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絳這一走,表演的舞台迅速被呂惠卿搶佔。他再次向神宗上表請辭,理由還是之前的老一套:有人在挑撥他和王安石之間的關係且王安石如今對他已經不再信任,這讓他沒法在中書省繼續立足。可是,呂惠卿不知道的是,幾乎就在他再次萌生請辭的念頭時,早已經對他無法容忍的王雱已經授意禦史中丞鄧綰廣泛地收集他的黑材料以圖將其一擊斃命。
呂惠卿這次請辭仍然被神宗拒絕,就在他再次居家不出以示自己堅決請辭的態度之時,鄧綰將一紙彈劾呂惠卿幾年前在為父守喪期間強買民田的奏疏遞到了神宗的案頭。然而,讓鄧綰都會感覺後背發涼的是,呂惠卿在神宗皇帝看到這份奏疏之前就已經知道了此事。中書省的一個堂吏(呂惠卿這些年培植起來的一個親信)緊急將此事告訴給了呂惠卿,大驚之餘的呂惠卿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他將這筆賬直接就記在了王安石的頭上,在他看來鄧綰的這道彈劾奏疏顯然就是王安石想要將他徹底打倒的明證。既然雙方如今都已經圖窮匕見,呂惠卿也就不再有任何的顧慮,他立馬做出了反擊。
針對鄧綰的彈劾,呂惠卿先是為自己辯解並請求神宗將此事交由有關部門法辦,而且他還要求追究鄧綰的誣告之罪。這些都不算什麼,呂惠卿這一次出手的最大手筆在於他本人親自下場直接上疏彈劾了王安石。
在這份彈劾奏疏裡,呂惠卿把王安石幾乎是貶得一無是處且罪大惡極,其奏疏有雲:安石盡棄素學,而降尚縱橫之末數以為奇術,以至譖愬脅持,蔽賢黨奸,移怒行很,方命矯令,罔上惡君。凡此數惡,力行於年歲之間,莫不備具,雖古之失誌倒行而逆施者,殆不如此。
如果說鄧綰彈劾呂惠卿強買民田隻是為了讓呂惠卿倒台,那呂惠卿彈劾王安石的這些罪狀可謂是想將王安石打入地獄。更無恥和卑鄙的是,呂惠卿竟然在神宗麵前將以前王安石和他之間極其私密的對話全都抖露了出來,這裏麵就包括王安石對馮京甚至是對神宗本人的一些極為敏感的話語。總之,呂惠卿這樣做就是想跟王安石玉石俱焚。
可憐王安石在此時還對這些事一無所知。呂惠卿早就在中書省暗暗培植自己的親信耳目,這讓他無論何時都不會錯過中書省裡的任何風吹草動,可王安石就沒有這種能耐和心機。想當初呂夷簡、文彥博和韓琦為相時無一不是在宮裏宮外廣布耳目,朝廷上下的任何異動他們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但王安石在這方麵簡直就是一個政治小白。或許他不屑於這樣做,但身為宰相如果不能洞悉一切就隻會讓自己在波譎雲詭的政治舞台上陷入極其被動的境地。
更要命的是,王安石此時不止是對呂惠卿的舉動一無所知,他其實也不知道王雱和鄧綰瞞著他都對呂惠卿做了什麼,但神宗皇帝對此卻是一清二楚。先是呂惠卿接連被彈劾,如今呂惠卿又來彈劾王安石且是徹底撕破臉皮地對其予以彈劾,兩者綜合考慮,一切已經不言自明。神宗先是扣下了呂惠卿彈劾王安石的奏疏,然後下令由禦史台徹查呂惠卿涉嫌強買民田一案。
呂惠卿的這個案子發生在前些年他為父守喪期間,之所以現在才被鄧綰給捅出來其理由也很簡單,因為蔡承禧上次彈劾呂惠卿的弟弟其本意是想藉機搞倒呂惠卿,但可惜的是這個如意算盤沒有打響。既然革命尚未成功,那同誌就得繼續努力,蔡承禧就得整一些更勁爆的內容出來才行。
