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的人還不止是司馬光,更可笑的是未來的一代文學宗師蘇軾。
這年臨近年關的時候,時任開封府推官的蘇軾給趙頊上了一道長達幾千字的奏疏,這裏將其內容簡要概括如下:“陛下,你以萬乘之尊同幾位宰相大人整日通宵達旦地想著如何搞錢讓國家變得更富有,但這麼幾年下來我也沒看見國庫多了幾個錢,我隻看見為了推行新法國家反而從國庫裡拿出了好多錢去做什麼生意。我對新法沒什麼想說的,就想說這個青苗法是不是有點欠妥?雖然明文規定不許官府向百姓硬攤派,可具體在施行的時候誰能保證下麵沒有貪官汙吏從中謀私?這個均輸法和農田水利法也是為害不淺,前者讓商人們無錢可賺,後者就純粹是在徒勞民力,勞動力都去挖溝修渠開墾荒地,那這土地誰去種啊?另外,有一個問題請陛下好好想想——我們大宋之所以立國百年,原因何在?靠的是打仗嗎?事實上我們不但沒能打過遼國,甚至還被西夏按在地上摩擦。那我們靠的是自己很能賺錢很有錢嗎?可我們的國庫現在都見底了。那我們立國百年靠的是什麼?是修德!正是因為歷代先帝帶領和倡導我們修德,我們大宋才能立國百年。所以,陛下你應該繼續帶領我們崇尚道德,而不是想著去賺大錢。你身邊的這些人有好多都是逢迎君上之輩,別讓他們把你帶溝裡去了。另外,近來陛下罷免了不少言官,你要再這樣下去以後可就沒人敢說話了,再往下可就是權臣當道綱紀不復,最後可就是天下大亂了!”
對於蘇軾的這番理論,我們同樣不予置評,各位自品。
在看了這份奏疏後,不管趙頊怎麼想,但王安石顯然是被氣得想要吐血,蘇軾最後這些話無疑是在不點名地對他進行口誅筆伐。然而,對於新法的反對派而言,司馬光和蘇軾這點戲份還隻是他們給王安石上呈的一道開胃菜而已。
時間進入公元1070年,有關於青苗法的種種害民之舉的奏疏不斷地被傳送到趙頊的案前。先是翰林學士範鎮上疏斥責青苗法實乃禍國殃民之法,接著便是本來之前是支援變法的右正言李常和孫覺上疏彈劾河北路的轉運使王廣淵,他們指責王廣淵在推行青苗法的過程中為了政績而對百姓進行強行攤派以至當地的百姓民怨沸騰。
這裏我們就得說句公道話。提到王安石在歷史上的這次變法,我們往往會覺得凡是說新法不好的人都是什麼保守派或舊黨,但事實上新法在實施的過程中以及新法的某些舉措和條例確實有不妥之處,更有某些官員在施行新法的時候為了一己之私而禍害百姓和國家從而為反對派提供了攻擊新法的口實。這些都是不爭的事實,但如果因此而將這些發出不利於新法推行之音的人歸於反對派和舊黨,那麼這就純屬亂扣帽子。
還是那句話,非黑即白這種理論非蠢即壞,這個世界除了黑白還有很多色彩,而我們應該允許它們的存在並正確地對待和看待它們。
針對青苗法在施行過程中所出現的種種害民和擾民之舉,趙頊和王安石也是相當重視,一道詔令隨即從開封發往全國各路的刑獄提點司:令諸路提點刑獄官體量覺察,違者立以名聞,敢沮遏者亦如之。
這邊剛摁下了葫蘆,可那邊又起了瓢。值此因為青苗法而導致朝廷內外都群情洶洶之際,此前一直對新法持觀望態度的保守派大佬、時任河北路安撫使、同時也是堪稱官僚和地主集團精神領袖的前宰相韓琦正式登台發聲了。
韓琦給趙頊緊急呈上了一道奏疏:“我知道朝廷之所以要推行青苗法是因為要杜絕民間高利貸盛行的局麵,但如今朝廷推行青苗法其利息也達到了三分,這與高利貸又有何分別,隻不過是放貸方換成了國家而已。此外,朝廷規定借貸需有上等戶作為擔保,但問題在於上等戶根本沒有借貸的需求,可在還貸的時候他們卻會因為下等戶還不了貸而被牽連,最後甚至可能因此而身陷牢獄。另外,青苗法說好了隻對農民進行放貸,可為何官府也在對城鎮居民進行放貸?陛下想要富國隻需躬身節儉即可,何必要用這種極端手段來聚財?未免天下騷動,臣懇請陛下罷免青苗法!”
