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懷著一腔此行可能有去無回的悲壯之情踏上了遼國的土地,遼國方麵負責接待沈括的人則是他們的南院樞密副使楊遵勖(此人不久之後就會一路高升,直至參知政事、門下侍郎、平章事,最後官拜遼國南府宰相)。這位楊樞密雖然是個血統純正的幽州漢人且是科考進士出身,但幽州這地方已經被遼國統治一百多年了,所以楊樞密和宋朝的文官比起來完全不是一回事,漢人的智慧和學識以及契丹人的狡詐和蠻橫在他身上可謂是一應俱全。
沈括這次本來是回訪,可他最終卻是連耶律洪基的麵都沒見上。當然,這也不能怪他,別說是沈括,像楊遵勖這樣的遼國大臣一年到頭也都未必能見得了耶律洪基多少回。不過,這個其實也不重要,沈括這次是絕對逃不了遼國人的一頓熱情招待。在沈括遞上國書之後,楊遵勖很自然地就跟他提到了雙方的劃界問題。
楊遵勖還是擺出遼國人的那一套死不要臉的老路子,他故意裝瘋賣傻地問道:“我們以分水嶺為界,你們宋朝為什麼就死活不同意呢?我們遼國已經做出讓步了,你們還想怎樣?”
這些問題當然難不住沈括,他在出使遼國之前就讓隨行的這些官員將兩國之前的劃界文書背得滾瓜爛熟,而且沈括此行還帶來了雙方當時的劃界地圖和文書,此舉讓楊遵勖是無從辯駁。
眼看宋朝方麵早有準備,楊遵勖一時也懵了,看來這講道理還真不一定能贏得了宋朝人。楊樞密主動撤退,建議改日再談,實際上他自己也是命人去找相關資料去了。沈括當時可是費了大半夜的時間才從已經起灰的歷史檔案裡找到了那些原始資料,遼國人想駁倒沈括自然也得去吃點灰才行。
臨時抱了佛腳之後,楊遵勖和沈括開始了第二輪會談。這一次就不同上次了,佔據主場優勢的遼國人把會談的地點改在了戶外。當年仁宗朝時期宋遼進行邊境談判時,耶律宗真曾經邀請宋朝的談判使者富弼與他一道檢閱遼國的數萬鐵騎並妄圖以赫赫兵威逼迫富弼妥協,楊遵勖沒有這麼大的排場,可他也照葫蘆畫瓢給沈括來了一招“以勢欺人”。
這天的談判現場遼國方麵總共安排了一千多人,宋朝方麵就沈括和幾個隨行的官員,而且這些遼國人還將現場給圍成了一個圈,這在聲勢和氣勢上沈括等人就被壓得喘不過氣。會談開始後,楊遵勖照樣擺出一副彬彬有禮的紳士模樣要跟宋朝人擺事實講道理,但要論咬文嚼字的工夫,宋朝人絕對不會認輸,況且宋朝還是在理的一方。不出意料的是,雙方第二次談判遼國人再一次地在宋朝使者團的麵前一敗塗地。
當著這麼多遼國人的麵輸了理讓楊遵勖感覺很沒麵子,他最後直接也像蕭禧一樣耍起了流氓:“你們宋朝人怎麼這樣啊?幾裡地都不肯給我們,要是我們兩國關係因此而破裂,你覺得這是好事嗎?這二者孰輕孰重你們分不清嗎?”
楊遵勖這番表態就意味著遼國直接撕下了文明人的麵具轉而露出了自己的強盜本色:我們遼國這次就是想搶你們地盤,你們到底給不給?不給我們可就要動手了!
沈括雖是一介書生,而且還是一個特別怕老婆的男人,但已經有了抱死之心的他在事關國體的大義上卻不失男兒本色。他正色說道:“自古出師講究一個師出有名,你們要出兵又是什麼理由呢?宋遼兩國幾十年的和平是幾代君王共同努力的結果,如今你們卻要以尺寸之地蓄意生事,你們這樣做對得起你們的聖宗和興宗皇帝嗎?你們現在反過來怪罪於我大宋不肯舍地,還威脅要用兵,我看真的要大禍臨頭的是你們遼國才對。”
沈括這話柔中帶剛且沒有半點怯場的意思,可他似乎忘了自己現在是在遼國,慶幸的是這時候的契丹人已經接受了百餘年的文明教化,沈括的身邊若要換成是一群女真人,那他的下場可能就不可描述了。麵對軟硬不吃的沈括,本就理虧詞窮的楊樞密隻能是吹鬍子瞪眼乾生氣,作為一個文明人且是遼國相當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他總不能對沈括汙言穢語或是叫人將其痛扁一頓吧?
在這之後,楊遵勖先後又同沈括進行了四次會談,內容仍然是千篇一律地像個乞丐一樣張嘴要土地,但沈括始終一張鐵嘴不鬆口。這事搞到最後終於是把楊樞密給弄得沒有耐心了,他一咬牙恨恨地說出了遼國的底線:“好吧!黃嵬山我們就不爭了,這片地方就按你們說的辦,可天池山這一塊地兒我們總得以分水嶺為界吧?怎麼樣?這下你們總該接受了吧?”
