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開這些爾虞我詐的政治鬥爭,我們現在來說說別的事和別的人。
同樣還是在這年八月,淮河流域因災荒導致遍地饑民,宋朝方麵決定開放當地的各處官倉以賑濟饑民,而被朝廷派出去執行這次任務的人正是唐坰的老鄉(同為杭州錢塘縣人氏)、同時也是宋代無可爭議的第一全能人才——沈括。
宋代無可爭議的第一全能人才——個人認為沈括是完全配得上這份讚譽的,我本想說他是宋代的第一才子,但這很有可能引起某些人的憤懣,因而我在這裏改用“全能人才”這個詞。《宋史》是這樣評價沈括的:博學善文,於天文、方誌、律歷、音樂、醫藥、卜算無所不通,皆有所論著。
請注意這裏麵的這個“無所不通”。通者,精也,這就是說沈括在這些領域的造詣都是專家級別,但事實上沈括的成就遠不止於此。
沈括由於自幼多病,這反而讓他“因禍得福”導致其後來成了醫學家;由於其早年跟隨四處為官的父親遊歷四方以及他自己入仕後幾多遷官讓他由此成了一個地理學家;再後來因為在借居舅舅家裏看了大量的兵書從而為他今後在軍事上有所作為而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因父親的恩蔭做了地方官後,沈括又因為治水而成了水利專家;英宗年間,沈括在昭文館任職而接觸了大量的天文知識並勤加鑽研讓他以後成了天文學家;神宗年間,沈括又因為主管宋朝的軍器監造機構再又讓其成為了宋朝的軍工專家。
除此之外,沈括因為解決了“等差級數求和”的問題以及提出了“利用弦、矢的值求出了孤長近似值”的方法而成為了數學家;他還因為發現了磁偏角、解釋了小孔成像、凹麵鏡成像的原理以及發現和解釋了應弦共振現象而成了物理學家;他還是一名化學家,因為他提出了用“膽礬煉銅”以及用“石油碳黑製墨”的方法,我們如今嘴裏常提到的“石油”這個詞就是由沈括率先提出來的。
沈括的頭銜這就完了嗎?非也!他還是一名經濟學家、聲樂家、書畫家,甚至他還可以被稱作政治家、文學家、玄學家。如此大才之人,也難怪英國的漢學家、中國科學院外籍院士李約瑟會驚呼沈括是“中國整部科學史中最卓越的人物”,也難怪在天上的眾多繁星中有一顆會被中科院紫金山天文台命名為“沈括星”。
然而,就是這樣的一個千年得一見的奇才其人品卻著實不敢讓人恭維。王安石當宰相併開始變法時,為母守喪三年的沈括立馬被擢升為太子中允、提舉司天監、檢正中書刑房公事,他就此成了變法派的一名得力幹將。可是,當王安石第一次被罷相之後,感覺政治風向似乎有點不太對勁的沈括立馬又上疏指責新法的種種不是。
最讓沈括為人所詬病的是,他還是造成蘇軾鋃鐺入獄的“烏台詩案”的肇始者。在得知禦史台有意對蘇軾進行整治後,沈括秉燭夜戰從蘇軾贈給他的幾首詩裡找出了一句被他認為是“大逆不道”的句子——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唯有蟄龍知。於是,他連夜寫奏疏控告蘇軾,他說皇帝如飛龍在天,可蘇軾說他要到九泉之下去尋蟄龍,這明顯說明蘇軾是在詛咒皇帝去死。受他的啟發,禦史台方麵從蘇軾的各種奏疏和詩詞裏挖空心思去找蘇軾“心術不正”的罪證——烏台詩案就此爆發。
此外,沈括在晚年的生活更是令人唏噓不已,他不但被貶官,而且還深受”悍妻“的折磨和摧殘。由於他的第一任妻子亡故,所以沈括後來又續了弦,他的這位妻子是時任淮南轉運使張芻的女兒,沈括人生的最後二十年就是在這位張氏的陪伴下度過的。悲催的地方就在這裏,這位張氏不但驕橫刁蠻而且還兇悍無比,她稍有不順就會對沈括破口大罵並拳腳乃至棍棒相向,沈括作為一個已經跨入中老年行列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對此是無可奈何隻能任由其欺淩。
沈括的好友、同為宋代地理學家的朱彧在《萍洲可談》裏記載了沈括“悲慘”人生的一個片段:某一次沈括不知道因為何事又惹得張氏大怒,張氏不但將沈括一頓棒打和辱罵,而且還在情緒激動之下一把扯下了沈括的一撮鬍鬚!
