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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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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宋遼兩國的外交定製,雙方的使者一般隻能在對方的都城裏待十天,可蕭禧這一次竟然待了一個多月,那他最後又是怎麼離開的呢?

一來是因為蕭禧雖然不怎麼要臉但他畢竟有臉,所以眼看宋朝打死也不答應他的劃地要求,他也就覺得自己繼續耍流氓將會毫無意義。二來,宋朝方麵想出了一個損招,神宗派人給蕭禧送去了夏天穿的衣服,這意思就是你不走也沒事,反正這邊會一直為你的衣食住行提供免費服務,我們現在就提前把你夏天穿的衣服都給準備妥當。

蕭禧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然後這才帶著宋朝的那份許諾在邊界劃分一事上做出讓步的協議文書動身回國。

蕭禧雖然走了,但沈括的這趟遼國之行還是得去,隻不過他的任務不再是去跟遼國進行邊境談判,而是單純性質的回訪。如果遼國方麵再說是宋朝侵奪了遼國的領土繼而要求退還並重新劃界,那麼沈括隻需要拿出雙方早前的那份盟約就能讓遼國方麵啞口無言。

沈括雖然上路了,但這事很明顯不會就這麼輕易了結,沒人敢保證遼國方麵不會在此事上麵再搞出什麼麼蛾子,神宗的憂慮也就此愈加彌深。他雖然願意在領土問題上做出適當的讓步,但這種讓步絕不是毫無底線的,可他又擔心這樣一來會把遼國給逼急了繼而導致其發兵攻宋。為此,神宗不得不做兩手準備,他一方麵派沈括出使遼國表達宋朝方麵希望兩國長期和好的意願,另一方麵他也在為兩國可能會因為此次的邊境糾紛而爆發戰爭提前做些準備(他下令將江淮一帶的糧食通過漕運大量運往河北並在河北一帶大力整軍備戰)。

宋朝的這位追求完美的帝王由此又開啟了在心理上進行自我折磨的生活模式。簡單說,他既不想一味地對遼國示弱,但又擔心宋朝打不過遼國而導致生靈塗炭國土淪喪。如此一來,我們的這位神宗皇帝可謂是整日寢食難安。

眼看趙頊把自己折磨得快要精神抑鬱了,王安石就去勸他不要太擔心遼國會怎樣,宋朝如果在這事上麵表現得越是緊張就越容易讓遼國心生敲詐勒索之心。但是,趙頊卻自有他的一套說辭:“我們現在肯定打不過遼國,所以我們在各方麵不得不做周全準備啊!”

聽罷,王安石隻能一個勁兒地搖頭苦笑,他一個老頭兒都不曾被遼國給嚇住,但趙頊這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卻對遼國如此的畏之如虎。不過,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麼趙頊也未必會如此緊急地將他給召回京城。

一陣嘆息後,王安石對趙頊說道:“陛下,退一萬步說,就算我們真的打不過遼國,可你現在這樣反而會讓遼國更加覺得我們好欺負。你越是害怕和緊張,遼國就會越驕狂放肆,到最後他們本來不想打都會打過來。更何況,遼國現在並沒有對我們發出正式的戰爭威脅,所以你就更不可以對其示弱。再者說,遼國近些年來其境內多個部族接連叛亂自立,他們如今早已是四分五裂之國,他們哪裏還有實力對我們發動大規模的進攻?”

任憑王安石如何給自己給做心理疏導,但趙頊就是一根筋地認為宋朝眼下絕對打不過遼國,老趙家的這種祖傳的恐遼情結在他這裏已經是無藥可救。他對王安石說道:“遼國並沒有你說的這麼弱勢,想當年周世宗能夠奪關南之地也不過是因為遼穆宗太過昏聵才能得手。”

王安石立馬反駁:“可陛下你也不是當年的遼穆宗,耶律洪基更不是什麼周世宗,遼國現在有何可懼?我們這樣憂懼遼國不但無濟於事,反而是在滅自己威風長他人誌氣。”

總之,在王安石看來,遼國此次前來索地根本不足為憂,宋朝不但不能滿足遼國人的要求,也沒有必要即刻大規模的整軍備戰,那樣既耗費軍力也是在耗費民力和財力。那宋朝應該怎麼辦呢?很簡單,對於遼國人的一切無理要求全部頂回去,否則遼國這次嘗到了甜頭以後定會貪得無厭。可是,遼國人如果急眼了向宋朝發兵呢?王安石認為這絕無可能,因為遼國因為近些年來不斷發生的叛亂和災荒而導致國力和軍力都大為下降,他們現在沒有大舉侵宋的實力和能力,況且宋朝現在也不是從前的宋朝。經過幾年時間的變法,宋朝現在不但國庫充盈,而且軍隊的戰鬥力也明顯增強,武器裝備方麵更是取得了巨大的進步。就算遼國真的要發兵南下,可這也總得有個集結和準備的時間,到了那時候宋朝再進行備戰也為時不晚。

