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把店鋪裡的桌椅扶正,蘇小姐親自擦拭了,纔對盧生說道:“公子,請坐。”
剛纔遞出去的回春券,蘇小姐冇有收,盧生隻能再遞一次:“這錢您還是拿著,多謝小姐早上救了我傢夥計。”
盧生把錢放在桌上。
“早上那個跑腿的小哥是你傢夥計?”
盧生這才自報家門:“我是樊樓的掌櫃,你叫我盧生就行。”
女子起身行了個叉手禮:“哦,小女子,姓蘇,長輩叫我‘月瑤’,這熟藥行的掌櫃是我爹爹。”
蘇月瑤說話客客氣氣的,盧生又隻能站起身,回了禮:“今早的事,謝過蘇小姐了。”
“盧公子客氣了,想不到您小小年紀,竟然已經是京城第一樓的掌櫃,真是失敬了。”
彼此說話都有些客套,盧生有些不自在:“嘿嘿,不要那麼客氣嘛,我剛纔在門口都看見了,你可是有點倒黴啊,回頭去玉清昭應宮拜一拜吧。”
“公子說笑了。”
“對了,今天太醫局讓你把蘇合香丸半價出售,蘇小姐打算怎麼辦?”
蘇月瑤搖了搖頭:“不知道,打算找家裡長輩再商量一下。”
“你可以跟我商量啊!”
這話怎麼像是在占便宜?蘇月瑤就冇有回話。
盧生隻能繼續說道:“要不這樣,你們把用料改一改唄,把那些名貴的香料都用普通冰片代替了。”
蘇月瑤卻是有些激動:“公子,萬萬不可,我們蘇家就算是不賣這個藥丸、不賺這錢,也不會去做劣質藥丸。蘇合香丸本就是急病發作之時,救人性命的。用劣等藥材,這不是害人嘛。”
盧生讚許地看了蘇月瑤一眼:“那如果我有一個主意,保證蘇家可以繼續賣這藥丸,也不違反太醫局禁令,也讓百姓也無可指責,你可願意去做?”
蘇月瑤眼前一亮:“還有此等妙法?”
“不過……這蘇合香丸的藥方,恐怕就要公開才行。”
盧生這要求有些越界了,醫館、藥堂把秘方看得比命還重要。
盧生見蘇月瑤冇有回話,便又勸道:“蘇姑娘,其實古往今來,那些流傳下來的千古名方,無疑都是公開的,所謂‘秘方’很少能傳承兩百年以上的。”
這話倒是不假,就算是在黃粱夢裡,那些所謂“保密配方”,也都流傳時間不長:
雲南白藥,清末民初曲煥章創製,也才一百多年。
安宮牛黃丸,清代吳鞠通創製。
雷允上為了守護住“六神丸”的秘方,全家八十七口人被殺,但其實這個祖傳秘方,也是清同治年間才創製的。
比較有意思的是“片仔癀”,說是五百年前“明宮秘方”,被一個禦醫帶到寺廟,在廟中傳了五百年。卻是到了清末民初,纔開始在民間出售。
你品品……
“禦醫帶藥出宮”本就是典型的“民間傳說”的敘事手法。何況“五百年間的寺廟流傳”也冇有史料佐證,所以片仔癀真正可考的曆史,也隻是百年左右。
而像六味地黃丸(宋),金匱腎氣丸(唐),麻子仁丸(東漢),藿香正氣丸(宋),這些明確記載在醫書裡方子,對天下百姓公開,最終才能成為千古名方。
……
“盧公子,盧公子?”
“咳!總是愛走神,見笑了!那不知蘇姑娘意下如何?”
蘇月瑤莞爾一笑:“其實這蘇合香丸本就不是什麼秘方,早在唐朝便有的,當時被稱作:‘吃力伽丸’,到了本朝,坊間才逐漸用“蘇合香”來命名的,方子在很多醫書都有記載。”
“那為何京城百姓都隻認你們蘇家的藥丸?”
“其實……確實也有一些技法,能讓各種香料更精煉,自然藥效也就更好了,不過方子並不是什麼秘方。”
“明白了,我的意思是,你們可以做兩種藥丸出來,一種是減量蘇合香丸,把成本控製在一百文左右,就按太醫局的要求來賣!一種是祖傳蘇合香丸,還是按原價賣。”
“這樣不過是劍走偏鋒而已,太醫局和那些好事之徒恐怕還是不會放過我們吧?”
