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法派內部的自相傾軋可謂是讓王安石痛心疾首,如今韓絳走了,呂惠卿走了,章惇也走了,再加上更早之前的曾布,隨著這些人的相繼離開,變法派現在確實變得“純潔”了,可依靠現有的這些人還能夠將變法大業給繼續推進下去嗎?王安石對此深表懷疑,更是對帝國未來的發展前景感到憂慮,但他其實完全沒有必要太過自責,他甚至都沒有必要去責備王雱,因為促成這一切發生的根本性人物是呂惠卿。我們甚至可以說,如果不是王雱忍無可忍選擇了對呂惠卿進行反擊,那麼這場內鬥的最後贏家鐵定是野心已然不可遏製的呂惠卿,而王安石以及王雱那時候定然是一個被人掃地出門的結局。
生而為人,人性的特點之一就是我們很多時候都無法接受和原諒現實的醜陋,但卻對想像中的另一種可能會有的美好抱有最大的幻想和善意。王安石如今就覺得自己假以時日定能讓呂惠卿的心靈再又回歸純粹,在沒有了保守派掣肘的情況下,他們二人攜手共進定能讓宋朝變得空前繁榮和強大。不過,如今看來這一切隻能是水月鏡花。
常言道禍不單行,相信很多人在生活中都有過這樣的經歷和心得體會,而此時的王安石對此也是深有體會。變法派的內鬥讓他痛心,王雱因為他的責備而病情加劇更是他所始料不及的,就在這時候神宗皇帝又因為天上出現了彗星而懷疑新法是否又在“害民”,王安石為此也和趙頊鬧得很不愉快。不過,相比以上的這些事,接下來所發生的這件事纔是讓王安石感到極度的震怒——公元1075年11月20日,位於廣南西路的欽州(今廣西欽州市)在毫無任何防備的情況下被突然入侵的交趾國軍隊一舉攻陷,三天之後,交趾軍隊再又攻陷廉州(今廣西合浦縣),這兩戰導致將近五萬的大宋平民慘遭屠戮!
關於這個交趾國,我們已經很久沒有提到過了,上次說到它還是在儂智高叛亂之時。此時的交趾仍然是越南歷史上的李氏王朝在統治,但交趾的國王已經不是儂智高叛亂時的李氏王朝第二任皇帝李德政,也不是李德政的兒子李日尊,而是李氏王朝在位時間最久的皇帝——廟號“李仁宗”的李乾德。
李日尊是在公元1072年(王韶熙河開邊的那一年)逝世,他的繼任者正是當時年僅六歲的李乾德,交趾發動對宋戰爭的這一年李乾德也不過才九歲。毫無疑問,這麼大的一個小屁孩是沒法主政國事的,交趾此時的實際當家人是李乾德的生母黎氏。
這個黎氏也就是交趾此時的攝政太後,她的親信宦官李若吉則是把持了宮禁之中的一切大小事務,在國政大事方麵這個老太監也是以“九千歲”的身份而自居,在宮廷之外則是交趾的三朝元老李常傑和兵部侍郎李日成的天下。簡而言之,交趾這個時候是由一個“四人幫”集團在掌控大權。
那麼,一向都對宋朝以臣子自稱且對朝貢不斷的交趾這次為什麼敢於發動大軍侵入宋境呢?我們首先來看李常傑以主帥的名義所釋出的對宋出兵檄文(節選):天生蒸民,君德則睦;君民之道,務在養民。今聞宋主昏庸,不循聖範;聽安石貪邪之計,作青苗助役之科,使百姓膏脂凃地,而資其肥己之謀。本職奉國王命,指道北行,欲清妖孽之波濤。我今出兵,固將拯濟,檄文到日,用廣聞知。切自思量,莫懷震怖。
在這篇檄文裡,李常傑很無恥地擺出了一副替天行道的嘴臉。他說自己出兵的理由是當今宋朝天子昏庸無能以及王安石的變法導致宋朝百姓苦不堪言,所以他這次不是來入侵的,而是來弔民伐罪的,是來拯救宋朝人民於水火的。同時,他更希望宋朝百姓能夠對交趾軍隊的入侵夾道歡迎,切莫有絲毫的恐懼。
能夠把入侵說得如此光明正大,這已經不是什麼無恥和不要臉能夠形容的了。中國文字博大精深,但我卻找不到合適的言詞來形容交趾人的這副醜惡的嘴臉。幾百年後,天照大神的那幫同樣無恥至極的子孫們倒是把這一招給學得是有模有樣,他們也是宣稱自己是來拯救中國人民於水火,但實際上這些宣稱是來替天行道的禽獸卻是一路燒殺淫掠無惡不作。
當然,交趾方麵給出的入侵理由還不止這些。自儂智高叛亂被狄青剿平後,交趾方麵就不斷地在兩國邊境地帶尋釁滋事,甚至直接越境殺人擄掠人口搶奪民財,但宋朝方麵一直對其施行懷柔政策,最多也不過就是進行口頭警告。在宋朝方麵的嚴厲申飭下,交趾也曾主動認錯並放歸了一部分擄掠的百姓,但他們在私下裏的偷雞摸狗活動卻從未中斷。
神宗登基之後,受到王韶在熙河一帶成功開邊的鼓舞,負責經略廣南的邕州知州蕭注以及前後兩任桂州知州沈起和劉彝都極力主張對交趾發動懲罰性軍事行動,他們甚至建議神宗直接發兵攻佔交趾並將其重新納入華夏版圖。神宗對此並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但隨著新法尤其是保甲法在全國各地的大力推行,交趾方麵自然對宋朝在廣南西路的民間大練兵感到很是不安和恐懼。更讓交趾方麵坐立不安乃至最後感到狂怒的是,宋朝後來因為交趾屢屢在邊境製造事端而斷絕了雙方的邊境貿易。