趙頊看完奏疏頓時也深感不安,他對宰執大臣們說道:“韓琦雖為外臣但卻不忘王室,可謂忠臣矣!朕現在感到疑惑的是,這青苗法不是說好了隻針對貧民和農民嗎?可為什麼城市居民也被牽涉其中?朕真的是沒有想到這青苗法竟然把百姓害得如此之苦!”
趙頊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表現得是痛心疾首,韓琦為他所描繪的一番百姓苦不堪言的場麵可謂是讓他對新法產生了嚴重的質疑和動搖。王安石緊急跟進,他說:“陛下,你大可不必如此。隻要城鎮居民有這個需要,那麼我們為什麼不可以給他們進行放貸呢?”
圍繞著青苗法該不該繼續施行以及青苗法應不應該向城鎮居民開放的問題,趙頊和王安石等人展開了激烈的爭論。但是,請注意,王安石在這個時候成了孤家寡人,趙頊已經被韓琦給說動了,而曾公亮、陳升之以及趙拚都站到了趙頊的身後,他們認為青苗法即便是利國利民但也不應該向城鎮居民開放,而有鑒於青苗法在施行的過程中出現了種種害民之舉,所以他們認為應該對此法予以廢除。
這場爭論最後的結果就是趙頊果然當場下令罷免青苗法,王安石為此而大為不快,他隨後就以生病為由居家不出。
韓琦成功了,如前所言,他這種級別的大佬不出手則已,一旦出手必然致命。看上去韓相公真的是立心為民一心為國,可事實真的如此嗎?作為在相州老家坐擁千萬頃良田的大地主,青苗法於韓琦而言意味著什麼?朝廷收息三分被他說成是害國害民的高利貸,那麼你韓相公及其族人之前在民間收取四分、五分乃至是更高的利息時怎麼就不見你跳出來為民請命呢?
通過韓琦的行為我們更能夠直觀且清晰地看到保守派隱藏在那張一心為公的麵具後麵的真實麵目:他們反對新法不是在為民請命,而是在為自己請命。換了是你,你每年的一筆數額巨大的固定收入被人突然就給砍了,你能不氣得跺腳嗎?
不管怎樣,韓琦這一回是準確地擊中了王安石的軟肋,而趙頊下令廢除青苗法更是讓王安石心涼透頂。他不但請求罷職,而且還申請外放。趙頊當然不同意,他雖然下令罷免了青苗法,可他想要變法圖強的決心卻絲毫未動,而這自然離不開王安石的鼎力相助。為此,他命翰林學士司馬光為他代為草擬回復王安石罷官請求的回執。
趙頊這回可是真的找對了人,他找誰不好,可偏偏找了司馬光。於是乎,偉大的、品德高尚的司馬光同誌藉此機會狠狠地教訓了一番王安石——以皇帝陛下的口吻和名義:今士夫沸騰,黎民騷動,乃欲委還事任,退取便安。卿之私謀,固為無憾,朕之所望,將以委誰?”