各位!一個大男人被人硬生生地扯下一撮鬍鬚!這種痛哪怕是個純正陽剛的大老爺們兒也會忍不住一陣鬼哭狼嚎吧!
沈括當時疼得在地上打滾叫喊,而他的兒女們見此情形竟也不敢對張氏怎樣,最後隻能抱著沈括一起號啕大哭,但即使如此張氏仍然是難解心頭之恨。
可是,你能想像嗎?就是在這樣的一種生存和生活環境之下,晚年的沈括完成了他的那部曠世之作——《夢溪筆談》。
關於沈括,我們在今後的故事中還會再詳細地提到他。放之眼下,沈括此時其實已經遠離了官場三年時間(因母喪而守孝三年),他是在公元1071年結束了喪期並被王安石委以重用成了變法派的一員,而他此時的官職則是太子中允、提舉司天監、檢正中書刑房公事。在被朝廷派去賑災的這一年,沈括已經是四十一歲了。需要提到的是,沈括可是有正經文憑的,雖然他靠父親的恩蔭當了縣令,可後來他在其三十二歲那年(仁宗駕崩之年)以官員的身份參加了科考並最終金榜題名從而拿到了那張進士文憑。
聊完了未來會在某些個階段成為故事主角的沈括,我們再來說一個在曾經的某些階段是我們這個故事主角的人——歐陽修。
還是在這年的八月——即公元1072年8月8日,在一年前以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的歐陽在穎州逝世,享年六十五歲,宋朝官方在次年為其賜謚號曰“文”。在古代的謚法裏,如果一個官員死後能被朝廷賜一個單字的褒美謚號則象徵著至高無上的榮耀,比如唐代的文學大宗師韓愈其死後的謚號就是“文”。歐陽修作為宋朝古文運動的倡導者和開拓者以及他自身本就具備的深厚文學造詣,這個“文”可以說他是完全承接得起的。然而,歐陽修最終的謚號並不是“文”,而是“文忠”,這裏麵原因何在呢?說來說去,歐陽修還是吃虧在了自己的性格上。
不可否認,若單論在文學上的成就和個人才華,歐陽修在北宋的歷史地位絕對是宗師級別的人物。他不但在文學上(主要是散文領域)復興了漢唐時期的古文之風,而且他的這種革新和繼承也讓宋朝的詩詞開始走出婉約派的束縛並為豪放派的橫空出世奠定了基礎。此外,歐陽修也為宋朝文學事業的後續發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受他舉薦和提攜的文人才子可謂是數不勝數。我們甚至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如果不是歐陽修,那麼蘇洵這輩子都恐難有出頭之日,曾鞏也有可能繼續在科場上連吃敗仗,蘇軾和蘇轍能否初次參考就金榜題名也很難說。
除了文學,歐陽修在史學上的貢獻同樣不容忽視。《新唐書》是由他和宋祁、範鎮等人合修的,而《新五代史》更是由他個人獨立修撰而成,後者前後足足花費了他十七年的時間,於史學界而言此可謂功德無量。
不過,相比在文學和史學上的巨大成就和貢獻,歐陽修在官場上的作為則讓人有些一言難盡。自他步入官場到最後致仕的前後四十年裏,歐陽修一直都是以一隻兇狠的鬥雞形象存在於北宋的政壇之上。身為言官時,他噴兩府大臣,當了兩府大臣後他又噴言官,在這四十年裏被他的口水濺到身上甚至是臉上的官員可謂是難以計數。正如每一個心直口快又懷有大才的人一樣,歐陽修這種人在官場上有人恨但也有人愛,恨他的人對其咬牙切齒,愛的人則對他敬仰有加。