後來的事實證明,整個事態的發展皆如王安石所料,遼國從上至下都沒有誰想到要用武力的方式來解決宋遼兩國在山西一帶的邊境糾紛,可宋朝這邊尤其是趙頊卻已經被自己幻想中的這股硝煙味兒給整得坐立難安。

相較於韓琦等四位朝廷元老給神宗上呈的應敵之策,王安石給趙頊提出的這種策略無論怎麼看都更為實際,但也更為強硬。趙頊雖然不完全贊同王安石的分析和預判,但有這麼一個長期以來都視為倚助的人在旁邊挺著,趙頊的擔憂也多少能夠得到一些緩解。說到底,一切就看沈括此次的遼國之行能夠取得怎樣的成果,倘若遼國同意宋朝的讓步那就萬事大吉,但如果對方堅持以分水嶺劃界那這事就得繼續鬧騰下去。

沈括在出使遼國的前一刻還在百忙之中抽時間做了另一件事,那就是親自審定了一套全新的天文曆法並將其上呈給了神宗皇帝。在沈括的建議下,這套曆法很快便在宋朝頒佈施行,它便是在宋朝前後共計使用了十八年的“奉元歷”。

有很多人都因此而說這套曆法是沈括研究和計算出來的,但實際上這套曆法跟沈括的關係根本就不大,因為這套曆法的主編者是楚州山陽縣(今江蘇淮安市)人氏、北宋的天文學家衛樸。此人是一個自學成才的民間天文學家,沈括在主事司天監的時候發現了衛樸這個人才並將其吸納進了司天監。可是,就因為衛樸是野路子出身,所以司天監的人好多都瞧不上他,但就是這個野路子出身的人卻做出了那些科班出身的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成就。

辦完這事之後,沈括一路趕至雄州,可在過關時卻被遼國的官員拒絕入境,原因就在於沈括這次出使遼國的身份是“回謝使”,而非他們所希望的“割地使”。為了逼迫宋朝方麵做出更大的讓步,遼國人同時還在國境線上動作不斷,其所做出的樣子就是他們正在集結兵馬準備攻宋,凡此種種都是為了在心理上給宋朝和沈括本人造成震懾,但實際上這不過是蕭禧本人的一個小陰謀,他就是為了嚇唬一下沈括以求為遼國換來更大的利益。然而,沈括無論如何就是不為所動,他一直挺在雄州不走,他堅稱自己的任務就是回訪遼國,他隻是一個回謝使,除非他得到神宗皇帝新的任務和指示。

沈括就這樣前後在雄州滯留了二十餘日,等到遼國那邊想好怎麼應對宋朝之後他才被告知可以入境。在這二十多天的時間裏,沈括也不是什麼事都沒做。針對遼國方麵在邊境上肉眼可見的軍事威脅和恫嚇,這位水利專家和地理學家充分發揮了他的特長為宋朝製定出了一套詳實且可行的禦敵方案。

從開封到雄州的這一路上,沈括對沿途的山川地理和地貌都進行了一番仔細的觀察和記錄,然後他便在進入遼國之前寫好了一道奏表交給他的兄長沈披並讓他將其轉呈給神宗皇帝禦覽。

沈括在這份奏表裏如是說道:“陛下,如果我這次在遼國為國捐軀了,那遼國必定會發兵南侵。遼國在武器裝備上不如我大宋,但他們的單兵作戰能力比我們高,而他們的短板就是後勤補給不給力。如果遼國發兵南侵,我們當在定武和西山兩處地方設重兵把守要道對其進行層層阻截和消耗,然後在磁州和趙州的平原地帶以步兵大陣待之。此外,我們還應該充分利用河北境內的大河以拒敵,陛下可派澶州和魏州的兵卒去黎陽河築壩蓄水,懷州和衛州則堅壁清野以迫使遼軍西向行軍,到時候我們就決堤以大水沖灌遼軍,如此一來,遼軍雖有百萬之眾亦可使其盡成水中魚蝦。倘若遼國人不走這條路,那我們還可以在唐河上遊築堤蓄水,等到遼國因為糧草不濟而班師回國時,我們同樣以水灌之並將遼軍就此攔為兩截,此時我們再出鎮州和定州兩座大營的兵馬對其後軍加以掩殺,如此定能讓遼國人有來無回!”

沈括的這份奏表寫得是讓人熱血沸騰,而在這之前宋朝也確實沒有一個人有過類似的想法,這當然不能怪宋朝沒有能人,隻能怪沈括沒有早點出生。倘若他是生在趙光義時期且讓他掌管河北的兵馬,學富五車的他可能就不會是宋朝最牛的人,而是整個中國古代史當中最牛的人(皇帝除外)。

很遺憾的是,沈括的這個在軍事戰略和戰術上都可堪稱偉大的構想並未得到趙頊足夠的重視,最後自然也沒能成為現實,因為遼國沒給這個機會,所以沈括的這個偉大構想所能取得的輝煌成就也就隻存在於理論當中。幾十年後,金兵大舉南下肆虐中原,但沈括早就作古,更遺憾的是,他的這個構想在當時也是無人提及。

誠可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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