這幾乎就是趙頊在指著王安石的鼻子罵他是個隻知道逃避責任的膽小鬼,更是一個出了事就躲事的懦夫,而且還是一個把皇帝陛下拿來擋箭的自私自利的罪臣。司馬光這麼一寫倒是過足了嘴癮,可趙頊卻因此而不得不去給他擦屁股。麵對王安石的上疏抗辯,趙頊隻得親自動筆給王安石寫了一份手詔去安撫王安石,在手詔裡趙頊以帝王之尊向王安石低頭認錯:“詔中二語,失於詳閱,今覽之甚愧。”
自己的一己之私憤卻讓皇帝陛下親自給別人認錯,也不知道司馬光同誌在這時候會作何感想?試想一下,如果你是領導的秘書,如果因為你在某份檔案裡的措詞失當而讓領導向別人公開道歉,那麼你覺得自己還有臉繼續混下去嗎?司馬光就敢,而且事後還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錯,這要換一個稍微知道要臉的人恐怕都會自請責罰,但司馬光同誌絕無此意。
在王安石鬧情緒的時候,趙頊其實也很難過,其實他何嘗真的想罷免青苗法?可是,身為一國之帝王,他必須要從全域性去思考和看待問題,倘若青苗法真的如韓琦所說的那樣搞得民不聊生,那麼這就有違他的初衷,更是與富國強民背道而馳。然而,在出於一時激動而下令廢除青苗法後,冷靜下來的趙頊一麵親自給王安石道歉,然後又讓王安石的親信呂惠卿前去勸說王安石不要請辭,畢竟變法這事他還得倚仗王安石,即使青苗法不可行,可還有別的新法需要王安石親自操盤。此外,趙頊還派遣自己的兩個親信太監出宮去暗察青苗法到底是不是如韓琦所說的那樣害民禍國。
幾天過後,派出去的兩個太監回來向趙頊回報說他們並未發現開封府地界的官員向百姓強行攤派,也沒有發現百姓因為還不了債而被官府抓捕的事。總之,青苗法在開封府地界上施行得很好,這個訊息也就讓趙頊對韓琦的那份奏疏的真實性和可靠性產生了質疑。如此看來,事實或許真的如王安石所暗示的那樣——韓琦是在危言聳聽,目的就是為了反對青苗法的施行。
趙頊不是白癡,他當然清楚反對派之所以憎惡青苗法的原因,他隨即又改變了主意,他決定繼續在全國推行和實施青苗法,而此時王安石也在呂惠卿的勸說下收回了辭呈。
一切再又回到了之前的狀態,青苗法繼續施行,而王安石也再次重回中書省理政。本來已經在歡呼並慶祝勝利的保守派頓時傻了眼,而中書省的兩位宰相陳升之和曾公亮以及參知政事趙拚這時候可謂是悔斷肝腸。
原來,雖然趙頊幾天前下令廢除青苗法,可國家法令的行與廢並不是皇帝隨口一說這麼簡單,尤其是在宋朝,這必須要一道繁瑣的程式和流程才能正式生效。首先是皇帝下令,然後是中書省的宰相們負責審議,他們沒意見之後再交由學士官草製,最後是蓋章生效,而在這個過程中宰相和學士官都有資格行使封駁權。
具體到這一次關於青苗法的廢除事件來說,當趙頊下令廢除青苗法後,接下來的第二道程式就出現了卡殼的問題。陳升之和曾公亮認為應該馬上通過並開始讓學士官草製,但參知政事趙拚卻堅決反對在第一時間命人草製。
趙拚的理由非常的具有君子之風,說出來恐怕很多人都會為之而瞠目結舌。趙拚的理由是:新法尤其是這個青苗法是王安石的命根子,青苗法一旦被廢也就意味著王安石會被外貶出京,為了照顧一下同為宰輔大臣的王安石的麵子,所以應該等到王安石正式被外放出京之後再命人草製罷免青苗法,這樣做才能維護宋朝的朝廷體麵,這樣做才能體現出宋朝對士大夫的禮敬。更何況王安石這麼大的官,如果讓他走得狼狽不堪,那這個先例一開可就會壞事,哪天趙拚自己被外貶的時候豈不是會遭報應。
曾公亮和陳升之一想也覺得趙拚這話很有道理,宋朝的宰相就如走馬燈似的經常換來換去,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給王安石臉麵也就是在給他們自己留臉麵和退路。於是,這三人就開始等,等王安石的罷官令到手,然後纔是他們著手辦理廢除青苗法的時候。
誰曾想,他們等到最後不但王安石沒有被罷職,而且趙頊也改變了主意不再要求罷免青苗法了。
訊息傳來,曾公亮和陳升之氣得跺腳,趙拚在狂扇自己的耳光,韓琦在狂怒,司馬光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韓琦一怒之下請求辭去河北路安撫使之職,隻是申請去當一個大名府知府,王安石大筆一揮欣然同意。至於司馬光,趙頊之前本來已經下旨任命他為樞密副使,可他覺得等王安石走了之後再接受任命更好一些,為此他總共謙辭了九次,結果就是再度復出的王安石同意了他的謙辭——既然你司馬兄不想乾樞密副使這活兒,那我們也就不勉強你了。
至此,王安石的這一招以退為進讓他在與保守派大臣的這次鬥爭中取得了一場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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