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了保甲法和免役法具體內容以及其歷史影響,我們現在就來看一看這兩項新法在開始實施後的社會景象。
保甲法在施行之後不久就顯現出了它的弊端,平時自由懶散慣了的普通農民突然間被各種類似於軍法的規定所要求,這讓很多保丁都無法接受和忍受。大戶人家倒還好說,畢竟有家有業也就隻能忍著受著,可那些貧苦人家以及那些本就沒有土地的客戶就不同了,他們是光腳的,於是這些人當中便有人因為由此而引發的各種矛盾索性直接當起了土匪或強盜。當地官府為了免於追責則是對這些事匿而不報,這就導致情況一步步地開始惡化。
當然,這種現象並不是普遍性的,要不然宋朝這一年指定會天下大亂,可這種現象所折射出的問題和隱患卻是不容忽視。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新黨所憎惡又被舊黨所不容的王拱辰站了出來。作為新法的反對派,王拱辰這時候站出來當然不是要為新法搖旗吶喊的,他針對保甲法導致某些地方盜匪滋生的問題向趙頊上疏陳述其害。
王拱辰當然是希望趙頊能夠下令廢除保甲法,但他的聰明之處就在於他知道如果提這樣的要求極有可能會被趙頊直接否決,為此他轉而請求趙頊能夠讓下等戶免於執行保甲法,從而讓這些人能夠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從事農業生產。王拱辰這個建議無疑是正中要害,畢竟被逼為盜為匪的人多是來自於下等戶。
毫無疑問,王拱辰的這份奏請遭到了新法派的攻擊,他們認為王拱辰這是在公然抗法理應予以懲處,但王拱辰好歹也是曾經的科考狀元,也是一名曾經經歷過無數唇槍舌劍的大宋言官,對於新法派的指控,王拱辰據理力爭並直言自己此舉是在以身報國。這話可就重了,王拱辰這意思就是說他願意為此而以死相爭。趙頊權衡再三,最後還是同意了王拱辰的奏請,由此下等戶得以免服保甲法。
說心裏話,王拱辰的這一番作為真的要讓人對其刮目相看,我個人甚至覺得這應該成為其官宦生涯裡最為高光的時刻。別的不說,單是其奏請讓下等戶免服保甲法並不惜以身抗法的舉動就足以看出此人身上多少還是有一點為民請命的士大夫精神。
如前所言,如果我們認為在王安石變法期間士大夫階層隻有新舊兩派之分,那麼這種認知就太過膚淺和片麵了。事實上,在當時有很多人都對變法保持了足夠獨立和冷靜的思維,甚至於所謂的新舊兩派有時候也是在相互轉換,而他們其實並不願意別人將他們定性為某個派別,他們隻是在用自己的腦子和眼睛去思考和看待新法,比如說此時的開封知府韓維。
相信我們不會對這個人感到陌生吧?首相韓絳的弟弟、王安石的好友和推崇者、宋神宗趙頊早年的王府幕僚兼老師,可以說王安石能夠入京為相乃至於歷史上能夠有王安石變法這麼一回事,這其中韓維可謂是“功不可沒”。這樣的一個人看上去應該是一個鐵打的新法派吧?而且,自變法以來,韓維也是一直站在王安石這邊,在反對派眼裏他韓維簡直堪比東漢末年引董卓入京平亂的何進。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
在保甲法出台之前,韓維一直沒有說過王安石和新法的半句不是,但沉默有時候並不代表著預設或贊同。對於王安石所推行的這場變革運動,韓維自有他的看法和解讀,而正如王安石的那位已經被貶出京的好友呂公著一樣,韓維在這個時候也發出了自己的疑問:宋朝確實需要進行改革,但真的有必要來一次將整個社會的構架全部掃蕩或洗滌一遍的革新運動嗎?變法之前的宋朝真的就是一無是處嗎?尤其讓韓維感到不解的是,你王安石想要通過變法讓國家走向富強,可類似於保甲法這種法令與國家富強又有什麼關聯?
相較於王安石近乎理想主義地認為可以通過保甲法讓宋朝的廣大農民兄弟形成一種全民尚軍尚武的精神繼而強化宋朝的國防和武裝力量,韓維卻對保甲法另有一番認識和解讀。很遺憾的是,在這方麵他和王安石的所思所想以及所見所聞完全不在一個頻率上。在韓維看來,保甲法非但不能實現王安石的那一番意圖和宏願,反而是在禍害百姓進而搞得民間尤其是廣大農村地區的擁有保丁的家庭怨聲四起。
此話又是從何說起呢?原來,在保甲法開始實施後,韓維很快就得知和發現了保甲法在推行過程中所遇到的種種問題和困擾。
說到這裏我們先按一下暫停鍵,這裏有一個問題:農民到底有沒有戰鬥力?