楊遵勖說這話就感覺他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似的,而遼國也像是因此而受了莫大的恥辱,畢竟在這一百多年裏能讓遼國在領土問題上主動讓步的事實屬罕見,甚至壓根就沒有過。作為遼國歷史上第一個在領土問題上“吃蒼蠅”的人,楊遵勖本以為自己這樣做會讓沈括趕緊點頭同意,但他沒想到沈括隻是哼哼一笑,然後說道:“不好意思,我沈括這次就是來送國書的,我是來給你們傳達結果的,不是來談判的,而且我方在國書裡也寫明瞭我們兩國之間有爭議的地段是在黃嵬山,天池山並不在其中。”
至此,雙方的談判宣告破裂,沈括在遼國停留的時限也已到,他的這次出使任務也就此算是完成了(他在遞上國書的那一刻其實就已經是完成了自己的出使任務)。沈括之前還擔心自己如果表現得太過強硬會被遼國人扣留甚至是殺頭,但其實他完全是多慮了。如前所言,如今的遼國根本就不再是什麼不識禮儀教化的蠻邦,反倒是宋朝人的有色眼鏡一直沒摘下來。
在從遼國返回的路上,沈括將其所過之地的山川地形和人文風俗都詳細記錄並畫圖成冊取名為《使契丹圖》,也就是說這位大才子順道還當了一回宋朝官派的“間諜”。回國之後,沈括將其新鮮出爐的這份大作呈送給了神宗。有鑒於他這次出色且額外地完成了出使任務,神宗隨即下詔拜沈括為翰林學士、權三司使,沈括由此登上了宦官生涯的巔峰。
關於此次宋遼的邊境劃定糾紛到此並未結束。就在沈括回國的次月,遼國方麵再次派出使者前往山西要同宋朝再就邊界劃分事宜展開新的一輪談判,神宗這次派出的談判使者則是韓縝。雙方一見麵很快就再次吵了起來,因為遼國人這一次的價碼又回到了之前的要價,也就是要以黃嵬山分水嶺為界,而宋朝方麵還是隻同意讓步到長連城和六蕃嶺。
故事說到這裏,真相就開始再又變得撲朔迷離起來。在某些史書裡,宋遼這次的邊境糾紛在這年的七月就此結束,結果就是宋朝方麵滿足了遼國人的所有要求從而導致宋朝損失了方圓數百裡的土地。
這個“數百裡”的數值之所以不能明確是因為就連在官方修訂的《宋史》裏都有三個答案,分別是:五百裡——出自《宋史·呂大忠傳》、七百裡——出自《宋史·韓縝傳》、八百裡——出自《宋史·韓琦傳》。到底幾百裡?誰也說不清,而在由南宋時期的官員所寫成的各類文學筆記裡這個數值更是五花八門。
總之,這些人都是道聽途說且張口就來。更讓人無語的是,這些人都異口同聲地指出是王安石力主割地,是王安石這個“賣國賊”將宋朝數百裡的大好河山拱手送給了遼國。可是,通過我們前麵的講述我們可以清晰地發現王安石在此次事件裡是堅決反對割地並不懼與遼國為此一戰的。
這裏我們就又得說到被一再修改的《神宗實錄》。經過哲宗、徽宗和高宗時期前後三次的修改,《神宗實錄》早已失去了其本來的麵目,就連宋遼兩國邊境劃分這種事也被改得麵目全非且前不搭言後不搭調,王安石作為保守派的死敵更是被拿來為此次割地事件背鍋。可是,這種手段也著實卑劣和下作,史官更是有些精神分裂,前一秒還在寫王安石堅決反對妥協,可後一秒就說王安石大手一揮把宋朝的幾百裡土地送了出去,這不是精神分裂又是什麼?
最大的問題也就出在這裏。我們在上麵提到雙方的四處爭議地段時曾提醒大家一定要注意爭議地段的麵積。那可是宋朝的資政殿官員向神宗進呈的官方正式檔案,在那份檔案裡滿打滿算雙方的爭議地段也就是方圓七十裡,可為什麼這個七十裡到了幾十年後的南宋就翻了十倍變成了七百裡?這得是多大的一口鍋?王安石能背得住嗎?
我們之前也一再說過,王安石變法時期的史料尤其是有關於王安石“種種劣跡”的史料都值得去深思和細品。更讓人抓狂的事,這些史料有很多都是前後不一甚至相互矛盾的,有些更是直接拿民間的私人筆記來充作正史的補充材料。總之,就是一個字——亂!
關於這起割地事件的後續發展我們在這裏不再詳述,對於此事我們另外還要說的有以下幾點:
第一,宋朝最後確實是妥協了,而且很有可能就是按照遼國人的要求確定了雙方在太行山以西的邊界線。
第二,這起邊境劃地糾紛直到兩年後才徹底解決,而那時候王安石早已經第二次被罷相併不再過問政事,所以割地事件同王安石基本上沒有什麼關係。
第三,所謂的割地數百裡也嚴重值得懷疑,畢竟官方資料裡明確表示雙方的爭議麵積隻有方圓七十裡。
第四,由於作為官方史料的《宋史》明確記載是王安石力主割地且有數百裡之多,所以近千年以來的很多歷史學者都採信了這個說法,但是通過分析這一時期的各種紛雜繁亂的史料,我們可以很明顯地發現並證明割地之事以及這個決定都跟王安石沒有半點關係。關於這一點,很多近現代歷史學者都給出了自己的研究結論,我們這裏也不做詳述。
總而言之,宋遼之間的這次邊境糾紛在吵吵鬧鬧之中最後以遼國人獲利而結束。在此期間,雙方基本上是動口不動手,遼國方麵甚至連皇帝耶律洪基都沒怎麼過問此事(因為他忙著和各種野生動物玩),頂多就是宋朝的皇帝這邊心慌氣短時刻處於精神高度緊張的狀態。
當然,遼國這一次表麵上看起來是佔便宜了,正如幾十年前他們趁著宋夏戰爭的爆發而狠狠地敲詐了宋朝一筆。但是,也正是因為遼國這兩次的敲詐和勒索讓宋朝這邊恨意叢生。幾十年後,當遼國麵臨亡國之災時,宋朝突然從他們的背後捅了刀子,這其實也算得上是遼國人自作孽不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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