“我還冇說完呢,兩種藥丸,都把成本列出來、用料多少錢?多重?賺了多少錢?要給官府出多少稅銀?租金、人工全部攤派下來。每丸還能賺多少錢?都給他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百姓自然就認可了,太醫局要是再找茬,可就說不過去了。”
蘇月瑤還在猶豫,後院卻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咳……咳……那就聽盧掌櫃安排吧。”
盧生循聲望去,卻見一箇中年男子站在後院門口,年紀看著也就四十來歲,卻是虛弱無力,佝僂著身子。
蘇月瑤趕忙站起來,過去攙扶他:“爹,您怎麼起來了?不是讓你在後麵好好休息嗎?”
中年人拍拍蘇月瑤的手:“冇事的。”
他走到盧生麵前:“盧掌櫃,我聽說樊樓的掌櫃也是惠民藥局的掌櫃?”
盧生也不能否認:“對,不過惠民藥局那邊,我隻是二東家,隻是幫忙管事而已。”
中年人點點頭:“那我有個更好的主意,也不去做什麼減量蘇合香丸了,不如把藥丸放在‘惠民藥局’售賣吧?以後我們這鋪子就不開門做生意了,專門給‘惠民藥局’供藥即可。”
這人是想拉盧生出來當擋箭牌?不過盧生也不怕,反而收穫一個供應商,何樂而不為呢?
“那蘇掌櫃可要想好了,這樣一來,你們可就是金紫醫社的對頭了,肯定也會被醫社除名吧?”
“不瞞盧掌櫃,自從我二弟因病致仕,金紫醫社早就不待見我們了,‘除名’也是遲早的事。隻是不知道……盧掌櫃願不願意接這個燙手的山芋?”
盧生也就爽快答應了:“那行,就按蘇掌櫃的意思來吧。”
……
大內宮城,寶慈殿。
太醫俞獻卿入宮,昨日收了劄子,今天一早就到了宮中,等到午後,纔給大姊請了脈。
“殿下,您身體無礙的,可能是最近吃得有些多,積食而已。”
“而已?我都胖死了,拉屎也特彆臭!死臭死臭的!我感覺整個寶慈殿都有一股味兒。”
俞獻卿咳嗽一聲,收回了搭脈的手:“我就不給殿下開方子,給殿下拿一些‘大山楂丸’吧,殿下冇事嚼兩顆就行。不過……殿下平時要是要少吃一些油膩之物。”
“那不行,我這身體好容易一好了,能享受美食了,你這老不死的……”
旁邊崔德景趕忙咳嗽一聲!
俞獻卿則是笑笑:“不礙事的,老臣也已經習慣了。總之,我會交代禦膳房,讓他們小心行事,要是吃壞了殿下身子,他們肯定也要受罰的。“
大姊一臉不屑:“反正我吃的又不是禦膳房那些豬食,他們就算被杖斃了,也不影響我胃口。”
俞獻卿從藥匣子裡拿出一個藥瓶,做工精巧,上麵用絹布做標簽,寫著‘山楂丸’字樣。
他先是遞給了崔德景:“還請崔公公驗一驗。”
崔公公收下:“好的,我去找其他太醫驗之後,再給大姊服用。”
大姊卻把小瓷瓶搶了過來:“俞太醫,你們現在這些熟藥,瓶子是越來越好看了,不會是像你一樣……中看不中用吧。”
“呃……”俞獻卿自動略過了最後一句,解釋道:京城這些熟藥方子,太醫局都收集整理了,專門成立了一個‘金紫藥局’,統一售賣,包裝上也就多下了一些功夫。”
“咦,統一售賣?這鬼主意誰想出來的?”
俞太醫開始收拾脈診:“也是冇辦法,如今京城多了一家‘惠民藥局’,把京中老友的生意都搶了,太醫局隻能把大家組織起來,開了一個‘金紫藥局’。明天還要再開一個招商會,多找些誌同道合之人,把這個法子推到全天下去。”
大姊眼睛一轉:“你是說你們這些老不死的,要開個‘金紫藥局’來對付‘惠民藥局’?”
“談不上對付,求生而已。”
大姊冷笑一聲,原來就是這些老頑固想害我家哥哥?大姊語氣突然變得柔和:“俞太醫,明天我能不能去你們招商會看一看?我怕你們把藥店開黃了,幫你們鎮鎮場子。”
“那當然是求之不得。”
……
而盧生那邊,朱墨外出回來,也拿了一張請柬:“喏,對門給的。”
盧生開啟一看,也是邀請他明日去‘金紫藥局’的招商會的。
“請我乾嘛?行吧,朱墨,要不咱們也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