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韓琦,我們再來說另外三位朝廷元老的高見。
富弼與韓琦的論調基本一致,隻不過相較於韓琦趁機攻擊新法,富弼的矛頭則主要指向了宋朝這些年在軍事上的各種動作。他說正是因為宋朝這些年先後對西夏和吐蕃大打出手以及在國內對各個蠻族動輒刀兵相向才讓遼國不得不對宋朝接下來可能會有的行動產生了警覺,況且宋朝這邊有人還在慫恿朝廷對南邊的交趾也行征伐之事,宋朝如此四麵用兵且又在宋遼邊境上動作不斷自然會讓遼國感到不滿。換言之,遼國是在擔心宋朝繼續這樣搞下去會遲早再度對遼國主動興兵。
分析完遼國這次突然發狠話的原因之後,富弼拿出了自己的應對之策:“我們應該先派人去跟遼國人好好談判,如果談判破裂且遼國發兵南侵,我們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堅守勿追即可。聽說有人建議陛下應該趁此時機禦駕親徵收復故土,老臣認為此事萬萬不可,遼國眼下氣數尚存且附羽甚眾,我們一旦有失恐將有百年之禍。不過,老臣覺得遼國人未必會真的發兵,他們就是靠著我們每年的歲賜才能立國,如果他們真想出兵就不會派使者過來與我們商談了,所以通過談判解決當前的爭端纔是最佳的辦法。”
作為在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北宋一代名相,富弼這些話說了就跟沒說一個樣,更可笑的是他竟然說遼國是靠了宋朝的歲賜才能立國。照此說來,一旦宋朝斷了歲幣那遼國豈不是要被活活餓死?更讓人無語的是,富弼和韓琦在如何應對遼軍鐵騎大舉進犯的這個問題上居然罕見的一致,他倆的辦法都是堅守不出且勿追。打個比喻,這意思就是土匪進村的時候隻需要把各家的大門給關好就是了,至於門外麵發生了什麼一切都可以不管,等到土匪走了,我們再出來,然後一切照舊。
對此,我實在是無意多說什麼。我們都說宋朝在軍事上很疲弱,可問題真的就出在宋朝的軍人身上嗎?事實上,韓琦和富弼的言詞其實已經給了我們答案。
對比這二人,文彥博和曾公亮則要稍微強硬一點。他們也主張優先以和平的方式解決爭端,但同時他們也認為宋朝絕不能在軍事上示弱,更不能如韓琦和富弼所說的那樣主動放鬆邊備以示好遼國,他們認為宋朝反而要加強武備完善防禦。總之,能談則談,如果戰爭不可避免則要予以堅決的還擊。
相繼看完這四人呈上來的應對之策後,趙頊隻覺得大腦一團亂麻。他想聽的可不是什麼官話和大話,更不是什麼理論和邏輯分析,他要的是具體的應對和解決當下危機的辦法。事實呢?這四位老爺子全都在大談方向性議題,全都在念會議發言稿,實際的路子和手段是一個也沒有。如此看來,一切問題的解決之道還得靠他這個皇帝去慢慢琢磨。
由於和遼國人在邊境劃分上始終無法達成一致,這年十二月趙頊將劉忱和呂大忠召回了京師,然後讓這二人會同兩府大臣一起參加了禦前特別會議。等到二人彙報完工作,趙頊決定在邊境問題上對遼國人做出讓步,他決定滿足遼國人的劃界訴求以平息此次邊界爭端。
聽到這話,熱血大叔呂大忠當場勃然大怒,他近乎於君前失禮地向趙頊質問道:“這可是方圓數百裡的土地,難道我們就這麼輕易地送給遼國人?倘若遼國哪天又派人來索取關南之地,那陛下是不是也要將其拱手相送呢?”
趙頊很是羞愧地默然無語,雖然他沒有因此而動怒,但他更不想因此而與遼國刀兵相見。從個人感情上來說,趙頊當然不想這麼順著遼國人,可他認為眼下還不到與遼國徹底翻臉的時候,他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暫時隱忍。鑒於劉忱和呂大忠在此事上的強硬態度,趙頊覺得這二人都不適合再繼續擔任談判使者,於是他下令讓劉忱回歸本職,呂大忠則回去給他父親繼續守喪。
眼看韓琦這幫老臣指望不上,再加上宰相韓絳又因為呂惠卿的強勢和霸道而奏請讓王安石回朝,於是趙頊這才下詔讓王安石立刻回京主持大局。
說到這裏我們算是把王安石再次回京出任宰相的整個原因給交代清楚了,王安石之所以隻用了七天時間就回到了開封並不是因為他急著要收拾呂惠卿,而是遼國給宋朝施加的壓力越來越大,趙頊被逼得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才讓王安石趕緊回京替他當事。王安石前腳踏入開封城,遼國人後腳也跟著進來了。
公元1075年3月(王安石回京後的次月),遼國再又派遣蕭禧前來追問宋朝到底想如何解決邊境的爭端。蕭禧照例帶來了一份國書,裏麵囉嗦了一大堆但其實就一句話:我們上次談崩了,但這事不能就這麼一直拖著,我們的訴求你們到底答不答應?趕快給句痛快話!
