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的那些涉嫌誹謗朝廷的詩詞顯然不足以同他的項上人頭對等,為此禦史台把目光鎖定在了蘇軾寫給好友和司馬光、範鎮等人的書信上。隨著這些物證的相繼被查實,蘇軾就此陷入泥潭難以自拔。如果說詩詞尚有解釋和迴旋的餘地,那麼蘇軾在書信裡的暢所欲言就讓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身背的指控,更何況他並不冤枉,那些書信正是他“誹謗朝廷指斥乘輿”的鐵證。
麵對禦史的訊問,蘇軾最開始還能雲淡風輕地從容應對,畢竟他是那些詩詞的原創者,所有的解釋權都在他這裏,再加上他這張嘴也著實厲害,一時間他這個監獄初哥還真的是讓禦史台的那幫官員無可奈何。但是,當辦案人員後來將那些書信擺在蘇軾的麵前並要求他對裏麵的大不敬之詞進行解釋時,蘇軾卻無言以對。
在宋代的民間文學筆記裡有一些關於蘇軾下獄之後的故事記載。由於嘴硬且聲名在外,辦案人員不便對蘇軾公開用刑,但禦史台的大牢可不是什麼隻講道理的地方,監獄裏的黑幕從古至今都讓人感到毛骨悚然。蘇軾就深刻地領教了一回什麼叫做暗無天日和無法無天,具體的表現就是蘇軾的獄友們時常在深夜裏聽到此起彼伏的獨具蜀川口音的叫喊聲——哎喲哇!
根據史料的記載,蘇軾麵對白紙黑字的證據以及主審官的質問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地承認了對他的一些指控。這倒不是什麼軟弱,而是一種敢作敢當的精神擔當,畢竟全國人民都知道蘇軾是一個鐵杆的反對新法的保守派,他對指控的承認與否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而他也無意否認這一點。簡而言之,蘇軾認罪了,雖然他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
關於自己有可能會被重處甚至是人頭不保,蘇軾在這方麵還是早就有了思想準備。他同每日前來給自己送飯的兒子蘇邁定下了一個約定,那就是如果他真的被確定會被砍頭,那麼蘇邁就會給他送來一頓有大魚大肉的斷頭飯。結果有一天蘇邁臨時有事不能給他送飯,於是就托一位好友代他送飯,但這人不知道蘇軾父子之間的這個約定,他也因為是第一次給名滿天下的蘇軾送飯就想著要整一頓大餐慰勞一下這位文學大宗師。因此,當蘇軾看到麵前的大魚大肉時瞬間色變——他以為自己很快就要完蛋了。
為此,蘇軾在心情複雜地飽餐了一頓後便在絕望中給自己的弟弟蘇轍寫了一首“絕命詩”。詩中有雲:聖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闇自亡身。百年未滿先償債,十口無歸更累人。是處青山可埋骨,他時夜雨獨傷神。與君今世為兄弟,又結來生未了因。
從這首詩裡可以看得出蘇軾明顯在為自己之前的行為而悔不當初。當然,事實證明這完全就是虛驚一場。
不過,隨著蘇軾的認罪,禦史台這邊也在極力慫恿神宗將蘇軾法辦——殺頭。這股風聲一經傳出,所有關心蘇軾命運的人都紛紛行動起來對他展開營救行動,而這時候神宗皇帝的態度就顯得至關重要。此時的神宗已經不是二十齣頭的愣頭青,事實上,自從神宗獨掌朝綱的那一天起,他可以說得上宋朝自趙光義之後威權最重的一位皇帝。再加上如今的兩府大臣當中沒有一個敢於違抗神宗的旨意,所以神宗在獨斷專行這方麵可以說是做到了極致,他真正地做到了朝綱獨斷。
那麼,神宗的態度又是怎樣呢?在這件事情上,神宗充分展現了他的政治智慧和馭人之術,他從始至終就沒想過要殺掉蘇軾,但他又故意縱容禦史台的官員對蘇軾嚴加審訊和懲辦,其目的就是要給蘇軾以及像蘇軾這樣的人一個攝人心魄的下馬威。直白地說,神宗在和所有人玩心理戰,而最受煎熬的人無疑就是蘇軾本人以及他的家人。
在參與營救蘇軾的眾人當中有很多都是重量級人物,除了蘇軾的一眾好友以及諸如司馬光、張方平、範鎮等政界名流外,此時擔任直舍人院的王安禮(王安石的弟弟)也利用其皇帝近臣的身份勸神宗對蘇軾從寬處理。此外,未來哲宗朝的鐵血宰相——那位在變法一事上雖與蘇軾政見不同但卻與其做了大半生好友的章惇也為營救蘇軾而出力不少。
更重量級的人物是在這年十月就崩世的太皇太後曹氏。她以長者之尊力勸神宗務必不能以言治罪於蘇軾,更是不能因此而殺了蘇軾,因為宋朝自立國以來還沒有誰因為口出妄言而掉了腦袋,她希望神宗不要輕易開啟這個潘多拉魔盒。
另一個為蘇軾求情的大人物遠在江南,他便是這時候已經致仕的王安石。王安石這時雖然已經不再涉足政務且過上了悠遊自在的養老生活,但蘇軾被下獄以及傳言其可能會被殺頭的事還是讓王安石憂心不已。蘇軾確實沒少在新法上對王安石說三道四,但這二人對彼此的為人和才學卻是相互傾慕,王安石當然不希望神宗因為蘇軾的一時牢騷和怨憤之詞而殺掉這個不世出的一代大才。為此,王安石動用神宗給他的密奏特權特請求神宗對蘇軾從輕發落,他直接在密奏裡質問神宗:安有聖世而殺才士乎?
