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知道王安石第一次被罷相之後便去了江寧府任職,但他的兒子王雱卻是繼續留在京城為官,呂惠卿在這期間對王安石的所作所為可是讓王雱給看在眼裏恨在了心裏。在王雱的心裏,呂惠卿這時候早已不是自己父親的親密戰友和助手,而是一個叛徒加小人,他早就想收拾呂惠卿了。
在王雱看來,李士寧的這次案發以及範百祿堅持要治罪李士寧以禍及王安石的舉動都是呂惠卿這個卑鄙小人在背後指使,王安石可以為了大局而不去捅破這層窗戶紙,但年輕氣盛的王雱卻不想繼續忍氣吞聲。就在王雱想著該怎麼收拾呂惠卿的時候,呂惠卿卻在他的背後狠狠地捅了他一刀。
這年的六月,王安石將自己主持修訂的《三經新義》進呈給了神宗。這個“三經”指的是《詩》《書》《周禮義》,王安石所呈上來的《三經新義》就是對這三本典籍的重新註釋,換句話說,這就是以後的宋朝學子們的官方教材。用反對者的話來說,王安石這樣做是在禁錮宋朝的人文思想,因為以後學子們考試的題目就是按照這個《三經新義》裏的內容來的。
刻薄的說法就是,王安石這樣做是在給宋朝的學子們洗腦,是在向他們灌輸他個人的“三觀”,更是在扼殺宋朝的學術自由。但是,這事從另一個方麵來說卻另有一番解釋,用神宗皇帝的話來說此事就是功德無量:今談經者言人人殊,何以一道德?卿所撰經義,其以頒行,使學者歸一。
我們也說了,這本《三經新義》是王安石主持編修的,但這裏麵還有其他人也參與了相關學術的編修,這其中就有呂惠卿、王雱以及呂惠卿的弟弟呂升卿等人。為了表彰這些人的功勞,神宗皇帝特意下旨對這些參與此書編修的人員予以推恩:王安石加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呂惠卿加給事中,王雱加龍圖閣直學士,呂升卿加直集賢院。
按照宋朝的官場慣例,麵對皇帝陛下的賞賜,這些人都得謙虛地上表推辭一番,然後皇帝再予以駁回,此事就此皆大歡喜,可偏偏事情就出在“謙虛”這個事上。
王安石和呂惠卿的謙辭都被神宗當場駁回,而到了王雱這裏卻出了問題,他上表說自己因為身體不適並沒有在修書上麵出多少力,況且他又是宰相的兒子,所以他應該避嫌。這事很明顯就是王雱在按照官場套路為自己找的一個理由,神宗也決定駁回他的請辭,可就在這時候呂惠卿卻跳了出來建議神宗接受王雱的請辭。
呂惠卿說道:“陛下,王雱說的沒錯,他畢竟是宰相大人的兒子,他能夠這樣做更是顯得其品行高潔,你應該成全他的這個美名啊!”
王安石當時就在呂惠卿旁邊,可他能說什麼?以他的德行和為人,他會對呂惠卿橫眉怒對嗎?更何況,他本人年輕時就經常乾王雱現在做的這種事,所以他也不覺得呂惠卿這樣做有多過分,反正王雱以後還有大把的時間和機會去展現他的能力和本事。然而,王安石可以對此事毫無介懷,但年輕氣盛的王雱在得知這件事情後卻是勃然大怒,我們甚至於可以說王雱就是因為此事而英年早逝。
此話怎講呢?因為此時的王雱已經是身患背疽之症,這種病如果發生在中老年身上那指定是一兩年內必死,王雱因為年輕所以還能勉強扛得住。但是,這個病有一個忌諱,那就是不能動怒,情緒的暴躁會加速這種病情的惡化,乃至於導致其提前死亡。遺憾的是,王雱恰好就是一個嫉惡如仇的烈性子,呂惠卿插在他背後的這把刀讓他怒火攻心的同時也讓他病情加重,可他現在顧不得這些,他隻想儘快地除掉呂惠卿這個變法派裡的叛徒。
通過之前的種種講述,想必我們現在都應該知道此時的變法派內部早已經產生了分裂。王安石走之前,變法派雖然有了裂痕但卻還是一個整體,可在他走後,呂惠卿通過打擊異己和招攬人心從而自立了山頭,當王安石再次回京之後,變法派就此分成了三派:王安石、呂惠卿、中間派。這就是變法派此時的真相,表麵一團和氣,但實則已然分裂。
具體來說,王安石作為變法派的領袖當然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團結一心,他本人不可能親自去參與爭鬥,他這一派其實是他的兒子王雱在舉旗,而隨著王安石的回京,之前迅速跟呂惠卿結成同盟的禦史中丞鄧綰緊急調換陣營站到了王雱的身後。王雱身邊的另一個大將則是呂嘉問,他在王安石回京之後也很快就被調回了京城。因此,若論實力,王雱這邊明顯強於呂惠卿,可呂惠卿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他之前通過恩威並施的手段讓其麾下也聚集起了一批鐵杆。
王雱對呂惠卿的反擊很快就來臨了。這年七月,禦史蔡承禧一紙彈劾奏疏把呂惠卿的弟弟呂升卿給告了一狀,事由是呂升卿在主持國子監考試的時候有徇私的嫌隙,因為這次考試位在高等的人是一個名叫方通的學子,而這人的身份卻是異常敏感,因為他是呂惠卿的小舅子。不管這裏麵有沒有徇私的行為,但事實已經是擺在了眾人的麵前,宋朝的官員遇到這種事隻能有一個結局,那就是自請罷職,呂升卿於是被趕出了國子監轉而到太常寺去當職。