以上這些就給交趾方麵提供了他們向宋朝出兵的口實,此外他們還指責宋朝方麵收留了他們那邊的罪犯,所以他們這次出兵順帶著也是來抓捕逃犯的。最為強詞奪理的是,在中原王朝眼裏歷來都如腳趾一般存在的交趾國竟然大言不慚地指責宋朝方麵訓練民兵整頓武備對他們的生存造成了巨大的威脅,所以他們這次出兵是在實施積極防禦先發製人。
李常傑以上種種的說辭儼然把交趾置於上位者的地位,這完全就是一副隻有強國霸淩弱國才會有的口氣和姿態,以當時雙方的綜合國力而言,這話怎麼也輪不到一個小小的交趾說出口,但人家還真的就這麼說了,他們不但說了還真的就這樣做了。又窮又橫還自以為是,明明就是個下流貨色卻自稱“世界第三軍事強國”,夜郎自大這種詞根本不足以形容這種人和這種國家,可這種種族脾性卻是代代相傳延續至今。當然,戰略上我們可以藐視一切敵人,可在戰術上任何一個敢於向我們齜牙的敵人都是值得警惕的,如果我們很不幸地讓這類小醜率先發起了攻擊,那它們所帶來的毀壞力也是相當驚人的。
我們無法知道李常傑到底哪裏來的自信,他憑什麼就認為自己能夠在宋朝身上佔到便宜?即使你佔到便宜了,可就你交趾這麼屁大個地方,又沒有什麼戰略縱深,所戰的精兵就那麼幾萬,你就不怕這一拳打過去會遭到宋朝血腥的報復嗎?
也許吧!交趾這樣的大國,李常傑這類的傑出人物,他們的所思所想肯定不是我們一般人能夠理解的吧!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中越雙方千年交往史裡唯一的一次由這個蕞爾小國主動發起的大規模軍事進攻。千年以來南邊的挑釁事件倒是有過無數次,但像這次出動幾萬大軍並且還主動實施越境攻擊的事情真的是千年第一回。
好了,扯了這麼多,我們現在進入戰場!
公元1075年11月,交趾軍隊水陸併發進入了大宋境內。水軍方麵由李常傑本人親自率領,陸軍由宗亶率領,兩路大軍合計號稱二十萬,實際兵力在六到八萬人之間。
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宋朝在廣南西路的守備力量一如既往的薄弱,儂智高的叛亂並未讓宋朝加強此地的防禦力量,如此造成的後果就是由宗亶所率領的交趾陸軍在這一路上可謂是通行無阻,他們旋即就攻佔邊境最前沿的古萬寨(今廣西扶綏縣西北處)。在宋朝境內立住腳跟後,宗亶的軍隊停了下來,一方麵他們是在等待與李常傑的主力大軍匯合,另一麵也是通過在這裏駐軍向不遠處的邕州(今廣西南寧)進行軍事震懾。當然,在此期間他們也不能就這麼乾等著,負責將周邊地區的一切生靈殺得一乾二淨並焚屍滅跡也是他們的本職工作。
水軍方麵,李常傑率軍從北部灣登陸之後一路上也是暢通無阻,他先是拿下了隻有數百名守衛的欽州,然後又撲向了位於欽州東南方向且同樣兵力薄弱的廉州並毫不費力地將其攻陷。
恕我直言,我個人不太懂得李常傑這樣做是一種什麼樣的高明操作。你的最終目標是欽州北麵的邕州和桂州,但你跑到欽州東南方向的廉州是去幹什麼?整個廣西境內的宋軍不足一萬人,駐軍最多的是廣南西路的首府桂州(今廣西桂林),而桂州的兵力也不過才三千人,其次是邕州守軍兩千餘人,其餘各州縣也就幾百人的規模。威武雄壯的交趾大軍可是號稱二十萬人,即便其實際兵力隻有六萬,可這也足以碾壓廣南第一重鎮桂州的三千守軍,但李常傑在攻下欽州之後為什麼沒有直接北上而是跑去攻打南邊的廉州呢?恕我智商堪憂,除了是去搶劫以便為自己補充軍需外,我實在是想不出李常傑這樣做還有別的什麼理由。
客觀地說,以李常傑的實力拿下欽州和廉州完全就是易如反掌,但令人髮指的地方就在於交趾軍隊在攻下城池之後對城中的數萬百姓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屠殺。既佔地又搶劫還屠殺百姓,這就是李常傑所謂的替天行道拯救黎民百姓於水火!
幾天之後,交趾的兩路大軍在邕州外圍完成了匯合併隨即撲向了邕州,沿途負責拱衛邕州的宋軍各個軍寨被交趾人一路蕩平。
邕州此時的守軍總共隻有兩千八百人,在這兩千多人裏麵真正具有一定戰鬥力的精壯之士還不足一半,餘者皆為老弱。麵對交趾軍隊即將到來的大舉來襲,整個邕州頓時城亂成了一團,許多百姓紛紛選擇緊急出城避難,原本擁有七萬餘眾的邕州城在第一波的逃難潮中便有將近萬人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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