為了蘇軾的這條小命,宰相吳充也出麵了。他一上來首先問了神宗一個問題:“陛下,你覺得魏武帝曹操如何?”
神宗不明所以,但仍然正色回道:“此人何足道哉!”
吳充接著說道:“陛下以堯舜為師,如此曹操確實不足稱道,但曹操這種生性多疑之人尚且能夠寬恕對他口出妄言的狂生禰衡,陛下你怎麼就不能寬恕蘇軾的狂妄之言呢?”
麵對自己的宰相,神宗終於是給他交了個底:“朕無他意,隻是想核實一下蘇軾到底有沒有說過那些話,朕不會真的殺了他。”
儘管如此,神宗卻決意要讓蘇軾好好長點記性,蘇軾也由此而在牢中待了整整三個多月才得以出獄。
公元1079年12月,蘇軾的處罰決定出來了,他由祠部員外郎、直史館被責授為檢校水部員外郎、黃州(今湖北黃岡)團練副使並於本州安置且不得簽署公事。也就是說,他成了一個行動自由受到監管的政治犯。然而,蘇軾最初的處理結果其實是被判流放兩年,但他正好遇到了年底的“大赦”,可禦史台這邊本來是想定他一個死罪,如果蘇軾真的被赦免了,那豈不是太便宜這個老小子了?於是,在禦史中丞李定等人的一再申訴下,蘇軾這才沒能獲得大赦而是被降職監管。
除了蘇軾以外,此案被牽連者甚眾:駙馬都尉王詵被追官兩級並勒停、蘇軾的弟弟蘇轍被降貶為監筠州鹽酒稅務、王鞏被降為監賓州鹽酒務、太子少師張方平、知製誥李清臣被罰銅三十斤、端明殿學士司馬光、戶部侍郎範鎮、開封知府錢藻、知審官東院陳襄、京東路轉運使劉攽、淮南西路提點刑獄李常、知福州孫覺、知亳州曾鞏、知河中府王汾、知宗正丞劉摯、著作佐郎黃庭堅、知藤縣王安上等人因為與蘇軾有書信往來且對蘇軾的犯上言詞不予檢舉而被各自罰銅二十斤。
千難萬險,蘇軾總算是活了下來,經此一難,劫後餘生的蘇軾性情大變。在黃州的前後三年多時間裏,蘇軾完成了他在個人心性上的又一次蛻變。
由於被降了官職,所以蘇軾的俸祿也是直線下降,蘇軾家裏可是有十餘口人要養活,但他一個團練副使根本沒有能力養活這麼一大家子人。這時候的蘇軾真的應該感謝一個人,那就是太宗和真宗朝時期的宰相張齊賢,因為正是他在公元998年奏請真宗給外任官發放職田並得到了批準。在官場好友的一番運作下,已經快要揭不開鍋的蘇軾在黃州城東的一塊坡地上獲批了一片近五十畝的坡田。
各位,請記住了,蘇東坡這個名號就是這麼來的。就是因為這塊城東的坡地,蘇軾給自己取了一個“東坡居士”的雅號。
我們之所以說蘇軾在黃州的三年是他人生又一次蛻變的發生期,理由就是他在此期間所作的那些詩詞,從這之中我們同樣能夠很明顯地感受到蘇軾變了。從此之後他真的成了蘇東坡,也就是我們如今給他定位的那個豁達樂觀且極具浪漫主義和豪放詞風的蘇東坡。
公元1082年春,蘇軾在黃州寫下了膾炙人口的《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次年的公元1083年,蘇軾的又一佳作問世,這便是《定風波·南海歸贈王定國侍人寓娘》: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盡道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萬裡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最能寓意和表現蘇軾在這一時期心靈蛻變的作品則是他在同年所作的《臨江仙·夜飲東坡醒復醉》: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彷彿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好一個“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不過,蘇軾在黃州期間最有名的大作還得當屬他在公元1082年所作的三篇以赤壁為題材的詞作,而這其中尤以《念奴嬌·赤壁懷古》最為名垂千秋: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這首詞我們每個人都再熟悉不過,但你能想像到這是一個在其人生和仕途都步入穀底的落魄士大夫的作品嗎?世人都說蘇軾有佛性,更有成為得道高僧的潛質和天賦,此並非虛妄之言,如若不是如此,那麼蘇軾又豈能有後來在官場上的東山再起以至官拜翰林學士呢?
無論是蘇軾在此期間於文學創作上的佳作頻出,還是他在經歷人生低穀時的樂觀豁達,我們都應該為他送上一聲讚美之詞——壯哉,蘇子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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