鄧綰身為禦史台的長官,朝中大小官員的各種見不得人的事在他這裏都有存檔,全國各地的舉報信在他這裏可謂是堆積如山,隻要他想彈劾誰那可是一彈一個準。於是,在王雱的催促下,鄧綰走進了禦史台的資料室,精挑細選之後他選中了呂惠卿涉嫌侵佔民田這件事作為打擊呂惠卿的致命武器。
不過,呂惠卿畢竟是宰輔大臣,他的案子自然是馬虎不得,再加上此案的案發地遠在華亭縣(今上海境內),而且此案的直接涉案者又不是呂惠卿本人,而是他的弟弟和舅舅,所以這個案子一時半會兒還審不出一個結果來。另外,別以為呂惠卿會就此坐以待斃,他下麵也是有人的,這個案子最後會是誰倒黴還真的不好說。如果呂惠卿成功翻案並反咬鄧綰誣告之罪,那麼到時候別說是鄧綰,王雱也得被牽連,就連王安石到時候也別想好過。
眼看這案子久拖不決,王雱坐不住了,他將鄧綰和呂嘉問等人召集到一起尋思著如何對呂惠卿發起更為猛烈的進攻。散會之後,鄧綰和呂嘉問召集下屬趕緊加大力度去收集一切不利於呂惠卿的黑材料。經過眾人的一番不懈努力,呂惠卿及其族親的一係列不法之舉相繼匯聚到了鄧綰的手中,然後鄧綰又命自己手下的得力幹將、也就是之前成功將呂惠卿的弟弟呂升卿給彈劾貶官的禦史蔡承禧將這些材料整理出來一併上奏神宗皇帝。
蔡承禧這時候可以說是幹勁十足,他要是這次成功地乾倒了呂惠卿,那以後定然是前途一片光明。經過他加班加點地一番努力,新的一份彈劾呂惠卿的奏疏再又擺到了神宗的麵前,也正是這道奏疏直接就把呂惠卿給打翻在地。
在這份彈劾奏疏裡,蔡承禧羅列了呂惠卿及其族親總共二十一條罪狀,其中包括:呂惠卿掌理司農寺期間欺君罔上、任意自專,以個人私怨和喜好擅自裁撤和增設官職;呂惠卿的小舅子方希在隨章惇前往荊湖平亂期間冒領他人軍功而獲升遷;方希此後在大理寺任職時妄斷命案,呂惠卿知情之後不但不予追責反而還為其脫罪;呂惠卿的另外兩個小舅子方沃和方澤本是庸碌之輩卻被呂惠卿分別安排在河北與江西為官;呂惠卿的弟弟呂升卿其本人素無才學乃滿朝皆知,但呂惠卿卻將自己的這位弟弟提拔為崇政殿說書,妄圖以此親近君王而謀上進;呂惠卿的舅舅鄭膺勾結當地官府霸淩一方搶奪民田;呂惠卿不顧法度違規給自己的弟弟呂諒卿謀取官職,然後又充當槍手為自己的另外兩個弟弟呂溫卿、呂和卿代筆獻策從而讓這二人一併陞官;在被鄧綰上疏彈劾後,身為宰輔大臣的呂惠卿不識大體,他不但不居家待罪反而還上疏辯解並公然叫囂要治鄧綰誣告之罪;王韶本與呂惠卿為同年進士,然而王韶拜為樞密副使之日呂惠卿卻待王韶如兵卒,對其以言語相侮。
看完這份彈劾奏疏瞬間讓神宗皇帝勃然大怒,就在同一天,神宗思慮再三終究還是覺得自己沒法容忍呂惠卿的諸多罪惡,他親自給呂惠卿下了一道手詔:朕不次拔擢,俾預政機,而乃不能以公滅私,為國司直,阿蔽所與,屈撓典刑,言者交攻,深駭朕聽,可守本官知陳州。
也就是說,盛怒之下的神宗皇帝一道手詔將呂惠卿外貶出京以右諫議大夫兼知陳州。
呂惠卿這一倒台還不算完,他手下可是還有一大批黨羽還在朝中,本著除惡務盡的原則,鄧綰等人隨後以“附奸”之名將那些與呂惠卿過從甚密的官員相繼貶出了京城,這裏麵就包括此時的三司使、未來的大宋鐵血宰相章惇。如此一來,之前緊密團結在王安石身邊的變法派元氣大傷,保守派多年以來久攻不下的這座堡壘就這樣從內部自行崩塌。
麵對眼前這滿地狼藉的場麵,一直被蒙在鼓中的王安石不知道這一切到底都是為什麼,身為宰相的他猛然一回頭所看到的竟是原本一團和氣的小弟們個個都遍體鱗傷,甚是迷惑的他直接去找到了神宗皇帝試圖問明緣由。
