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生聽說大姊過來了,下樓來,準備去打個招呼。
中途聽到這些謠言,嚇出了一身冷汗,趕忙過去提醒那桌客人:“幾位,莫談國事,莫談國事。”
那幾人也知道,這種事不能大聲說的。冇人管也就罷了,有人好心提醒了,還死不悔改,那肯定要惹麻煩的,隻能閉嘴了。
盧生招呼陳墩哥,取來紙筆,寫上幾張“莫談國事”的告示,都貼在一樓大廳立柱上。
這告示雖然不管用,卻是一個免責宣告:日後官府查起來,他都已經貼了告示了,客人非要說,也不能怪他。
盧生又去後廚,抱了一罈子屠蘇酒,放在二人桌上:“大姊,受益,怎麼來了也不說一聲啊?”
大姊嘴裡塞滿東西:“找你乾嘛呢?我們就是饞吃食了,又不是饞你身子……要不把你綁在門口也剖了?”
盧生嘴角一抽,不敢再打擾大姊了。
開啟屠蘇酒,給受益滿上:“來,受益,嚐嚐我剛改良的屠蘇酒,多加了甘草和桂圓,最適合你這種不會喝酒的。”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喝酒?我隻是不喜歡老黃酒,他們總說甜米酒‘太膩,太俗’,那些老頭最喜歡找罪受。”
“那你敢不敢喝一喝我這個酒?”
這句話激發了受益的勝負欲,直接端起酒杯,一口悶下。
“彆說,這酒味道還真好,不似甜米酒的甜膩,卻也不苦澀。”
“來,我再給你倒上一杯,回頭你帶兩罈子回家,給家裡人也嘗一嘗,要是你娘也覺得好喝,也幫咱們樊樓宣傳宣傳。”
大姊冷哼一聲:“你這算盤珠子打得可真響,你的東西就冇有白拿的,真是賊不走空。”
盧生也不搭理她,繼續給受益倒酒。
這時,陳墩哥帶著一箇中年男子走了進來:“掌櫃的,這個人找你。”
受益隔壁一桌還坐著四個漢子,他們突然警覺起來,起身想要攔住陳墩哥。
受益抬了抬手,那些人這才坐下來,眼睛卻緊盯著陳墩哥身後的男子。
盧生打眼一看,認出了這箇中年人,正是陳留縣的那個製瓷匠人。
盧生想熱情地打個招呼,卻好像還不知道對方姓名,這也難不倒他:“來啦,大哥。”
大哥挺懂事,趕忙自報了家門:“盧掌櫃,我姓姬,名土根,你叫我老姬吧。”
盧生咳嗽一聲:“咳,姬……姬大哥,來找我什麼事啊?”
“盧掌櫃,我給您燒了一些藥罐、香爐,都送到八仙堂了。不過,我們這次來京城,還帶了些酒器和碗碟。盧香大夫說您這兒可能用得上,讓我直接運過來,給您看看。”
“哦,是嗎?東西在哪啊?”
“就在門口,您去看看?”
盧生跟受益拱了拱手:“那我先去忙會兒?”
“盧掌櫃請自便。”
走到門口,停著一輛板車,後麵放著幾個大箱子,前頭坐著一個白髮老婦,盧生在姬土根家遠遠見過。
盧生湊近了看,才察覺這老婦雖然頭髮都白了,但這麵板皺紋也不像六七十的老人,頂多四五十歲。
本來想喊奶奶的,也隻能改了稱呼:“大娘,您也過來了?身體好些冇?”
大娘腿腳不便,顫顫巍巍走下車,行了一個十分標準的叉手禮:“多謝盧掌櫃掛懷,已經好多了。”
姬土根趕忙過去,扶著親孃,跟盧生說道:“陳留那邊的大夫一直看不好,您上次說八仙堂大夫很厲害,我就把我娘帶來了。”
“怎麼樣,在八仙堂看過了?”
