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裏要著重提到的是蘇軾在被外放為官的這些年裏所結交的那些筆友,這些人分別是駙馬都尉王詵、蘇軾的弟弟蘇轍、好友王鞏、太子少師張方平、知製誥李清臣(韓琦的侄女婿)、司馬光、範鎮、開封知府錢藻、知審官東院陳襄、京東路轉運使劉攽、淮南西路提點刑獄李常、知福州孫覺、知亳州曾鞏、知河中府王汾、知宗正丞劉摯、著作佐郎黃庭堅、藤縣知縣王安上(王安石的弟弟)。
之所以要提到蘇軾的這些筆友自然是有原因的,這些人或是與蘇軾交心的好友,或是與其政見高度合一的政治盟友,在外為官的這些年裏蘇軾正是藉由與他們的通訊來抒發自己的心中憋悶或是分享生活瑣碎當中的各種酸甜苦辣。當然,生性率直的蘇軾在與他們的書信往來中也沒少以一種揮斥方遒的氣勢大談當今的國事。需要說明的是,作為新法的反對者,蘇軾在這些書信裡寫下的很多內容都是極為敏感甚至是犯禁的。我們可以這樣說,同他在這一時期所作的那些詩詞一樣,蘇軾在評議時政的時候也是極致的豪放和辛辣。
在密州為官三年後,蘇軾又被調往徐州擔任知州。公元1079年4月,三年任滿的蘇軾再又接到調令,他仍然是知州,隻不過這一次他又回到了與杭州同處江南之地的湖州。
外貶已經九年了,此時已經四十二歲的蘇軾仍然還隻是一個小郡的知州。他或許以為王安石隱退之後他就能迎來仕途上的春天,甚至全國的政治局麵也會為之煥然一新,可現實卻是如此的殘酷。王安石都已經罷相三年了,但新法的地位依然穩如泰山,堅決反對新法的他依然隻能繼續在外為官,而且他的赴任地還是離京城越來越遠的湖州。如此看來,他想要在官場出人頭地、想要實現政治抱負的希望已經越來越渺茫。
憤青很可怕,老憤青更可怕。在接到自己的調令後,蘇軾按照製度需要向朝廷奉上一道謝表,而他帶著怨氣所寫下的這份謝表最終險些為他招來殺身之禍,這便是北宋歷史上有名的“烏台詩案”。
在上呈給神宗皇帝的這份謝表裏,蘇軾寫下了這樣的兩句話: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老不生事,或能牧養小民。這兩句話看似蘇軾是在自謙,他稱自己既蠢又笨,所以無法在皇帝身邊伺候左右,也就隻能去小地方當個父母官了事。實際上,蘇軾這是在藉機諷刺當朝的為政者,可問題就在於你這份謝表是寫給皇帝看的,而皇帝現在又是新法的扛旗者。如此一來,蘇軾這話在溝壑縱橫拉架就不是在諷刺當朝的大臣,而是直接在暗諷當今的皇上太過於銳意進取幹勁十足。這當然是委婉的說法,直白點說就是他在指責神宗皇帝這些年執迷不悟不斷瞎折騰。
當今皇帝被臣子指著鼻子一頓明嘲暗諷,這種行為比起直接在奏疏裡罵皇帝更為惡劣,因為你這樣做不但是在犯上,更是在涉嫌侮辱皇帝的智商。出了這等“亂臣賊子”自然會讓負責監察百官言行的禦史台官員集體炸鍋,新任禦史中丞李定很快就打響了炮轟蘇軾的第一炮。他在彈劾蘇軾的奏疏裡將蘇軾外貶這幾年的種種涉嫌犯上的言行都逐一羅列並由此給蘇軾定了一個“包藏禍心、傷教亂俗、指斥乘輿”的罪名,李定據此請求神宗皇帝對蘇軾施以重責(伏望斷自天衷,特行典憲)。
如果說李定還算是在就事論事,那麼禦史舒亶就為此次事件狠狠地添了一把柴並澆上了一桶油。我們前麵也說了,蘇軾放在今天就是網路上的超級大V,而在當時他同樣有著超強的輿論影響力和傳播力。他當時的每一首詩詞一經落筆就會讓世人爭相傳頌,雖然這傳播的速度比不了當今的網路,可隨之而產生的巨大影響力卻是不遑多讓。
舒亶收集了蘇軾在外貶這些年裏所創作的一些詩詞,尤其是著重研究了蘇軾到地方去視察工作期間所寫的那些關於民政和時政的詩詞,然後他從中挑選出了一些他所認為的涉嫌詆毀朝政暗訐君上和大臣的詞句。比如涉嫌攻擊青苗法的“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再比如涉嫌攻擊科舉改革製度的“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又比如涉嫌攻擊農田水利法的“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再者就是涉嫌攻擊鹽政的“豈是聞解忘味,爾來三月食無鹽”。