出了這麼大的一個醜聞,呂惠卿也趕緊上奏請辭,但趙頊卻拒絕其請。呂惠卿這回倒是表現得很要臉,他堅持居家待罪不出(不去上班)以表明自己堅決請辭的態度,趙頊最後派王安石和他的親信太監馮宗道親自去呂惠卿家裏給他做思想工作讓他同意回去上班,可呂惠卿還是堅決請求趙頊將他外貶。趙頊又派王安石和參知政事王珪一道再去規勸呂惠卿,可老呂這一回變現得可謂是“鐵骨錚錚”,他就是不回去上班並請求當麵向神宗訴說陳情。
君臣見麵這天,趙頊直言呂升卿犯的事隻代表其本人,他絕不會因此而牽連呂惠卿,可呂惠卿卻說他之所以請辭並非單單隻為此事,而是因為他感覺自己現在沒法繼續在中書省待下去了。
簡而言之,呂惠卿向趙頊坦言他認為王安石這次回京復相之後對他有了戒心和懷疑,而且王安石也總是經常請病假,這讓他感覺王安石是在有意疏遠他。再者,他與王安石在工作中也多有意見不合之處,他又不願違背本心一味地附和王安石,所以他覺得自己應該離開京城,如此便可讓王安石心無旁騖地為國理政。最重要的是,呂惠卿自認為自己的治國才能比不了王安石,所以他就更沒有必要繼續待下去了。
這是呂惠卿第一次在正式場合表明自己與王安石不合,我們換個角度來說,這也可以理解為呂惠卿是在讓神宗做出選擇,要麼他走,要麼王安石走。可是,神宗這會兒怎麼可能讓王安石走?但他也不想就這樣把呂惠卿給趕出京城,他要的是團結,他希望呂惠卿能夠和王安石像從前那樣精誠合作。
呂惠卿沒有達到自己的目的,所以這次請對之後他仍然是拒不上班。又是一番請辭和拒絕之後,趙頊再次召見呂惠卿,他也再度表明瞭不會讓呂惠卿外出任職的決心,而且他還半威脅性質地告諭呂惠卿:“安石政事,即朕之政事也!”
這就是說,王安石的意誌也就是他這個皇帝的意誌,所以你呂惠卿以後隻管按照王安石說的來辦就行了,其他的心思你暫且收起來,你對工作有意見可以,但你隻能保留。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呂惠卿知道自己再強拗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了,皇帝給你臉你就得兜著,繼續裝下去可能就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於是,呂惠卿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收回了辭呈。
這樣的結果其實是王安石樂於見到的,他一直寄希望於能夠通過自己的真誠相待打消呂惠卿對他的疑慮,可作為心裏有鬼且手上也不幹凈的人,無論王安石說什麼和做什麼都能讓呂惠卿產生異樣的想法和雜念。他不認為王安石有那麼高尚,因為他不相信這世上有那樣的人,畢竟他自己就不是那樣的人。與此同時,呂惠卿的留任卻讓另外兩個人感到極度不滿,一個當然是王雱,另一個則是當朝的另一位宰相韓絳。
韓絳之所以請趙頊下詔把王安石請回來就是為了要把呂惠卿給趕走,可如今半年過去了,王安石根本沒有要跟呂惠卿算賬的意思。此外,韓絳與王安石之間也開始心生嫌隙。這不是說韓絳想跟王安石爭權,而是他覺得王安石變了,此前的那個嫉惡如仇且眼睛裏容不得半點沙子的王安石現在變得有些“圓滑世故”,他甚至可以為了所謂的大局而姑息某些人的不法之舉,這讓韓絳無法接受。也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韓絳和王安石因為一項人事任命而在神宗皇帝的麵前當場爭執了起來。
話說王安石準備任用一個叫劉向的人,但此人之前因為犯事而被免官,韓絳就因為這一點而堅決反對任用此人,可王安石認為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且劉向確實很有才幹,所以他堅持要起用此人。兩人爭執不下就去找神宗聖裁,趙頊則打起了馬虎眼,韓絳一氣之下就上奏請辭。趙頊大驚,他認為韓絳因為這麼一個芝麻綠豆大的事而提出辭職實在是有些小題大做。
韓絳卻不以為然地說道:“如果連此等小事都不能做到公平正義,那又何況大事乎?”
他這麼一問把神宗問得是啞口無言,趙頊最後隻能順從了韓絳的意願把劉向的任命給否決了。看樣子韓絳是勝利了,可他與王安石之間的嫌隙卻也就此無法縫合。作為多年的至交,兩人如今走到這一步是雙方都不願意看到的,為了不使兩人的關係進一步惡化,韓絳決定和王安石“和平分手”。他上奏以患病為由請求辭去宰相的職務,神宗當然也知道如今王安石、韓絳和呂惠卿之間的微妙關係,這三人顯然已經到了無法共存的地步,強行把他們三人捏合在一起到最後隻會更加壞事。於是,在一番象徵性的挽留後,韓絳最終被罷免了宰相之職,他以禮部尚書、觀文殿大學士的頭銜出知許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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