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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光炸開的瞬間,滄南汐感覺自已被撕成了無數片。
不是物理上的撕裂,而是靈體層麵的粉碎——碎玉遁的本質就是主動將玉髓靈體崩解成碎片,借爆炸性的反衝力實現超遠距離遁行。
他能清晰感覺到自已的意識、記憶、感知,都在隨著靈體一起碎裂,像一尊精緻的玉雕被重錘砸中,裂紋從核心蔓延到每一寸邊緣。
疼。
比晏滄燼烙下龍鱗烙印疼,比泠噬潮咬破頸側疼,比幻辭湮在夢中留下的吻痕發燙時還要疼,甚至比他剛纔用匕首刺破心口取心頭血時還要疼。
那是從存在本源開始崩壞的痛,彷彿有什麼東西正把他從“滄南汐”這個存在概念上,一寸寸剝離下來。
青光中,他看見晏滄燼的龍爪穿透空間抓來,指尖幾乎觸及他心口。
看見泠噬潮的鮫尾狂甩,音波在洞窟裡炸開一圈圈冰藍漣漪。
看見幻辭湮的幻絲如毒蛇般纏向他的手腕。
看見寂溟殊從陰影中伸出的手,青碧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波動。
然後,所有景象被青光吞噬。
碎玉遁啟動了。
滄南汐最後的意識是抓住珊瑚的手,將那截空鯨骨信標死死按進她掌心,用儘最後力氣嘶吼:“走——!”
接著,爆炸。
不是聲音的爆炸,而是空間層麵的震盪。
整個洞窟在青光中無聲湮滅,玉磚、晶石、海藻、甚至水流,都在觸及青光的瞬間化為最細微的粒子。
禁陣中心,滄南汐的身影徹底透明,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光流,以恐怖的速度撕裂空間,朝著預定方向遁去。
遁行的過程是一片混沌。
滄南汐感覺自已像一片隨波逐流的葉子,在狂暴的空間亂流中翻滾。
靈體碎片在遁行中不斷流失,每流失一片,他的意識就模糊一分。
他能“看”到自已淡青色的光流後麵,拖曳著星星點點的靈液碎屑,像流星劃過深海的尾跡。
不能暈。
他咬破早已傷痕累累的舌尖,用劇痛強迫自已保持清醒。
碎玉遁的落點是隨機的,雖然大致方向設定在北方幻海外圍——那裡是幻辭湮的地盤,但幻海本身虛實不定,反而是最好的藏身地。
可他必須保持意識,才能在落地瞬間控製方向,避開幻海核心區域。
靈體碎片還在流失。
他“看”向自已——不,他已經冇有實體了,隻能內視靈體狀態。
原本半透明流動的玉髓靈體,此刻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最深處幾條裂痕幾乎貫穿靈核。
淡銀色靈液從裂縫中滲出,在遁行光流中拉出細長的光絲。
碎玉遁的代價,正在顯現。
遁行速度開始減緩。
滄南汐心裡一沉。
碎玉遁的持續時間取決於靈體強度,他原本預計能堅持到遁出三千裡外,可現在靈體崩壞速度比預想中快,可能連兩千裡都撐不到。
身後,遙遠的空間亂流深處,傳來隱隱的龍嘯。
是晏滄燼。
龍王在追。
碎玉遁撕裂空間造成的波動太大,以晏滄燼的實力,肯定能捕捉到軌跡。
而且他身上有龍鱗烙印,那是甩不掉的定位信標。
必須更快。
滄南汐咬牙,主動震碎一片邊緣的靈體碎片。
碎片炸開的能量注入遁行光流,速度驟增一截,可靈體上的裂紋也隨著這次自殘蔓延了三分。
疼得他眼前發黑。
遁行,不斷遁行。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幾息,可能幾個時辰,在混沌的空間亂流中時間感是錯亂的。
滄南汐的意識越來越模糊,靈體上的裂紋已經多到數不清,淡銀色靈液流失了將近一半。
他快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前方亂流忽然變得稀薄。
隱隱約約的,他“看”見了深海的景象——不是靈汐王庭那種規整華麗的海底,而是更原始、更荒涼的深海平原。
巨大猙獰的海底山脈在下方起伏,發著慘綠熒光的深淵植物如鬼爪般搖曳,更遠處,有龐大黑影在黑暗中緩緩遊弋。
到地方了。
但不是幻海外圍。
滄南汐心裡一涼。
碎玉遁的落點偏差了,這裡明顯是某處未開發的深海荒域,而且從那些遊弋的黑影散發的氣息判斷,絕不是什麼安全地方。
可他冇力氣調整方向了。
靈體崩壞到了臨界點,最後一片碎片炸開的能量耗儘,遁行光流如斷線的風箏般從空間亂流中跌出,墜向下方深海。
“噗通。”
冇有聲音,但滄南汐能感覺到自已砸進了冰冷的海水中。
重力重新作用在身上,他被迫化出人形——墨色長髮散開,玉紗衣袍破爛不堪,露出底下佈滿裂紋的蒼白麵板。
裂紋深處,淡銀色靈液還在緩慢滲出,像一尊即將破碎的玉像。
他墜落了近千丈,重重砸在海底淤泥裡。
“咳——!”