客觀地說,歐陽修身為京官時他確實不太招人喜歡且總是與人在嘴上鬥狠,但在擔任地方官時他的那一套“無為而治”的為政理念卻能在最大程度上讓百姓都能安居樂業——為政寬簡而事不弛廢。簡而言之,他不折騰,百姓也能因此而少遭罪。相比動輒就新官上任三把火併希望以此證明自己絕非庸碌之輩的官員,像歐陽修這種型別的地方父母官在太平歲月裡顯得極為珍貴。
常言道,出來混遲早都要還。歐陽修恐怕做夢都沒想到在他死後有人竟要跟他來一次清算,此人便是此時擔任北宋太常卿的常秩。
對於給已故的朝廷大員加授謚號這種事,身為太常卿的常秩自然是太有發言權了,他說歐陽修在擔任兩府大臣時對當今天子和先帝英宗皇帝都有“定策之功”,所以應該在歐陽修的謚號裡加一個“忠”字,於是歐陽修的謚號就由“文”變成了“文忠”,我們如今所知道的“歐陽文忠公”就是這麼來的。常秩表麵上是在誇讚歐陽修,但實則明揚暗抑,站在謚號的角度上來說,無論從哪方麵來講,“文”都絕對勝過“文忠”。常秩為什麼要這麼乾呢?原因很簡單,因為歐陽修活著的時候跟他有過節和私怨,這導致他連死了的歐陽修都不肯放過。
得知歐陽修的死訊,京城裏的宰相王安石和杭州府裡的通判蘇軾都為歐陽修寫了一篇祭文,放眼此時的宋朝文壇恐怕也隻有這兩個人最有資格為一代文豪歐陽修書寫祭文,而這祭文也都分別成為了此二人在雜文領域的代表作之一。後世的歷史學者更是將這兩篇祭文做了一個對比,他們最後得出的結論則是宰相大人勝過了通判大人(當然,蘇軾的粉絲可能對此有異議)。
誠然,王安石在變法開始之後與歐陽修之間的關係就有了一層陰影,但有鑒於歐陽修早就已經在外地為官,因而歐陽修也就沒有如司馬光和呂公著那樣與王安石公開決裂。可是,對於新法的很多內容歐陽修是持反對意見的,倘若主導變法的不是王安石,那麼依照歐陽修的脾性他定會像個勇猛的戰士一樣以筆為刀並戰鬥到底。可以想像的是,在人生的最後歲月裡歐陽修對於王安石的感情是極為複雜的,乃至於這會讓他時常感到糾結和痛苦,可在這件事情上他卻真正地展現出了一個君子所應具有的風骨:君子之間和而不同,君子之間不口出惡言。
在舊黨及其黨徒們所修訂的史書裡,王安石及其整個變法派的主要官員時常被戴上一頂大帽子——**,在他們這群人裏麵除了王安石以外其餘的人幾乎都被請進了《宋史·奸臣傳》。僅憑這一點我們就能看出《宋史》的編纂者明顯是把屁股放在了哪一頭,都說寫史要客觀,即使不能完全客觀也要儘可能地客觀,但這些人卻堂而皇之地違背了這個宗旨。
在這些人的筆下,王安石在擔任宰相後就沒有說過歐陽修一句好話,甚至還白紙黑字地記錄下了王安石是如何地貶低和咒罵歐陽修。我不清楚這些人為何要這樣做,我隻知道王安石在他的那篇《祭歐陽文忠公》的祭文裡對歐陽修的一生給予了高度的評價和褒美,他在字裏行間沒有說歐陽修的半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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