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數年時間的殘酷鬥爭和較量,變法在這時候已成不可阻擋的歷史洪流,反對變法的保守派儘管使盡渾身解數乃至付出慘重代價也沒能阻擋它的施行。現在宋朝的國庫已然開始變得充盈,保守派裡的頑固分子也紛紛被打倒,王安石的地位也堪稱是穩如磐石,那麼接下來宋神宗和王安石要做的就是開始著手去實現他們所共同追求的那個終極夢想——掃平西夏,威服遼國,恢復漢唐時期的煌煌盛世。用我們今天的話來說,這便是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
復興的第一步,掃平西夏!
我們應該還記得神宗皇帝初登帝位時曾經收到過一個人的奏疏,這個人在奏疏裡向他全方位立體化地闡述和描繪了宋朝應該如何攻滅西夏,神宗皇帝以及王安石在看了這份奏疏後幾乎瞬間為其折服並將此事全權交由此人負責施行。這個人我們在之前簡單介紹過,他正是與蘇軾、章惇、呂惠卿、曾鞏、曾布等人同年考中進士的北宋一代名將王韶。
此時距離王韶向神宗皇帝獻上《平戎策》已經是過了三年時間,這三年時間裏王安石在變法之路上披荊斬棘,王韶在地處大宋國境最西端的陝西秦鳳路也是一路篳路襤褸。當王安石成功粉碎了保守派妄圖以“東明縣上訪事件”將他摧毀的陰謀之時,當韓絳和種諤被梁乙埋的一通毫不講理的王八拳給搞得灰頭土臉之時,王韶經過數年的謀劃和耕耘終於在這個時候迎來了可以讓他在人生舞台和歷史舞台上大展拳腳的時機。
公元1071年8月,也就是禦史中丞楊繪和禦史劉摯被貶出京的次月,宋朝決定在西北設立洮河安撫司,王韶被任命為安撫使,他的副手則是高遵裕。
請各位一定要記住這位高先生,因為這個人從某種程度上說改變了宋朝和中國的歷史——以一種不光彩的方式。元豐年間宋神宗發五路大軍攻滅西夏之所以功敗垂成很大程度上就是拜此人所賜,雖然他並非蓄意為之。如果當時不是因為他的虛榮心和私心發作,那麼西夏很有可能在當年就亡了國,宋神宗也不可能因此而身心備受摧殘導致其英年早逝,這以後的歷史也將全部改寫。當然,這些事都是後話,我們到時候再詳細敘說。
這裏要說明的是高遵裕的身份。他姓高,高瓊的高,高滔滔的高,他是太宗和真宗兩朝的名將高瓊的孫子,也是當今皇帝生母高滔滔的伯父。客觀地說,高遵裕這一生算得上是一個優秀的軍人和將領,以他的家庭背景和身份來說,他本人完全可以躺在祖宗的功勞簿上好吃好喝睡大覺,可他沒有,而且此人在與吐蕃和西夏人的無數次作戰中也堪稱是戰功卓著,但命運就是這樣的殘酷和無情,高遵裕在元豐西征時的一時貪婪和嫉妒導致他成了宋朝的歷史罪人。
人生有時候就是如此的讓人無奈,我們操勞一生乃至是如履薄冰才建立起來的成就很有可能就因為一時的念起而毀於一旦。很不幸的是,高遵裕就是這其中的一個倒黴蛋。
回過頭我們再來說這個洮河安撫司。
這裏所謂洮河指的洮州(今甘肅臨潭)與河州(今甘肅臨夏),但有趣的是這兩處地方此時都不是處在宋朝的直接管轄之下,這片地域的真正掌控者和主人是河州城裏的河湟吐蕃部落的大首領木征(唃廝囉的長子瞎氈的兒子,此時的瞎氈已過世,其領地由木征繼承)。這也就是說,宋朝給了王韶官職,但他的官職卻名不副實,因為他隻是一個空有頭銜的無地之官,王韶需要自己去搶地盤才能成為真正意義上“洮河安撫使”。
我們現在有必要說一個地理概念。
此時由木征所控製的洮河之地在哪兒呢?簡單說,它位於宋朝國境最西段的陝西秦鳳路的西邊,它的東北方向是西夏,正北方則是河湟吐蕃的正朔——唃廝囉政權的繼承者董氈所佔據的潢州。以平麵圖來說,木征的右邊是宋朝的秦州(今甘肅天水)和鳳翔府(今陝西寶雞),右上方是西夏,上方是他的三叔董氈的地盤,他的背後則是已經沒落的回鶻人和已經被佛教的仁愛思想所感化的藏地吐蕃,它的下方則是宋朝的利州(今四川廣元)。
什麼叫做虎狼環伺?木征身處幾方勢力的夾縫之中,他本人對這個詞應該是深有體會。在心驚膽戰中度過了好些年後,木征這一次又被宋朝這邊給盯上了,而且宋朝還已經準備好了馬上就要對他動手。這其實也怪木征命不好,這事不是說王韶故意要跟他過不去,而是他擋了王韶的道。王韶在他的《平戎策》裏早就說得很明白了,宋朝攻滅西夏的第一步就是要完成對西夏的側翼包抄,而有鑒於宋夏所處的地理位置,宋朝方麵的這個側翼隻能是西夏的西南方,那便是吐蕃河潢各部所佔據的地盤。不巧的是,王韶開啟宋朝的西大門一邁腿便是木征的地盤,那你木征不倒黴誰倒黴?
