投降一說呢?”
時間來到公元1081年11月15日,宋軍在這一晚迎來了比西夏人還要可怕的對手——不是遼國人,而是天氣。
從這天起,宋軍連續數日都在夜裏遭遇大風天氣,要知道我們這裏的時間可是說的農曆,這在西北可以說已經進入了極寒時節,秋季出塞的宋軍並沒有攜帶冬裝,由此而導致半夜凍死的宋軍開始急劇增加,而諸如風寒之類的疾病更是讓宋軍的戰鬥力嚴重下降。這時候仁多伶仃也不忘每天晚上跑過來趁夜劫營,宋軍的處境開始變得越發艱險。與此同時,更外圍的西夏軍隊則開始了大規模地截殺宋軍運糧大隊。西夏人的用心已經再明顯不過,他們就是要將宋軍困死在靈州城下,而等到宋軍的軍糧告罄之時,還不用他們動手就能讓宋軍全軍覆沒。
有句話我這裏很不想說但又不得不說,戰局至此,宋軍不是敗局已現,而是敗局已定。對宋軍來說,西夏人其實不可怕,可怕的是缺糧和嚴寒,而他們的糧食顯然不足以讓他們撐過整個冬天。但是,仁多伶仃可不這樣想,他想讓宋軍立刻消失在他的麵前,而且他已經為宋軍又召喚來了一個超級惡魔——那就是李白筆下自天上而來的黃河之水。
靈州城出於城防的考慮當初在選址建城時就有意將城傍黃河而建,而後來為了發展農業生產用以灌溉更是從黃河引出了三條大渠環繞周邊,在大渠的基礎上又引出了無數大溝小壑,整個靈州城外方圓數十裡就是一個溝壑縱橫的景象。看了這些,相信稍有兵法常識的人都知道攻城的宋軍此時所麵臨的風險,高遵裕作為一個沙場老將也當然知道這一點,於是他到了靈州就命人給大軍的營地壘起了一道堤壩。然而,你堤壩壘得再高能擋得住狂暴的黃河水嗎?
宋軍的危機其實從一開始就已經在醞釀併發酵,初到靈州之時宋軍沿途所經過的溝渠甚至連護城河都是乾涸的。冬季的河流雖然普遍性水量偏少,可滔滔黃河焉能在上遊地區出現斷流?很明顯,西夏人在宋軍到來之前就已經在黃河更上遊的地區實施了截流,其用意就是要像當年的關羽那樣來個水淹七軍威震華夏。這裏以事後諸葛亮的身份來看,既然明知對方要發動水攻,高遵裕就應該派兵沿河而上去打通黃河的水流,可他並沒有這樣做,因為他相信自己可以在短時間之內就拿下靈州,可事實怎樣我們如今也都知曉。
轉眼間來到十一月十八日這天,宋軍對靈州的圍城已近二十天,但他們仍然進不了靈州的大門。也就是在這一天,前些天還曾被劉昌祚殺得大敗而走且至今箭傷未愈的仁多伶仃向上遊的西夏軍隊下達了決堤放水的命令!
不要以為宋軍瞬間就淪為了水中魚蝦,仁多伶仃決開的隻是黃河的支流,黃河水首先得把靈州的護城河以及城外縱橫交錯的大小溝渠給填滿之後才會對宋軍構成威脅。不過,當宋軍發現原本乾涸的護城河開始從上遊源源不斷地湧來水流之後就深感大事不妙了,驚恐的情緒乃至絕望的眼神在宋軍每一名士兵的臉上都顯露無遺。中午時分,被截近二十天的黃河水終於是越過宋軍營地的堤壩開始不斷地流向宋軍的各個軍營,情勢已然無法逆轉。
高遵裕還在猶豫要不要立即撤兵,他不甘心就這樣走了,更是覺得回去之後無顏去麵見對他寄予厚望的皇帝陛下,更何況神宗之前有嚴令:無詔而班師者誅族!高遵裕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家中老小考慮一番,但如果不撤兵就將讓涇原和環慶兩軍的十幾萬將士以及數萬民夫命喪黃泉,這二者孰輕孰重啊?
眼看高遵裕遲遲難下決定,此時在涇原軍中擔任鈐轄的種診(種諤的弟弟)向高遵裕寫密函進言道:“以大兵攻堅城本就是兵法所忌,而如今我們更是糧食殆盡,現在西夏人又決了黃河灌我營地,再待下去我們都將死無葬身之地。懇請大帥現在就下令全軍班師,然後打通後方的糧道,要不然我們就回不去了!”
種診這樣做其實也是充分考慮到了高遵裕那可憐又可悲的自尊心,他擔心如果在公開場合這樣說會讓高遵裕麵子上掛不住,但此時的高遵裕已經顧不得這些了。大軍生死存亡關頭,他還是當了一回正常人且是一個有擔當的人。高遵裕召集眾將議事,然後將種診的這封信拿給眾將傳閱,但眾人看完之後都默不作聲,畢竟誰也摸不清高遵裕此時的脈象是否已經恢復正常。
事已至此,高遵裕終於變成了曾經的那位在戰場上為大宋屢立戰功的軍中宿將,他看向種診嘆息道:“罷了!聽公一言能讓涇原環慶兩路數十萬軍民活命,我就算被朝廷處死亦無所恨!傳令班師吧!”
在高遵裕下令班師的這一天,種諤也得到了朝廷的允許準許其班師回國,而李憲這時候才得知仁多伶仃已經跑到靈州去了,他正準備去靈州卻得知高遵裕和種諤都已經開始被迫撤軍,他也隻好收兵而回。宋朝五路伐夏至此宣告徹底失敗,但故事的結局此時遠未上演。
需要說明的是,種諤的遭遇和王中正其實差不了多少,隻不過是鄜延軍軍紀嚴明所以才沒有像河東軍那樣整出那麼多的滅絕人性的獸性行為。可是,被劃歸到種諤帳下的三萬京城禁軍卻不是同一回事,這三萬被餓急眼的宋軍在到達夏州並發現這裏沒有糧食之後便隨即脫離大軍自行潰散。他們一路南下到處搶掠,活脫脫地成為了一群為了生存而沒有任何人性的野獸。
這三萬亂兵頓時成了宋朝急需解決的一大麻煩,因為他們施暴的物件不單是西夏人,進入宋境之後他們連宋朝的百姓也搶也殺。訊息傳來,負責留守後方的鄜延路經略安撫使沈括召集眾人商議對策,有人提議各地關閉城門切不可讓這群亂兵進入城內禍害百姓,也有人提議應該讓王中正把此時已經養得白白胖胖的河東軍拉出來以武力解決掉這支近三萬人的亂兵。如果這兩支宋軍真的揮刀相向,西夏那邊的人估計會笑得前俯後仰。
沈括對於這兩種意見都不認同,他認為以武力剿滅這些人未必能有十足的勝算,況且宋軍的自相殘殺還會讓西夏人看笑話,到時候在皇帝那裏也不好交代這種醜事。為此,沈括以勞師為名豎起大旗招攏潰兵,而且他還主動問這些潰兵是不是奉了種諤的命令回來取糧的,這些人見沈括好吃好喝地招待他們,而且還給他們這麼好的台階下便紛紛點頭稱是並由此放下了戒心,沈括也讓他們各歸編製就此留在了延州。十多天後,所有的潰兵都被沈括收攏,直到這時候沈括才露出他的獠牙——在將事情查實清楚後,沈括下令將帶頭脫離大軍的禁軍左班殿直劉歸仁梟首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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