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頊和王安石再又“君臣合好”的時候差不多也就是王韶的大軍將木征打得穿城而走之時。此時的宋朝在經過了三年的變法改革之後已然開始變得國庫充盈,而隨著反對派的相繼遭貶,朝堂上下也是一派和睦之氣。此外,外戰取得大勝且是開疆拓土之功,趙頊和王安石經過一場請辭風波後也是加深了對彼此的信任和瞭解,可以說整個宋朝在這個時候所呈現出的景象就如開國之時的那一派欣欣向榮之象。誰也沒想到的是,就是在這個關頭王安石卻被一個人狠狠地當眾敲了一記大悶棍。
下麵我們有請北宋歷史上其行為最為拉風、最為讓人瞠目結舌的那位言官登場!
要說在這之前北宋最為拉風的言官當屬南宋大詩人陸遊的太姥爺、已經離世的宋朝前參知政事唐介。唐介在當禦史的時候曾經當著仁宗皇帝的麵將時任宰相文彥博給罵得狗血淋頭,更是在仁宗皇帝狂怒之時仍然大義凜然地表示自己就算是下油鍋也要犯顏直諫。然而,相比唐介的瘋狂舉動,下麵我們要看到的這位仁兄所表現出來的瘋狂行為絕對會讓已經在九泉之下閉目養神的唐介猛然睜開雙眼並捶胸頓足地表示自愧不如。
說來此人還是唐介的本家,這人姓唐名坰,還是許仙的老鄉(杭州錢塘縣人氏),他此時的官職是太子中允、同知諫院。能夠和言官係統的領袖知諫院一個級別,按說這品級和地位已經足夠的高,可唐坰對此卻甚是不滿,他心中想要的官至少也得是個翰林學士或知製誥。可是,這人的可悲之處就在於不自知,他並非通過科考進入的官場,而是靠了父輩的恩蔭才得了一個官。準確說來,他能當官也不是靠了他父親,因為他父親唐詢也是靠了恩蔭才當的官,他們父子倆能當官都得感謝唐詢的父親唐肅,此人纔是他們老唐家的開門立戶之人,他通過寒窗苦讀考中進士最後官至轉運使這類省部級的高官。
唐坰的父親最後也一步步地當上了轉運使的高位,如此才為唐坰討了個恩蔭補官的機會。可是,區區芝麻小官當然不能讓唐坰滿意,於是他很會審時度勢地拍了兩個人的馬屁,這兩個人正是北宋此時權力和地位最為崇高的人——皇帝和宰相。他先是對神宗上疏建議其要以秦二世為戒,他說胡亥之所以受製於趙高就是因為太軟弱了,所以神宗皇帝得支棱起來,要做個殺伐果決的狠人。此後他又去拍了王安石的馬屁,他公開宣稱青苗法之所以在全國的很多地方遭到抵觸就是因為反對派在從中作梗,朝廷隻需要將韓琦等反對派的大佬斬首示眾就能讓新法順利施行。
這兩記馬屁讓唐坰賺取到了政治生涯的第一桶金,王安石就此誤以為這個唐坰很有學識和見地,甚至有可能成為類似於章惇、曾布這等新法派的得力幹將。於是乎,在王安石的推薦之下,唐坰得到了與天子單獨會麵的機會。結束會麵出了宮門,唐坰的身價立馬水漲船高,他被趙頊賜進士出身並讓其出任崇文院校書,唐坰憑藉兩記馬屁一躍成為了朝廷的館閣官員。