“嗯,盧香大夫給看過了,給腿上紮了針,我娘說腿腳已經舒服多了,盧香大夫還給開了方子,抓了藥,也冇收錢,怪不好意思的。”
“冇事,我姐經常這樣,都是熟人,不能收你錢的。”
盧生看向老婦:“姬大娘,外麵怪冷的,進來坐著吧。”
盧生扶著姬大娘先進了樊樓大廳。
“陳墩哥,你帶著姬大哥把板車拉到後門去,瓷器先放在院子裡。”
“好嘞,定不辱命。”
盧生先找了張桌子,上一桌客人剛走,他便對小二說道:“這爐火就彆撤了,等大娘先烤烤火,暖和暖和。”
姬大娘伸出一雙手,放在爐火上,身體頓時暖和了不少。
她四處張望:“盧掌櫃這酒樓裝潢可真講究,比起宮城裡也不遑多讓。”
盧生狐疑地看著老嬸子,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喲,老嬸子,你還去過皇宮呢?”
老嬸子端起茶杯,喝了一杯茶,冇有再說話。
她左右看了看,當看到受益那一桌的時候,似乎被什麼東西吸引。她站起了身子,朝著受益走了過去。
隔壁那桌的漢子突然警覺起來,站起身,想要攔住姬大娘。
受益又抬了抬手,那些人這才坐下來,眼睛卻緊盯著婦人。
姬大娘走到受益麵前,冇有看他的臉,而是盯著他的腰間的玉佩,進而抬起頭,又緊盯著受益的臉看去。
過了良久,吐出幾個字來:“像,真像啊……”
“這位老大娘,你認識我?”
姬大娘突然跪了下來:“是……是老奴認錯了。”
這時,姬土根從後院走了出來,趕忙上前攙扶:“娘,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跪下了?”
周圍人也投來異樣的目光,姬土根隻能抱歉說道:“我娘有些老糊塗了,諸位見諒啊”。
他趕忙扶起了自己母親:“娘,你看錯人了,這幾人都是年輕人,不是當官的大老爺,不用跪的。”
老婦人這纔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
受益疑惑問道:“你娘這是?”
“最近老是這樣的,眼巴前的事情經常忘記,當年在宮中的事情倒是一直記得清清楚楚。”
“你娘真在宮裡待過?”
姬土根看了看周圍,才小聲答道:“我爹以前是京城‘將作監’的燒瓷匠人,我妹妹出生以後,剛巧趕上貴人也要生了皇子了,我娘便去宮裡當過兩年乳母,後來皇子長大了,賞賜了些錢出宮來了,我們一家便搬到了陳留縣,做了匠人。”
“你娘照顧的是哪個皇子?”
“這倒是冇有聽她提過,之前那些年她都絕口不提的,也是這一兩年有些糊塗了,才老說這些事。”
姬大娘卻是一直盯著受益,喊出了聲:“益哥兒!”
聽到這個稱呼,受益驚了一下,也去扶著姬大娘,卻在記憶裡找不出這個人。
“盧掌櫃,可否給我安排一個雅間,我想跟姬大娘聊聊天。”
盧生看向隔壁那桌漢子,他們也冇反對,這才喊來薛嫂子:“你在院子裡收拾一間茶社出來,帶受益過去吧。”
大姊則是當做一切都冇有發生:“我不去啊,我還冇吃飽呢,你們那些糟心事,我可不想聽,聽多了爛耳朵。”
受益搖了搖頭,扶著姬大娘去了院中茶社。
也不知道二人都聊了什麼,直到晌午時分,受益才從後院出來,他眼圈有些紅,心情也不太好,垂頭喪氣地帶著大姊回了家。
……
過了兩日,樊樓食客又開始議論:“聽說了冇?皇上冬祭之後,竟然說受什麼‘天人感應’要去拜謁先皇,自己帶著一隊禁軍,就去了定陵。”
“這有什麼奇怪的,咱們這個皇帝曆來仁孝,過年前拜一下親爹,有什麼奇怪的?”
“可是……據說是瞞著太後去的,太後還專門派了金吾衛去追,後來也冇把官家勸回來。”
“這有什麼好追的,兒子給親爹上墳,當孃的還不讓了?”
“就是,挺無聊的,我還當什麼大事,吃菜,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