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生走到“蘇氏熟藥坊”,外麵又圍了一圈人……盧生搖了搖頭,歎了口氣:“得,又趕上了。”
他走哪都能遇到點事。
不過這次不一樣,本以為是‘吃藥治死人’的碰瓷橋段。卻冇想到,這金紫醫社還挺能出新招的。
一箇中年女子就躺在地上,旁邊還有個老太婆哭天喊地的。
蘇家出麵的則是一個女子,鼻梁高挺,眼窩深邃,頭髮蠟黃,看著至少有一半的胡人血統。
“這蘇小姐的娘據說是個胡人。”
“可不是嘛,她外公就是胡商。”
“這蘇家也是攀附了女方家裡,這纔開了這麼大個藥鋪的。”
……
那蘇家小姐說話也帶著些西北口音:“這位大娘,我已經說了,隻要付了錢,也不貴,就三百文,自然是可以拿藥救你兒媳的。”
盧生定睛一看,地上兩人他可是太熟悉了。竟然是盧老太和二嬸子‘趙香爐’!這兩人可是好久冇見著了。
這老盧家的人是真難殺啊,這都兩年過去了,盧生都以為她們早就死在亳州了,卻也跟著盧軒文到了京城。
但兩人穿著破爛,絲毫冇有盧紫煙在京城的風光。
盧老太哭天喊地的功夫還是冇有荒廢:“你們這藥行也太狠心了!冇錢難道就不能看病嗎?病人都躺在你們門前了,你就是裝作看不見,你們良心讓狗吃了?”
蘇小姐一臉為難:“這位大娘,您先起來,實不相瞞,今天小店已經無償救了兩個人了。第一個是跑腿的小哥,我們免費給了藥丸,第二個聞風而來的,是箇中風的船工,我們也給了一粒……”
盧老太可不想聽這些:“對!對!對!,是男的你們就出手相救,輪到我們這些婦人,你們便不把我們當人看啊!”
“大娘,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覺得奇怪,你們是不是收到了什麼風聲?怎麼一有人昏倒,你們就往我們蘇氏送啊。”
“哼!你意思是我和之前的人串通好了,跑來你們家騙藥吃是嗎?”
這時候,一位好心的遊醫,搖著鈴鐺走了過來,俯下身,給趙香爐搭了脈:
“脈來弦勁躁動,浮而無根,乃是肝風驟起,痰濁閉竅。此人定是中風猝發。此刻經絡已阻,再耽擱便要半身不遂了。可惜老夫一介遊醫,也冇有好藥,還望蘇家能救她一救。”
周圍百姓也開始幫腔:“看吧,人家是真病了,就要一顆藥丸而已,這蘇家人怎麼這麼摳門?”
“一顆藥丸?你知道蘇合香丸多少錢一顆嗎?”
“多少?”
“三百文!”
“這麼貴,那想必之前蘇家也賺得夠多了,還是應該施捨一顆的,畢竟是一條人命啊。”
盧老太聽了這些議論,也是來了精神,跳著腳站了起來:“這藥丸那麼普通,一丸就賣三百文!?這些年也不知道賺多少銀子。老百姓的棺材本都讓你們賺去了,就拿一顆救一救窮苦人怎麼了?怎麼了!?”
蘇小姐還是隻能苦笑:“藥丸賣價確實貴了些。但大家也得看用料呀,‘蘇合香’運來大宋本就價格不菲,市麵上一斤劣等的蘇合香都要五貫錢。我外公的商隊親自在蘆眉國(今土耳其)采收,精細凝鍊,不遠萬裡運到大宋,這成本可想而知。”
上圖安息香原生植物,下圖為漿液凝結的塊狀香料。
“再配上麝香,安息香等十多味藥材,樣樣原料都是精挑細選,這才做出的“蘇氏蘇合香丸”,說實話,光是成本就已經二百多文了!”
盧老太呸了一聲:“生意人的嘴,就是騙人的鬼。你說這話誰信啊?賣三百文錢的東西,怎麼可能才賺那麼點錢?還不如我們賣茯苓餅的?誰信啊,我看至少得賺好幾倍吧!”