正所謂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趙頊不久之後就發現唐坰這個人並無什麼真才實學,就會鑽研人心以博取上進,於是他就準備把唐坰打發回老家去做錢塘知縣。王安石卻覺得唐坰是個可以委以重用的人,在禦史中丞鄧綰的舉薦下,唐坰和後來的大宋宰相蔡確在公元1071年4月一同被晉陞為太子中允、權監察禦史裡行。可是,等到王安石真正和唐坰有了實際性接觸後他才發現趙頊為什麼會厭惡此人。簡單說,王安石認為唐坰此人既無機謀又狂浪無禮,就是一個口舌之徒,他擔心這種人遲早會把他給賣了。在看透了這一點後,王安石也就不再對此人抱有幻想了。幾個月後,蔡確正式成為了禦史,可唐坰卻沒有轉正,王安石隻是給了他一個“同知諫院”的閑職——有名而無實。
按說唐坰應該知足,畢竟這也算是陞官了,工資也漲了,隻不過就是沒有給他安排正式的工作而已。再者說,如果不是當初王安石出麵撈他,那他早在幾個月前就該回老家當縣令了。可是,唐坰這時候哪裏知道感恩這一說,他現在不但很生氣,而且是氣得快要火山噴發了。
在此後的數月裡,待在家裏什麼事也沒得乾的唐坰先後寫了二十道奏疏呈送給趙頊。這是個什麼概念呢?這就是說唐坰在幾個月的時間裏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用來寫這些奏疏,而這些奏疏的內容全是在攻擊和指責王安石和新法。不過,王安石對此是一無所知,因為趙頊將這些隻能由皇帝率先禦覽的奏疏全都留在了自己的書房而沒有下發給中書省。也就是說,趙頊其實是在替王安石擋箭,因為這時候正是王韶在西北全力攻伐木征且王安石正在請辭的時期,如果讓王安石看到這些奏疏,那麼他請辭的力度和決心一定會更大,趙頊不想再給他火上澆油。
我們轉而來說唐坰的行為。
在這之前他是什麼嘴臉?毫不客氣地說,他就是一個馬屁精,可就因為王安石沒有給他轉正,此人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馬屁精就此變成了整日狂吠的瘋狗。如此看來,此人在本質上到底是個什麼貨色也就一目瞭然。令人嘆息的是,這樣的例子其實在我們的生活中並不罕見——因為我得到你,所以我要毀滅你,人性的醜陋莫過於此。諷刺的是,唐坰在書法上造詣頗深,他是當時有名的書法家,就連後來號稱“北宋書法四大家”之一的蘇軾都曾對其仰慕不已且在書法上接受過他的點撥和鼓勵。所謂字如其人,無數的事例都證明此言根本站不住腳,比如說這個唐坰。
唐坰會因為趙頊對他的不予理會而就此罷休嗎?非也!他不但沒有就此收手,反而決定要乾一票大的,而且是前無古人也後無來者。不知道唐坰是否仔細研究過當年唐介的那一番“壯舉”,或許在他想來自己也能夠像唐介那樣一戰成名並且以此博取一個“正直”之名以便能在將來進入兩府宰執大臣的行列。唐介都那樣犯渾了可最後竟然還能當上參知政事,如果他做得比唐介還要驚天動地,那麼他會不會在未來更進一步成為大宋的宰相呢?