麵對王安石一臉的懵圈,神宗也是驚愕不已,他本以為這一切王安石都是瞭然於心,可誰知道滿朝的袞袞諸公唯獨這位宰相大人竟然對當下所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於是乎,神宗將自己近期所收到的密奏全部拿給王安石過目,包括呂惠卿彈劾他實乃大奸大惡之徒的那份奏疏。王安石看完之後隻覺得天旋地轉,他知道禦史台在彈劾呂惠卿侵地一事,可他不知道呂惠卿竟然在彈劾他且在神宗麵前把他給賣得一乾二淨。
這一天王安石沒再向神宗繼續追問下去,他的心中仍然有著巨大的疑惑沒有解開,那就是呂惠卿為什麼要如此喪心病狂地攻擊他?回到家裏,王安石將自己的疑惑講給了王雱,而王雱則選擇了對自己的父親和盤托出,他說呂惠卿近來之所以頻頻遭到彈劾就是因為他和鄧綰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王安石這下才明白呂惠卿為什麼要反過來彈劾他。迷霧散去的這一刻,王安石不禁是渾身冷汗直流,繼而勃然大怒的他對王雱一陣暴風雨式的責罵。
王安石在這一天裏對王雱具體都說了什麼我們不得而知,但顯然不是幾句不痛不癢的責備,因為正是父親對自己這一次的大怒讓本就身患背疽的王雱從此病情急劇惡化。這一惡化也直接導致王雱在幾個月後的公元1076年6月因毒瘡大麵積迸發而英年早逝,這一年才華橫溢的王雱年僅三十二歲。
王雱究竟是怎麼死的?王安石的責備到底讓他是悔恨交加還是讓他怒不可遏?這個在史書裡並沒有做出交代,但不管是哪一種這都造成了王雱情緒的劇烈波動以及隨後的心理崩潰。如果是前者,那麼王雱無疑就是自責而死,王安石的責備讓他猛然意識到自己的意氣用事將變法派徹底分裂,甚至整個變法大業都可能會直接毀在他的手裏,他身為王安石的兒子卻乾出了司馬光和呂惠卿費盡心力也完不成的“壯舉”。於國而言,他在變法派內搞內部鬥爭繼而危及新法大業是為不忠,於家而言,他壞了父親畢生的心血和夢想是為不孝。
作為一個儒家弟子,不忠不孝可謂是人間最大的惡名,說王雱是自責而死或者是羞愧而死其實一點也沒有誇大其詞。當然,王雱的死也有可能是另一個原因。他或許認為自己打壓呂惠卿是在為父親出氣,是在為變法派鋤奸,他的一切所為都是沒有錯的,可他的父親卻完全不能理解他的這一番“良苦用心”。倘若王雱是這樣看待王安石對他的責備,那麼他無疑就是悲憤成疾而死,總之他們父子間的這一次不愉快導致王雱心性大受打擊並促成了他的死亡。
所謂相由心生,但我們身上的很多疾病其實也是跟心性的變化息息相關,如果這個人本就身患頑疾或重疾,那麼來自於心理上的巨大打擊顯然足以將這個人徹底摧毀。遺憾的是,王雱就是這樣的一個鮮活的例子,而神宗皇帝在三十六歲那年駕崩同樣也是這個道理,元豐西征的失敗以及永樂城之戰的巨大人力損失對他所造成的精神傷害是無比巨大且不可癒合的,這兩件事可以說直接就斬斷了神宗的心脈。正如我們之前在講述趙光義的時候所說的那樣,倘若神宗能夠從趙光義身上遺傳其一半的心理承受能力和抗壓能力,那麼他也不會最終憂鬱成疾而亡。同理,王雱在個人的得失上麵如果能有他老爹當年一半的灑脫和隨性,那麼他的人生最終結局也不會是我們如今所看到的這個樣子。
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這句話不是在說你那圓圓滾滾的肚子,而是在說你的心胸和氣量以及你的心理接受能力,欲成大事者必以此為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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