這個問題或許問得有些愚蠢,自陳勝吳廣起義開始,封建王朝的興衰更替往往都是拜農民起義軍所賜,所以說爆發的農民無疑是具有極強的戰鬥力,但事實上純粹的農民起義軍都隻能用一個詞來形容——烏合之眾。在很多的歷史戰例裡,政府的官軍在與農民軍作戰時經常能在敵我實力懸殊的情況下做到以一敵十,原因何在?答案是農民軍普遍沒有什麼紀律性,而且他們隻能打順風仗,而不能打惡仗,在這種情況下人數越多反而越是能壞事,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隻要前麵一倒,那麼後麵就是跟著躺倒一大片。但是,如果他們能在數年時間裏大旗不倒且開始吸納進一些職業軍人做將領並施行精中選精,那麼他們的戰鬥力就會猛然暴漲。反之,他們就會一直都是一群烏合之眾,比如說東漢末年把各路大小軍閥養得肥肥胖胖的黃巾軍。
王安石和趙頊之所以要推行保甲法顯然是因為他們太過相信農民的戰鬥力了,可是他們忽略了一個事實,農民隻有在吃不飽飯甚至是眼看就快要被餓死的情況下才能爆發內心的小宇宙,生活在和平年代裏的農民哪會輕易地就變身為戰場上的勇士?這就像我們生活中經常看到的那些所謂的老實人,除非你把他逼入絕境,否則他無論如何都放不出一個屁來。況且,即使是職業軍人在初上戰場的時候也會在屍山血海麵前顫慄,保丁們平時隻是巡邏或抓賊,這種環境和歷練又豈能與戰場上的廝殺相提並論?
所謂的通過保甲法為國培養和輸送優質兵源的想法實屬天真至極,而後來的事實也證明被派往邊關和戰場上的保丁根本就不堪大用,反而白白葬送了卿卿性命。當然,說這些並不是要否定保甲法,保甲法至少對於宋朝農村地區的社會穩定——也就是鞏固宋朝政府對農村的統治和控製起了很重大且積極的作用,但它的正麵意義也僅此而已。
說了這麼多,但這時候的王安石和趙頊卻無法預見未來,他們正被自己所描繪和臆想出來的壯美畫卷所迷醉,那就是前麵所提到過的:通過保甲法達到變相裁軍的目的,進而可以為宋朝提供強大的國防儲備力量,如此便可解決冗兵這一困擾和阻礙宋朝發展的最大頑疾和毒瘤。
韓維就是在這個時候給王安石和趙頊的頭上淋下了一盆涼水,他結合自己所收到的奏報以及其在保甲法開始實施後的所見所聞給趙頊上了一道奏疏。在這份奏疏裡,韓維說自保甲法開始推行之後,開封府下轄的各縣農民莫不驚擾,尤其是那些需要出人充當保丁的家庭更是一片驚恐,更有人為了不去當保丁而痛下狠手將自己的手指給砍了,更極端和更暴力的做法則是從手腕處把自己的一隻手爪給砍了!
以韓維的為人和他之前與王安石的關係來看,韓維的這份奏疏不會是在捏造事實並誇大其詞,而作為一個講究仁愛的孔孟弟子和士大夫,身為一方父母官的韓維無疑也對這類現象感到痛心疾首,如此一來他也就進入了一個思想隘地:保甲法不但於國無利反而還禍害百姓,把本來屬於軍隊的事強行塞給以種地為生的農民,這純屬沒事找事瞎折騰。
韓維這樣想對不對?其實沒錯,如果你是一方的縣令或知府,甚至於如果你就是保丁中的一員,那麼你很容易就會有這種想法以至於恨不得把王安石給拖出來狠狠地痛扁一頓。但是,如果你是宋朝的皇帝或宰相,那麼身處另一個角度的你一定會對保甲法有另一番認識和解讀。可是,皇帝難道就不是百姓的父母官嗎?所謂君父,一個人如果是皇帝那就意味著他是全天下所有人的父親,他又豈能對天下子民們的痛苦無動於衷呢?
在看了韓維的這道奏疏後,這一年不過才二十二歲的趙頊立馬生出了惻隱之心,他緊急把王安石找來敘話。當王安石弄清楚趙頊如此急切找他過來的原委後,他突然發現趙頊這年輕的臉龐滿是愁容和憂慮。趙頊這個樣子明顯是被韓維的這份奏疏給深深地震撼到了,由此也順帶著讓他對保甲法產生了質疑。王安石一看這架勢心裏也是咯噔了一下,趙頊要是這時候打起了退堂鼓,那他王安石在保甲法上麵花費的心血可就白費了。
王安石上前對趙頊說道:“陛下,這事沒什麼好奇怪的。你可是當今天子,如果一個君王因為此事而煩憂,那又何必設定官吏去管束民眾?保甲法可不單是為了除盜,更是為了儲備兵源且節省軍費,還望陛下能夠果決,更無需去可憐那些個害怕吃苦的懦弱之輩。”
王安石這話聽起來顯得很是絕情,但正所謂慈不掌兵,他這話其實也沒什麼錯。這就如同募兵製和義務兵役製,前者是自願參軍,後者是強行徵兵,為了逃避兵役而自殘這事就算是放在當今社會的某些因為人口相對稀少而實行全民義務兵役製的國家也是屢見不鮮,可這些國家難道要因此而廢除全民義務兵役製嗎?