這事看起來明顯就是宋朝在故意找事,是在對吐蕃搞侵略,可正所謂師出必有名,作為漢人正統政權的繼承者,宋朝在這方麵自然有自己的一套說法。什麼說法?那就是河湟之地本就是自古為我所有,證據就是早在漢唐時期這裏就是我們老祖宗的地盤,河潢地區之所以成為吐蕃人的地盤是因為當年吐蕃趁著安史之亂搶了唐朝的土地且至今不還,所以宋朝對吐蕃的這次軍事行動不叫侵略,這叫光復或者叫收復。
再者說,木征現在是什麼身份?他可是宋朝的臣子,他頭上的官職是宋朝方麵敕封的河州刺史。所謂君父臣子,當爹的現在要把兒子的財產收為己有,這在當時的法理和倫理上何錯之有?
為了便於瞭解這段歷史,這裏我們有必要來說一下吐蕃河潢各部此時的政治結構和形勢。
我們之前也多次介紹過,已故的吐蕃贊普唃廝囉總共有三個兒子,長子瞎氈,次子磨氈角,三子董氈。早在唃廝囉還在世期間,他的長子和次子就因為其父對他們的後媽以及後媽的兒子董氈格外“偏心”而帶領自己的部眾佔據河州等地從此自立一方,唃廝囉政權也就此一分為三。唃廝囉死後,他的三兒子董氈繼承了他的王位,可他同父異母的兩個兄長顯然不服他,但好在兄弟三人也沒有因此而兵戎相見。不久之後,瞎氈和磨氈角相繼去世,瞎氈的長子木征則接替其父掌控河州以及河州以南的整個河洮地區。具體來說,木征本人坐鎮河州,他的幾個弟弟則在洮州和岷州等地掌控一方,他們都共尊木征為他們的共主,但這些弟弟和侄兒是否對木征凡事都唯命是從則得兩說。
由於唃廝囉在世時就一直向宋朝稱臣,因而在其死後宋朝也承認了他的第三子董氈為河湟地區的吐蕃首領地位,唃廝囉頭上的那個宋朝保順軍節度的職銜也由董氈繼承。至於唃廝囉的長子瞎氈,宋朝方麵在其生前給他的頭銜是澄州團練使,木征則是被宋朝冊封為河州刺史。
換言之,此時無論是佔據黃河以北的潢州之地(今青海西寧和樂都一帶)的董氈,還是佔據河州一帶的木征在名義上都是宋朝的臣子,而且他們都與西夏有著不共戴天的世仇(黨項和吐蕃連年火拚且李繼遷死於唃廝囉之手)。所以,董氈和木征一直都奉行聯宋抗夏的政策且忠實地執行著這一政策,還記得梁乙埋第一次率領傾國之兵攻打宋朝的時候是誰在背後捅了西夏一刀子嗎?對,就是這個董氈!
至於木征,他可謂是西北幾大勢力集團當中實力最為弱小的那一個。他乾不過自己的三叔董氈,更是時刻處在西夏的威脅之下,在他東麵的宋朝更是他名義上的主子。悲催的是,木征本以為自己最大的敵人和威脅會是自己的三叔或黨項人,可實際情況卻讓他大跌眼鏡。最近的這些年裏,無論是董氈還是梁乙埋都沒有對他動什麼手腳,反而是宋朝在不斷地挖他的牆角,而做這事的人正是此前在宋朝名不見經傳的一個叫王韶的老小子。
自從公元1068年歲末受命主理西事以後,王韶便在宋朝的秦鳳路扛起鋤頭開始挖地,但他不是在秦鳳路境內挖地,而是在宋朝與河州吐蕃交界的地方挖地。也就是說,他在挖木征的牆角。按理說,平滅西夏圖謀河州這種大事應該由秦鳳路的經略使或者總管這種級別的朝廷邊疆大吏來主持和負責,而王韶最多也就當個參謀,但問題就在於此時宋朝正在變法,而變法派和保守派的戰場可不止是在朝堂上,而是遍佈全國甚至連邊疆地區也沒能倖免。
王韶是什麼人?他是受王安石舉薦和推崇的人,這在保守派眼裏,王韶就是王安石在西北的代言人。本著中華民族自古就有的偉大的“為了反對而反對”的窩裏鬥精神,王韶所做的一切事宜在保守派這裏都是應該受到批判和反對的。而且,王韶去挖木征的牆角——也就是在邊境大量招撫對麵的吐蕃人和羌人歸附宋朝,這種行為在保守派看來更是在無事生非。吐蕃人一直都是宋朝的盟友和乖乖臣子,你王韶放著西夏人不去騷擾,為什麼要去對木征動手動腳?這難道不是在為宋朝主動樹敵嗎?所以,這事必須要堅決予以反對。
在變法派和保守派的鬥爭之中,身為秦鳳路經略使的李師中在之前本來是置身於事外,最初的時候他對王韶的工作也是很支援的,可在保守派勢力的乾預下,李師中很快就變了臉。
公元1070年,王韶奏請在邊境修築涇渭兩城用以安置從河洮地區招募過來的大量蕃民,但李師中第一個站出來表示反對,這件事的結果就是李師中被罷去了他在秦鳳路的兵權。自此,王韶的身價和地位開始猛增,當地的官員和軍民這才知道原來他是王安石和趙頊在邊境事務上的意誌代言人——儘管他在官職上僅僅隻是一個小小的“秦鳳路經略司機宜文字”,這個職務差不多就是李師中的機要秘書。