唐坰將自己“青史留名”的日子選在了八月二十六日這天,他之所以選這個日子是因為這一天恰好是在京官員向皇帝問候起居的“百官起居日”,也就是所謂的“大朝會”。這一天凡是在京的各級文武官員都會到垂拱殿列隊向神宗皇帝行跪拜大禮,諸如親王、宰相、樞密使、翰林學士、知製誥等高階官員自然是站班於大殿之內,而像唐坰這類品級的官員則隻能在殿外列隊行禮,但這並不妨礙唐坰同誌接下來的精彩表演。
當文武百官向神宗皇帝行完大禮之後,除了兩府大臣外,其餘的官員就都該退場了。然而,就在一眾官員準備告退之時,垂拱殿外的唐坰突然竄了出來並跪在地上近乎咆哮地要求請對,他說自己有要事請奏。官員們頓時都愣住了,就連大殿之內的皇帝和大臣們也被他這一頓嘶吼給搞得麵露驚愕之色。
趙頊雖然也是一臉的驚愕,但得知是唐坰在外麵伏地請對之後,他很快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唐坰幾乎每隔幾日就給他上疏彈劾王安石,這時候此人再次請對自然也極有可能是老調重彈。趙頊當然不願意在如此公開且重大的場合讓唐坰胡來,所以他命人去傳話給唐坰讓其有事改日再當麵請對,但這遭到了唐坰的拒絕,於是趙頊又讓他先到偏殿去等著,唐坰還是拒絕,他說這事必須要當著所有大臣的麵向皇帝陳述。如此一來,趙頊更加相信唐坰這次是來者不善,他再又數次讓人傳命唐坰馬上退下,可唐坰就是跪在地上不起來,除非皇帝讓他進殿奏事。
眼看臣子們都用異樣的眼光盯著自己,趙頊知道自己已然被唐坰給輿論綁架了,他被迫下令讓唐坰進殿。唐坰好不威風和神氣地進入了大殿,然後直接走上了禦階,他也不向皇帝行禮,而是直接從他那寬大的袖筒裡抽出了一份厚厚的奏摺。要說有多厚?這裏麵可是他前後二十道奏疏的匯總,至少也是幾千字。
就在唐坰準備張嘴開念時,神宗開了金口:“你把奏疏留下吧!現在你可以退下了!”
這下就輪到唐坰愕然了,他慨然回道:“臣今天要說的都是大臣們的不法之事,請陛下讓臣仔細讀來!”
說完,也不管神宗的臉色如何,更不管神宗是否同意,唐坰將笏板插入腰帶,然後便展開奏疏準備開念。可是,他這時候又突然將目光轉向王安石,隨即怒目圓睜地對王安石直呼其名地嚷道:“王安石到禦座前來聽取劄子!”
這話讓滿堂的文武大臣瞠目結舌!你唐坰是誰啊?你連一個正經的言官都算不上,而且也不是皇帝讓你在宣讀聖旨,你就隻是在讀自己的奏疏而已,可你竟要當朝宰相站在你的麵前對你洗耳恭聽,而且還借用皇帝的身份來迫使王安石就範?北宋開國百餘年,這種事可謂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王安石呢?他這會兒也懵了,所以他遲遲未動。唐坰於是大怒,他吼道:“你在陛下麵前尚且如此倨慢無禮,可想而知的是你在外麵是何等猖狂!”
唐坰再次拿皇帝來向王安石施壓,王安石被迫出列往前走了幾步。這下唐坰滿意了,他的表演這才正式開始。
唐坰生怕殿外的官員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因而他清了清嗓子之後便大聲地讀起了他的奏疏,這裏麵他總共羅列了包括王安石在內的所有兩府大臣的總共六十條“大罪”。為了節省篇幅我們不在這裏逐一細說,單說重點。
唐坰厲聲讀道:“宰相王安石執政以來專橫跋扈獨霸中樞,其手下爪牙曾布等人表裏擅權、傾震中外、引用親黨、廣布耳目,天下之人隻知道畏懼王安石的威權而不知有陛下,新法煩苛以至天下百姓困苦且國將不國。”
在將王安石和變法派大臣以及新法給大罵一通後,唐坰又把槍口對準了保守派大臣:“今大臣外則韓琦,內則文彥博和馮京等人明知以上諸事卻畏懼王安石的威權而不敢進言。陛下久居深宮,外界的一切都不為所知。參知政事王珪身為宰輔大臣卻對王安石言聽計從,簡直像奴僕一樣恭順聽話。”
讀到這兒,唐坰刻意直視王珪,王珪則被這個已經殺紅了眼的瘋子給逼得連連後退不敢抬頭。
此時,唐坰還是覺得不盡興,他再又調轉槍口怒罵變法派的官員:“元絳、薛向、陳繹這些人被王安石頤指氣使宛如使喚家奴,張璪、李定雖為陛下的言官實則乃王安石的爪牙,禦史張商英更是王安石的鷹犬。凡此種種,王安石如今已然是我朝的李林甫和盧杞,此人不除,他日必禍亂國家!”