蘇小姐厭惡地看了盧老太一眼,也是很生氣了:“信不信就由你。至於你要救這女人,就請出錢。如果出不起錢,就請把人抬走吧。”
盧老太又癱倒下去,雙手拍地:“大家看看啊,這些胡人老闆說的是人話嗎?咱們宋人出不起錢就得死呀,宋人的命就不是命呀。”
盧老太雖然冇讀過書,但卻很懂人心,剛纔一番話,罵得是很有章法的:
製造了男女矛盾,見眾人冇反應,又開始製造富人和窮人的矛盾,最後又扯出胡人和宋人的矛盾,每一句話竟然都是一個坑!
旁觀的人也終於被撩撥了起來,大聲叫嚷:“對!你們這些異族。到了咱們大宋人的地盤,高價賣藥,盤剝我們宋人,竟然還趾高氣昂,為富不仁!”
“對!喝了咱們宋人的血,就得把錢吐出來!”
“在咱們大宋人的地盤上,還能被你們這些胡人給欺負了!?”
“乾脆,我們把她這破店給砸了!”
“給我砸!”
蘇家的幾個家丁,趕忙護著他們小姐躲進了鋪子。那門板卻被眾人給踢壞了兩條,大廳的花盆也砸爛兩個。
此時,一個人身著官服的人纔不急不忙地走了進來,前麵還有兩小吏開路:
“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此乃是太醫局‘監當’陸陽,陸大人!專職監察京城藥鋪藥肆,熟藥所。”
宋朝的太醫局,除了給宮裡貴人看病,也能監管宮外醫藥諸事的。
眾人聽到太醫局的大人來了,這才停止了打砸,大聲喊道:“總算來個當官的了,這蘇氏熟藥行,把持行市、擅增藥價,大老爺您管不管?”
陸陽壓了壓手:“管!當然要管。”
盧老太也問道:“那我家兒媳快死在藥行門口了,蘇家卻見死不救,大老爺管不管?”
“管,當然要管!”
“那我今早便秘,大老爺能不能管!”
“管!管個屁,這哪來的混小子?”陸陽抬頭一看,卻冇有見到人影。
眾人左右互望,也冇在人群中找到是誰!這種時候還抖機靈,真的很難猜到是誰啊!
陸陽隻能咳嗽一聲,先把盧老太扶了起來:“大娘,你兒媳這藥錢,我先給您出了。”
他掏出三串百文的銅錢,遞給蘇小姐:“不管什麼事,醫者都得先救人!”
蘇小姐隻能把錢接下來,讓人去取了一粒“蘇合香”丸給趙香爐服下。
“陸大人真是仁義。”
“青天大老爺啊!”
“真他娘能裝啊!”
小吏怒了:“到底是誰?”找了一圈,卻還是冇找到那抖機靈的小夥子。
陸陽也隻能平複了心情,繼續說正事:“蘇小姐,這蘇合香丸,定價太高,已經民怨沸騰,本官不得不出手管一管了。”
“陸大人,本店的藥丸用料考究,貨真價實,這些您都可以查賬的。”
陸陽可不管這些:“這樣,我來做主,今後你家“蘇合香丸”全都半價出售吧。”
“陸大人,萬萬不可。”
“小蘇啊,我這話都已經說出去了,百姓也都聽到了,我相信這點利潤你還是能讓出來的。”
蘇小姐自知爭辯也是無用,家中長輩也不在,隻能先認下:“那等家中長輩回來,我再同他們商議吧。”
“蘇小姐,是通知他們,不是商議。”
……
陸陽裝完……裝完“青天大老爺”,很傲然地離開了。
盧老太推著趙香爐也滿意的離開,今天趙香爐雖然真的又中風了,這都是老毛病,之前就中風過一次。但今天去看病的時候,意外接下了這樁大買賣。而且鬨得很成功,回去還可以領到另外一半賞錢。
看熱鬨的眾人,也很滿意,本來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去買這蘇合香丸,但價格降下來了,總是很開心的,也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藥行門口,突然變得冷清起來……
蘇小姐才招呼夥計,把那些破碎的木板整理起來,花盆的土也需要打掃。
她低下頭,撿起地上散落的瓷片。
算起來,今天蘇家的藥救了三個人,卻一文錢都冇收到,甚至一聲感謝都冇有……卻還被百姓謾罵,被太醫局責令降價……
想想真是不甘啊,她突然覺得,做這生意還有什麼意義呢?
抬頭,卻見一個少年站在麵前:“蘇小姐,感謝您今早救了我們傢夥計。”
少年從懷裡拿出三張百文的回春券,遞了過來:“這是買藥的錢,夥計走得匆忙,冇來得及給您,我特意給您送來。”
蘇小姐心底突然一暖:“公子,先裡麵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