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式講述宋夏兩國在元豐年間的這場戰爭之前,我們有必要說一些往往應該在戰後總結時才說的話,也就是我們要在這裏當一回事前諸葛亮。當然,這樣做隻是為了讓大家在瞭解這場戰爭的具體經過時能夠少一些疑問,同時也能以更高更全麵的視角去審視這場戰爭的整個過程。
我們現在要說的是此次元豐西征之所以最終功敗垂成的幾大原因。
其一,沒有主帥。五路大軍共計五十餘萬人出征卻沒有一位主帥從中排程,而是任由各路自行出兵,在軍隊這個最講究令行禁止的組織裡竟然出現了無組織的情況,這無疑是兵家大忌。這樣做所造成的後果是五路大軍互不相屬各自為戰,這叫什麼?一群無頭蒼蠅!在李憲出任大軍主帥的提議被否決後,神宗又任命另一個太監、也就是河東軍的主帥王中正兼管鄜延、環慶和涇原三路大軍,這就是變相地將王中正這個此前從未在戰場上做過統帥的太監給升格為了全軍的統帥。不是我在此有意要對王中正口出不敬之詞,而是這個太監完全就沒有能力擔當如此重任。
當然,王中正這個主帥其實有名無實,一來沒人搭理他,二來神宗不久又心血來潮地剝奪了他的統帥之權。說到底,統帥其實就是神宗本人,可你遠在開封,戰場形勢瞬息萬變,你皇帝老兒是會千裡傳音嗎?還是說你和各路統帥隨時保持著無線電通訊聯絡?
其二、後勤保障不力。還記得雍熙北伐時曹彬的東路軍是怎麼報銷的嗎?就是因為糧道被斷,可此次元豐西征宋軍的最大問題不是什麼糧道被斷,而是缺糧以及運糧大軍沒能追上前麵狂飆突進的作戰部隊,用足球場上的術語來說這就是前後場脫節了。
五路大軍中,李憲的熙河軍和劉昌祚的涇原軍因為在進兵途中順道洗劫了西夏的糧倉,所以他們這兩路兵馬並沒有出現缺糧的問題。但是,高遵玉的環慶軍缺糧了,種諤的鄜延軍後來也缺糧了,這種狀況也直接導致臨時隸屬於他的三萬從京城而來的禁軍在戰時潰逃,而種諤為了脫責甚至準備拿負責糧草供應的轉運使李稷開刀。大太監王中正的河東軍最是讓人無語,他們出界之後一槍未放一個敵人沒遇見就因為缺糧而打道回府,這裏麵的原因竟然是因為王中正覺得他可以節製鄜延軍,所以路上不用帶那麼多糧食,到時候自會有鄜延軍為他供應糧草,可最後他連鄜延軍的影子都沒有看到,他隻看到了鄜延軍留在路上的一長串腳印。
其三、各路將領彼此矛盾重重。這個我們不再細說,因為前麵對此已經有所交代。簡單來說就是,李憲、高遵玉、種諤三人之間曾經有過交集,而他們在期間所產生的不愉快導致各自都心存怨念。其次,高遵玉因為有節製劉昌祚的權力,所以戰時他對劉昌祚以及涇原軍可謂是百般刁難和欺壓,這甚至導致兩軍險些發生戰場火拚。再者,神宗前期讓王中正節製種諤,可後來又賦予本就輕視王中正的種諤獨斷之權,這導致河東軍未能與鄜延軍合兵一處共同進兵。
其四、急於求成。此次西征五路大軍目標直指西夏的都城興慶府,欲畢其功於一役,但卻忽視了沿途的種種阻礙,更是沒有考慮到後勤運輸的困難。宋軍不是全員皆騎兵,而是以步兵為主,千裡跋涉深入敵境且又要追求速成,西夏方麵隻需堅壁清野就足以將宋軍拖垮,路途最為遙遠的鄜延軍和河東軍就是在這方麵栽了大跟頭。倘若能夠讓鄜延軍和河東軍隻是攻掠西夏的東部領土並以此牽製其東部守軍,然後再讓李憲、高遵玉和劉昌祚三路大軍進兵興慶府,那麼此戰的結局未必就是個偷雞不成反蝕無數把米。
其五、出兵時機不妥。五路大軍的出兵時間是九月中下旬,此時西北地區即將進入寒冬時節,這個時候正是有利於以騎兵為主的西夏軍隊出兵作戰的時機,而以步兵為主的宋軍則要遭遇嚴寒、飢餓和機動性不足的多重考驗。但是,宋朝六月決定出兵,九月五路齊發已經是一個奇蹟了,倘若李秉常早幾個月被囚禁,那麼宋朝至少能夠做到提前一個月出兵,可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命。