在這之後,王韶又上奏朝廷說秦州到渭源之間有近萬頃荒地不耕,所以他希望能將招募的蕃部民眾派去耕種這些荒地,然後在此地實行青苗法,此外他還申請在此地置“市易司”以進行商貿活動。這些有些過於官方的文字和表述可能讓人看不太明白,簡而言之就是,王韶要在這裏建立村落和城鎮,然後由政府出錢發展這裏的農業和商業並收取稅賦,關鍵在於政府還要壟斷這裏的一切商業貿易活動。
請注意,王韶這樣做其實是在“復古”。如此一來,他不但掌控了這片地方的行政權和兵權,還要掌控這裏的財權。之所以說“復古”,因為這基本上就讓王韶變成了宋太祖趙匡胤時期的宋朝邊鎮將領——財、政、軍,王韶將這三大權一手獨攬。除了沒有官員的人事任免權,王韶便和唐朝時期割據一方的藩鎮節度使別無二致。
這樣做的好處在哪兒呢?好處就在於王韶可以不動用政府的一分一毫就可以迅速地擴充軍備和軍力,他還能為中央政府上繳稅賦(前提是在滿足他自身需求的前提下還能有結餘)。為此,宋朝的中央政府要做的就是給他提供一筆啟動資金,他可以用這筆錢去給百姓和商人貸款(實行青苗法和市易法),然後賺取利息,這些賺來的錢就可以用來做他的軍費和地方政府的財務開支。
不可否認,這些正是造成唐朝中後期藩鎮割據的一大誘因。但是,同樣不可否認的是,身為宋朝的官員,王韶根本沒有成為地方割據勢力的條件。況且,他之所以要這樣做是為了能在積蓄到足夠的力量之後開始為國開疆拓土。除非王韶及其子孫能夠世襲其手中的權力,否則所謂“藩鎮之禍”根本無從談及,但宋朝早就摸索和總結出了一套杜絕藩鎮再生的經驗和方法,所以無論是趙頊還是王安石都對王韶的這個提議舉雙手贊成。
就在此時,雖然被罷免了兵權但卻仍然主政秦鳳路政事的李師中再次跳出來表示反對。他說王韶這是在說謊,在他的秦鳳路境內根本就沒有什麼萬頃良田被荒廢著,王韶此舉完全就是在騙錢。此事由此再次陷入了黨爭的漩渦,因為身為樞密使的文彥博也站在了李師中這一邊,要知道他當年就曾經做過秦鳳路的經略使,文彥博說王韶所謂的萬頃良田根本就不存在,因為他當年在秦州任職時就從沒聽說過有這種事。
趙頊當即糾正了文彥博的話:“王韶在奏疏裡說的不是秦州境內有萬頃良田,他說的是邊境那一帶,你可能對那裏的情況不是很瞭解。”
文彥博仍然不肯服輸,他請求派朝廷官員前去核實。於是,趙頊先是將總是與王韶唱對台戲的李師中罷為舒州知州,然後任命竇舜卿為秦州知州並讓他與宦官李若愚一起去查證到底王韶所言是否屬實。這一次的結果更為搞笑,竇舜卿和李若愚回奏說土地是有的,但隻有一頃,而且就是這麼一點土地還存有爭議,有兩戶人家還在為此而打官司。這結果讓趙頊和王安石同時憤怒,於是剛剛新官上任的竇舜卿也很快被罷免,趙頊又讓前首相韓絳的弟弟韓縝(也將是未來的大宋宰相)前去接任秦州知州一職。韓縝到了秦州之後給了趙頊和王安石一個滿意的答覆:土地是有的,但確實是一片荒地,需要去開墾出來才能被稱之為良田。
這件事在歷史上被弄成了一樁疑案,史書上也是記載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但唯一的真相可能正如韓縝所說的這樣。那就是王韶所謂的萬頃荒廢良田可能隻是一大片山地,它需要被開墾出來才能被稱之為良田,所以李師中才會說王韶是在說謊。那麼,竇舜卿所謂的一頃土地又是怎麼回事?這很有可能是當他趕到當地去調查時王韶臨時抱佛腳才挖出了那麼一頃之地。如果事實真是如此,那麼竇舜卿可謂是當了一回冤死鬼。
不管怎樣,王韶最後是得償所願,討厭的絆腳石李師中被趕走了,韓縝不管是屬於變法派還是保守派,但至少他不會礙自己的事。從此,王韶可以放開手腳去乾他想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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