在王安石的這一番勸說下,趙頊這邊算是被穩住了,可轉過頭王安石卻對韓維的這番舉動感到有些不滿。正如呂公著的突然“反水”,王安石覺得自己又一次被人從背後給捅了刀子。舊黨的史官在記述這段歷史時甚至寫出了王安石“由此益惡維”這樣的字眼,似乎王安石因此而對韓維恨得是咬牙切齒,但這可能嗎?或許他確實因此而對韓維有些失望,但要說他從此對韓維更加厭惡和憎恨卻無從談起,倘若真的如此,那麼王安石的心胸可謂是渺如針眼。
不過,有一點確實無可否認,那就是韓維和王安石之間因為保甲法而在變法之路上漸行漸離。直白一點說,韓維這時候也認為王安石在變法之事上用力過猛了,國家確實缺錢且積弊甚深,可你介甫兄有必要如此張牙舞爪地大動乾戈嗎?咱們就不能緩步而行嗎?
緩步而行?此時正值年輕氣盛的趙頊可不是從小就被訓練得端莊持重的趙禎,而王安石也不是什麼一切以穩字當頭的所謂老成謀國之人,他們都恨不得下一秒就能讓宋朝國庫充盈並讓軍隊的戰鬥力重回趙匡胤時代的巔峰狀態,然後就讓這些大兵們去拳打西夏腳踢遼國從此讓華夏中興重現漢唐雄風。這樣說不是在暗諷趙頊和王安石都是急功近利的毛躁之輩,況且新法的每一個法案從構思到出台都絕非朝夕而成,這裏麵傾注了趙頊和王安石以及那些負責調查民情和製定細則的官員們大量的心血。
當然,我們無可否認,這場變法運動確實存在步子過急的傾向,這就類似於往爐子裏麵塞柴禾,上一根剛燃起來下一根緊接著又被塞了進去,直到最後把口子給塞得滿滿當當,這樣搞爐子肯定受不了。
那麼,作為新法的領導者,學貫古今的王安石難道不知道自己這樣搞可能會好心辦壞事嗎?我相信他是知道的,可一係列主觀和客觀因素的存在讓他被迫如此。一來就是國家確實缺錢,窮得都沒法給故去的先帝辦一場風光的葬禮,二來就是邊關形勢嚴峻,西夏那邊屢屢犯境滋事,可宋朝卻因為拿不出打仗的軍費而被迫隱忍。
身為一國的皇帝,身為執掌國政大權的宰輔重臣,而且又都是無比強烈地熱愛著自己的國家和民族,這種境況對於趙頊和王安石來說是怎樣的一種屈辱和痛苦?如此,我們也就不難理解為何變法的過程會如此激進,因為隻有這樣才能迅速地整合內部繼而快速地充實國庫,然後才能談及洗刷外辱讓宋朝的邊關百姓不再被人肆意殺戮和欺淩。
然而,以韓琦和司馬光為首的保守派以及以呂公著和韓維為代表的中間派都不能理解這些,所謂“守舊”並不是說思想保守,而是觀念固化,在他們這些人看來,太祖太宗皇帝給我們留下的土地就這麼多,我們何必要去跟什麼漢朝和唐朝較勁呢?大家和和氣氣地過日子不行嗎?我們這些有錢有權的人負責管理國家,農民們老老實實地交糧交稅,這樣萬世傳承豈不美哉?至於什麼財政赤字、積弊甚深、國庫空虛,我們不是每年都在慢慢改嗎?可你王安石如今如此大張旗鼓地搞改革無疑就是在彰顯你自己比誰都能幹,你非得讓自己一個人顯得鶴立雞群,這叫什麼?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關鍵是你為了彰顯自己的能幹卻要侵奪我們的切身利益,而且是變本加厲地侵奪,如此一來我們豈能不跟你鬥爭到底?
這話又是怎麼說呢?很簡單,均輸法和青苗法讓官僚、商賈和地主階級喪失了一個重要的收入來源,從此以後他們很難再以權謀私,很難再囤積居奇,也很難再靠高利貸謀奪私財或兼併他人的土地,至於保甲法這個東西跟這些商賈權貴倒也沒什麼太大的關係,所以不說也罷,但沒曾想繼保甲法之後你王安石又整出了一個免役法,你這簡直就是在讓老爺們把已經吃到嘴裏的肉又給吐出來,是在讓他們把已經收入糧倉的大米往外拿,你不但斷他們的財路另外還打劫他們的口袋。都說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那麼攔路搶財這種事就無異於是殺我父母加掠我妻兒,這簡直就是不共戴天之血海深仇啊!
對此,當代歷史教科書上的那句話可謂是概括得很經典甚至是很精確:王安石的變法嚴重損害了大官僚、大商人和大地主的利益故而最終遭到了失敗。
再請問:有人斷你財路掠你妻兒,那麼你該怎麼辦呢?當然是拚死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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