舒亶由此指控蘇軾其所為“無一不以詆謗為主,小則鏤板,大則刻石,傳播中外,自以為能”,隨同這份彈劾奏疏一道呈上的還有蘇軾刻印發行的三卷詩集,舒亶特意在其中將某些句子做了特殊標記以坐實蘇軾誹謗朝廷之罪。
我們這裏必須要說明的是,禦史對蘇軾的這些指控並非蓄意陷害,而是事實。那些落在白紙上的黑字的確出自蘇軾的筆下,而他也確實藉由詩詞在諷刺他所以為的“天下洶洶然”。
蘇軾的這種行為其實很常見,尤其在一些嘴巴很大但又不想或不敢直言的文人墨客身上屢見不鮮,比如在如今的社交網路上我們就經常見到一些所謂的有影響力的知識分子就時常說一些很是隱晦話來隱喻現實社會。他們或是給你講個笑話,或是通過某個小事含沙射影地暗諷某種社會現象乃至是某個具體的人。總而言之,就是明人偏要說暗話,而且因為這些人有學識有才華,所以他們也由此覺得自己的手法很高明並為此而自鳴得意。實際上這卻是自作聰明,你這樣做得罪了君子倒還好說,但如果你所冒犯的是比你還要心理陰險的卑鄙小人,那麼某一天指定會有你哭爹喊孃的時候。
說來這也是所謂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一大悲哀之處。正如我們很早之前說到過的那樣,這些人除了嘴巴大筆頭硬之外幾乎毫無特長,雖然具有錚錚鐵骨的文人也是大有人在,可絕大多數的文人還是骨頭偏軟,這些人在沙包大的拳頭麵前可以瞬間撲倒在地然後流淚懺悔,可隻要你收起拳頭他立馬又在嘴上表現得鐵骨錚錚。君子動口不動手,這句話或許就是這一類人發明的,因為他隻能動口從而以己之長攻彼之短,可如果他們的拳頭夠硬就絕不會跟你動什麼嘴。當然,這些人指定談不上是什麼真正的君子,他們最多算是滿嘴仁義道德實則怯懦陰毒的偽君子。
我們說這些沒有暗諷蘇軾是個嘴硬骨軟之輩的意思,隻是閑扯。我們現在需要關注的重點是蘇軾因為他的大嘴而招來了麻煩,身為政府官員的他因為涉嫌攻擊時政甚至是攻擊皇帝和宰執大臣而招到了國家檢察機關的起訴。或許有人會說宋朝是一個開明的社會,而且還有不殺言事者的祖宗家規,蘇軾這樣做又有什麼危險呢?
請注意,蘇軾這種行為可不是在言事,而是在言人言政。如果皇帝或大臣做了錯事,你可以上疏直言甚至可以直接當麵開罵,這樣做不但沒什麼大罪,反而還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更是一個會受人稱道的不畏權貴敢於直言的正臣,比如說陸遊的外曾祖父唐介就是因為敢於當眾指斥皇帝和宰相而聞名於史。蘇軾呢?他沒有就事論事,更沒有直言以對,而是在藉由詩詞拐彎抹角地對時政進行冷嘲熱諷,嚴重點說是在指桑罵槐。
還是那句話,這不但是在攻擊他人,更是在公開炫耀自己的小聰明並以此侮辱對方的智商。這裏舉一個最簡單最容易弄明白的例子,同樣是你死我活的較量,為什麼戰俘享有人權而間諜卻可以當場將其直接處死呢?原因就一個,因為你小子玩陰的,你不宣而戰,你破壞了規則,所以規則也不會保護你。
在禦史們的彈劾以及強烈奏請下,神宗下令立馬派人前往湖州將蘇軾緝拿回京並受審,而此案的兩位主審官則是言官集團的兩位大頭領:知諫院張璪、禦史中丞李定。
由於蘇軾被彈劾一事早就在京城裏被傳得沸沸揚揚,而他將因此而被嚴懲甚至是被砍頭的小道訊息也被傳得滿城風雨,這讓蘇軾身處京城的一眾好友不禁為他是捏了一把冷汗。當朝廷的緝捕令正式發出之後,與蘇軾私交甚篤的駙馬都尉王詵利用自己皇親的身份迅速地得到了這個訊息,他命人緊急去將此事告知蘇軾的弟弟蘇轍,然後再讓蘇轍通知蘇軾早做準備,畢竟這一次可能會有性命之災。
如王詵所願,蘇軾在自己被抓捕前得到了這個壞訊息,可他又能怎樣呢?逃嗎?他一個年過四旬的書生又能逃到哪裏去呢?更何況如果他逃走了,那他的妻子、兒子和孫子以及僕人又怎麼辦呢?這種舍人為己的事蘇軾還真的是乾不出來,於是他選擇了直麵危機。
公元1079年9月,時隔多年以一個罪人的身份重回京師的蘇軾隨即就被扔進了禦史台的大獄,一場欲置蘇軾於死地以及為營救蘇軾而忙前奔後的較量就此展開。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