需要說明的是,在唐坰發瘋一般大殺四方時,趙頊屢次要他住嘴,就差讓宦官上去抽他嘴巴子了,可唐坰對趙頊的製止聽而不聞繼續他的表演,他完全把皇帝的話當成是在放屁。如此狂悖之舉讓大殿之內的大臣和殿內站崗的禁軍侍衛們相顧失色,眾人都看傻眼了。
終於,在一頓火力全力輸出之後,唐坰合上了奏疏。可是,**並未就此結束,唐坰接下來轉過身麵向了皇帝趙頊,他以手指著趙頊屁股下麵的龍椅說出了一句讓他從此萬劫不復的話:“陛下如果不聽臣言,恐不得久居此座矣!”
說完這話,唐坰這才下了禦階,然後對神宗行了個禮。在眾人的目送之下,唐坰挺胸抬頭地走出了大殿。這一刻,唐坰感覺整個大宋皇宮都被他踩在了腳下——史上最拉風的言官捨我其誰?
等待唐坰的將會是什麼?換了趙匡胤,可能是立馬拖回來一頓暴打,換了趙光義,至少也是一頓狂批然後貶為庶民永不錄用,可現在是神宗朝,而且是被仁宗皇帝的恩德和仁義浸淫了數十年之後的神宗朝。即使如此,唐坰的下場也絕對不會好到哪裏去,因為他不但得罪了變法派,更是將保守派也給一鍋端了,換言之,他將宋朝的頂級官場全給暴揍了一頓,就連皇帝他也連著一起踹了,如此作死之人豈能有好果子吃?
趙頊在和兩府大臣商議之後給出了對唐坰的處罰結果:貶唐坰為潮州別駕,韶州安置。第二天,再貶唐坰為大理評事、監廣州軍資庫。
原本是一個混日子領工資的省部級官員就此成了偏遠地區的一個倉庫看守員,而且唐坰也沒能像他的前輩唐介一樣最後來個“王者歸來”,他後來被遷官為吉州(今江西省吉安市)酒稅並死於任上。
北宋官場的超級狂徒就此落幕!
唐坰的事並未就此結束,不是說他又起了什麼麼蛾子,而是他這麼一鬧把變法派和保守派都給整迷糊了:唐坰到底是哪邊的人?誠然,唐坰自己認為他哪邊都不是,誰能給他奶吃他就是哪邊的人,可有人並不這樣認為,尤其是變法派這邊。
再者說,唐坰當著所有文武百官的麵這麼折辱王安石讓變法派內部是憤憤不平,王安石顏麵掃地也就意味著整個新法和變法派同時跟著受辱。出於人的本能,變法派就把這筆賬記在了保守派的頭上,具體而言就是記在了那個總喜歡耍“陰謀詭計”的樞密使文彥博頭上。儘管唐坰當時也把韓琦和文彥博等保守派大佬給臭罵了一頓,但變法派這邊仍然覺得他們跟此事脫不了乾係。於是,一種想要對保守派進行報復的心理也就開始在變法派這邊暗暗發酵,直到三個月後他們因為一件事的發生而決定主動向對方發起了攻擊。
反過來,保守派這邊其實也不爽。雖然唐坰幹了他們一直想乾但卻沒人敢幹的事,雖然王安石和變法派被唐坰整得灰頭土臉讓他們確實感覺非常的爽,可美中不足的是唐坰這個瘋子順帶著把他們也給撕咬了一番。但是,無論怎樣,能讓王安石和變法派吃癟出醜終歸是值得慶賀的喜事一樁。隻是,這革命遠未成功,同誌還得加倍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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