同時,蕭禧這次也帶來了遼國方麵的劃界地圖,遼國堅持要以黃嵬山一帶的分水嶺為界。趙頊雖然有意做出適當的妥協,但麵對遼國的這個明顯過分的要求他卻不能答應。他派韓縝與蕭禧談判,二人在驛館裏爭吵了大半天,直到這晚的半夜時分仍然沒有爭出個結果。韓縝也累了,就在他起身準備告辭時,蕭禧扔出了一句狠話:“如果你們宋朝不答應我們的要求,那我就留在宋朝不走了。”
針對蕭禧這種無賴行徑,神宗隻好決定再派出一個使者前往遼國去向耶律洪基當麵陳情,他選出來的這個人正是在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宋朝第一全才——沈括。
沈括這時候的官職是右正言兼知製誥,在得到這個出使任務後,沈括的門客和朋友都不禁為他的個人安危而捏了把冷汗。這一點再次證明瞭宋朝人對遼國根深蒂固的“恐懼”,在他們眼裏遼國人仍然是一群不講禮節的野人,如果沈括這次出使不小心觸怒了對方,那麼沈括很有可能性命不保,就連沈括本人同樣也有這種擔憂。不過,在這件事情上沈括倒是表現得很爺們兒,他說自己倒不擔心此行的生死禍福,就怕自己會有辱使命。
在神宗召見沈括時,他對沈括說道:“愛卿此去兇險難測,倘若遼國人不講禮數,愛卿當如何自處啊?”
沈括近乎悲壯地回道:“大不了一死而已!”
神宗忙著寬慰道:“愛卿忠義可嘉,但你一定要記得你此行可是關乎著國之安危。我們宋朝是禮儀之邦,遼國人可以不講禮數,但你不能失禮,這樣就不會給遼國人落下任何口實。”
由於自己此次是要去跟遼國人爭論邊界的劃分問題,沈括決定臨時抱佛腳狠補一下這方麵的知識。臨走前,他走進了樞密院的檔案室,這裏儲存著宋遼兩國自訂立盟約以來有關邊境劃分的各種原始檔案。沈括本來隻是想詳細瞭解一下有關於這方麵的資料,但他卻在這個過程中發現了一個對宋朝極為有利的情況:蕭禧堅持要以黃嵬山分水嶺劃界,而且還說宋朝方麵佔了遼國的土地,但在兩國幾十年前所簽訂的盟約當中明確寫明雙方在太行山以西的邊界是以古長城為界,如今遼國方麵卻聲稱要以黃嵬山的分水嶺為界,這二者之間南北相距三十裡。
這是什麼意思?這意思就是說,遼國人不知不覺間在事實上已經把雙方之前公認的邊境線向宋朝境內推進了三十裡。關鍵是,遼國如今卻反過來指責是宋朝佔了他們的地!
沈括立馬將這個事呈報給趙頊,而趙頊也是大喜過望,他對沈括又驚又喜地說道:“幸虧你發現了這個問題,兩府大臣不深究此事本末,險誤國事矣!”
趙頊命李憲(就是童貫的那位師父)趕緊把這事告訴給中書省和樞密院,然後讓他們約見蕭禧並就此名正言順地駁回遼國方麵的無理要求。麵對自己老祖宗白紙黑字的書麵文書,蕭禧頓時傻眼,他再怎麼不要臉卻也沒法繼續耍無賴了。為了表彰沈括的功勞,神宗皇帝很是慷慨地賞賜給了沈括一千兩銀子。
按照這個劇情發展下去,蕭禧是不是就該無地自容地跑回遼國呢?這個想法可就太天真了,蕭禧現在雖然理虧,但人家作為一個遼國人其臉皮可是相當的厚,再者說他這次如果不能完成使命是沒法回去交差的,因而在回去睡了一覺之後蕭禧馬上又換了一張嘴臉,他不再堅持以分水嶺為界,而是提議雙方以目前各自的實際控製線為界。蕭禧看似在讓步,但實際上卻是在耍小聰明,因為按照蕭禧的這個辦法反而會讓宋朝比之前以分水嶺為界更加吃虧。宋朝人當然不傻,如此雙方也就爭端再起,蕭禧則是繼續賴著不走。
蕭禧麵對白紙黑字的文書都敢視若無物,這讓神宗是大傷腦筋,對方這明顯就是要把流氓耍到底。為了儘快解決此事,神宗又做出了讓步,宋朝不堅持以古長城為界,而是以長連城和六蕃嶺為界,他希望雙方都各自退讓一步以解決此事。經過又一番的討價還價,雙方最後的爭議地段隻剩下了四處,資政殿的官員隨即將此四處爭議地段的詳情具文上奏:
一、蔚州地段,本朝秦王台和古長城為界,遼國堅持以分水嶺為界,所爭地七裡。
二、朔州地段,之前雙方商定以黃嵬山北腳為界,遼國如今堅持以黃嵬山分水嶺為界,所爭地三十裡。
三、武州地段,本朝主張以烽火鋪為界,遼國堅持以瓦窯塢分水嶺為界,所爭地十裡。
四、應州地段,本朝以長連城為界,遼國以黃嵬山和牛頭山分水嶺為界,所爭地近二十裡。
滿打滿算下來,宋遼的邊境爭議地段其麵積也就是方圓七十裡,這差不多也就是一兩個村子大小。請大家記住這個數值——七十裡,因為我們很快還會說到它,而且是著重地說到它。
事實上,因為沈括翻出了早前的盟書條約,所以宋朝其實完全可以不用理會蕭禧突然提出的以雙方實際控製線來劃分國界的要求。不過,即便是宋朝方麵做出了讓步,可蕭禧仍然不肯就此簽字畫押,因為他不敢,這與遼國方麵的要求還差了一大截。如此,他唯有繼續賴在驛館不走。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