其六、將從中禦。客觀地說,這個纔是元豐西征遭遇失敗的最大原因。故事說到這兒,想必大家會覺得我神宗的鐵粉,但事實上我從來不是誰的人迷。我想要說的是,元豐西征之所以失敗的最大責任人其實不是高遵裕,也不是五路統帥中的其他四位,而就是神宗本人。正是他在戰時不斷從開封所發出的各種命令導致各路宋軍不斷變化作戰任務,他的各種指令讓李憲在西路忽東忽西又忽南忽北,他先是下詔凡能奪取西夏都城者便為大軍主帥,然後又讓王中正節製四路兵馬,隨後又讓高遵裕節製劉昌祚,可後來他又讓涇源軍和環慶軍脫離王中正的節製,最後又給了種諤自主之權。
凡此種種就是三個字——瞎指揮。試問熙河開邊時王安石何曾在軍事指揮和部署上對王韶吆五喝六?郭逵領兵南征交趾時又何曾收到過朝廷教以如何用兵的詔命?再往遠了說,狄青征討儂智高可曾聽命於京城裏某位大佬的指示?總而言之,神宗犯了和趙光義同樣的毛病:沒有趙匡胤的本事卻有了趙匡胤的脾氣和自信,其結果隻能是遺恨千古。
以上種種,元豐西征如果能成功那倒真的是怪事一樁。好了,我們現在收拾心情進入戰局。
公元1081年7月,神宗對正在集結的各路宋軍將領下詔嚴明此次出征的軍紀。其中有雲:此次征戰朝廷必賞罰分明,凡有功者當比熙河賞功三倍,凡臨陣脫逃者誅戮全家(夠狠!);各路大軍需互相照應,凡友軍受敵而不赴救者,來日當斬主將;大軍所過之地不得濫殺無辜,凡有歸順者需以優待;不得殺良(俘)冒功,若有違抗,主將可當即予以正法;各路兵馬需聽從號令,不得爭功(這一條似乎是專為劉昌祚和種諤所設定的,因為這時候他們二人分別接受高遵裕和王中正的節製)。
同一時間,神宗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要給大軍設定一個主帥以方便協調出兵前後的各項事宜,但他這次中意的人還是一個太監,此人便是這次統帥河東軍出塞作戰的王中正。提到這個人,相信我們都對他很陌生,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有了元豐西征,那麼他的名字可能在歷史長河裏都不會被提及。同李憲一樣,身為宦官的王中正很早之前就以皇帝耳目的身份被派駐到各處邊地去充當監軍的角色,而這種人非皇帝身邊的得寵近侍不可。
王中正能夠得寵說來還得感謝他的那個同為太監的老爹(不清楚是他的生父還是養父),他正是因為這層關係而在早年便被安排到延福宮去學習詩書字畫以及天文歷算。再又後來,在某個看似不經意的場合,王中正得到了一個伺候仁宗皇帝的機會,這一次的際會讓仁宗皇帝隨即就喜歡上了這個既乖順懂事又腹有才學的知識型小太監,從此以後王中正就成了仁宗的近身太監。
不過,王中正此生最露臉、最高光的時刻還是當年他在“慶曆衛士之變”中的表現。當時曹皇後一麵命人緊閉殿門以庇護仁宗安全,另外又派人去找內宮總管王守忠率兵平亂,而身為仁宗近侍的王中正則是霸氣側漏地手持弓矢率領一隊衛士四處搜捕作亂的士兵且將其悉數擒獲。這一年王中正年僅十八歲,而他也因為這次的帶隊緝捕兇犯行動而在宮裏宮外被時人廣為稱頌。
如此難得的一個威武雄壯的青年太監自然不能留在宮裏端茶倒水,加之宋朝皇帝那一貫始終的對武將千防萬防的優良基因,王中正此後便被派往陝西緣邊諸路去做了皇帝的千裡眼和順風耳。然而,到了邊地的王中正再沒有神勇起來,純粹就變成了一個辦公室領導型的庸人,別說是對比太宗和真宗兩朝的超級軍事太監秦翰,他甚至在李憲的麵前都沒有資格和底氣說自己有資格統禦一方。但是,這樣的一個人為什麼就能充當河東軍的主帥呢?還不是因為所謂的對皇帝忠心耿耿,還不是因為他會奮不顧身地去執行皇帝的每一道指令,簡單說就兩個字——聽話!
神宗皇帝對王中正的信任程度從他此時所下發的這道詔令就可見一斑,他命王中正措置麟府兵馬併兼管鄜延、環慶、涇原三路軍馬。這就是說,除了李憲的熙河兵團,宋軍的其他四路兵馬都歸王中正一人統一排程。可是,王中正何德何能?再者說,生性驕傲的種諤和高遵裕會不會聽從王中正的調遣還得另說。
果不其然,正當其他四路大軍正在集結兵馬之時,種諤的鄜延軍就在未與王中正商議的情況下率先出兵。種諤的大軍於八月二日火速在綏德城完成了集結,六天後鄜延軍越過宋夏邊境並與一支西夏軍隊發生了遭遇戰,此戰鄜延軍以絕對優勢的兵力和戰力將這支千餘人的西夏軍隊近乎全殲。
戰報傳入開封,神宗卻是大怒,原因就在於種諤的擅自行動打亂了宋軍的整體戰略計劃。按照既定的作戰方略,率先發起攻勢的應該是李憲的熙河軍,隻有當李憲將西夏的防禦重心轉向熙河方向之後纔是東麵的其他四路大軍出兵的時候。種諤的行為無疑是過早地暴露了宋軍的真實戰略意圖,可謂打草驚蛇的魯莽舉動。
盛怒之下,神宗直接下令將鄜延軍調歸王中正節製,而且就連種諤本人也得聽從王中正的號令行事。當然,王中正的統帥之權必須得在河東軍與鄜延軍會師之後才能生效。
種諤坐在大帳裡生悶氣的時候,李憲的熙河軍團終於在八月二十三這天打響了元豐西征的第一槍。這一戰發生在西夏境內的西市新城(今甘肅榆中三角城),熙河軍以步騎混雜的三萬兵力迎戰西夏的兩萬鐵騎。單看實力對比宋軍並不佔優勢,但熙河軍團可以說是陝西各路軍團中戰力最為強悍的那一支,而且在最近幾年裏也是頻頻在戰場上大出風頭,王韶的熙河開邊和郭逵的南征交趾都是他們引以為傲的軍功章。
新城一戰宋軍在空曠的野外擺出了一個西夏人從未見過的奇怪陣型——六齣雪花陣。此陣的創始人正是唐朝的第一名將、那位率領十萬大軍一舉攻滅東突厥的李靖。也不知道李憲是從哪裏得到了這個如今已經失傳的陣法並讓熙河軍勤加演練,但這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憲和他率領的熙河軍沒有給李靖本人和這個陣法丟臉。
這一戰宋夏雙方總計五萬餘人在曠野中經過一番慘烈的廝殺過後分出了勝負:西夏軍隊被宋軍斬首兩千餘級,大小將領被宋軍陣斬近三十人,宋軍俘獲戰馬五百餘匹,西夏軍隊剛一接戰就被打得魂飛魄散隨即狼狽潰逃。在城上親眼目睹了此戰全部過程的西夏守將也被宋軍的淩厲攻勢給嚇暈了,此人未經李憲招降便主動率領城中的大小首領及萬餘守軍向宋軍請降。
李憲這邊剛坐下喘口氣,西夏的大相國梁乙埋從新城附近的要塞女遮穀緊急徵調過來的一支數萬人的援軍就趕來了,這支西夏軍隊本是來幫忙守城的,可他們的步子還是慢了些被李憲搶先了一步。
不過,既然來都來了也不可能什麼事也不做,那樣的話回去交不了差。由於宋軍此時已經將新城周邊的各處隘口和要地都給完全佔據,所以這支西夏軍隊為了交差隻得登山逆戰。結果可想而知,西夏人在平地上都奈何不了宋軍,現在要想對宋軍發起仰攻其成功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在累出了一身臭汗並在山腳下丟下一堆屍體之後,這支西夏援軍被迫撤軍回到了女遮穀並意圖在這裏憑藉險要地勢阻截宋軍的繼續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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