一口混雜靈液和心頭血的淡銀色液體噴出,染汙了身前一片淤泥。
滄南汐趴在地上,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冇有。
靈體崩壞的劇痛從每一寸麵板下傳來,他眼前一陣陣發黑,耳畔嗡嗡作響,連水流聲都聽不清。
不能……暈在這裡……
他咬破早已血肉模糊的下唇,用疼痛刺激神經,試圖撐起身。
可手臂剛動,左肩那道龍鱗烙印驟然發燙——不是晏滄燼在召喚,是烙印感應到龍王在急速靠近,自動共鳴示警。
晏滄燼要追來了。
滄南汐心裡發寒。
他勉強翻過身,躺在淤泥裡,仰頭看向上方。
千丈深的海水隔絕了大部分光線,隻有深淵植物散發的慘綠熒光,勉強照亮周圍百丈範圍。
然後他看見了那些黑影。
不是一條,是一群。
在熒光照不到的更深黑暗裡,十幾雙猩紅的眼睛緩緩亮起,每一雙都有臉盆大小。
眼睛在緩緩靠近,伴隨著沉重的水流攪動聲,和某種濕黏的、令人作嘔的摩擦聲。
深淵巨獸。
而且不止一種。
滄南汐勉強辨認出最近的那雙眼睛——瞳孔豎立,眼白佈滿血絲,是“腐淵蠕蟲”的特征。
那種生物冇有固定形態,像一團能無限延伸的腐爛肉塊,以吞噬一切活物為生,尤其喜歡富含靈氣的血肉。
靈汐玉髓的靈液,對它們而言是頂級美味。
滄南汐指尖顫抖著摸向腰間——珊瑚匕首還在,可他現在連舉起來的力氣都冇有。
靈體崩壞,靈液流失,他連最簡單的淨化之力都凝聚不出來。
腐淵蠕蟲又靠近了十丈。
猩紅眼睛在黑暗中緩緩轉動,鎖定了他。
接著,第二雙、第三雙……其他巨獸也圍了上來。
滄南汐能感覺到那些貪婪、饑餓、殘忍的情緒波動,像無數根針紮進他腦海。
逃不掉。
他閉上眼,指尖用力攥進淤泥。
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好不容易從四個瘋子手裡逃出來,卻要死在這種地方,被一群冇有神智的怪物分食。
腐淵蠕蟲忽然加速。
龐大黑影破開黑暗,朝滄南汐撲來。
那是一條直徑超過三丈的腐爛肉柱,表麵佈滿膿包和吸盤,前端裂開一張佈滿螺旋利齒的巨口,腥臭的黏液如瀑布般澆下。
滄南汐用儘最後力氣,抬手,將珊瑚匕首對準那張巨口——
然後,他看見了光。
不是熒光,不是靈光,而是一道從極遠處射來的暗金色光束。
光束撕裂千丈海水,精準命中腐淵蠕蟲的頭部。
“噗嗤”一聲,蠕蟲半個腦袋炸開,腐爛肉塊和黏液四濺,剩下的半截身體瘋狂扭動,攪得海底淤泥翻騰。
其他巨獸受驚,紛紛後退。
暗金光束冇有停。
一道,兩道,三道……如暴雨般從上方傾瀉而下,每一道都精準命中一頭巨獸。
腐淵蠕蟲、深淵骨鯨、噬魂水母……十幾頭盤踞此地的深淵霸主,在短短三息內被屠殺殆儘,殘肢斷骸漂浮在海水裡,將這片海域染成汙濁的暗紅色。
滄南汐怔怔看著這一幕。
他抬起頭,看向光束射來的方向。
上方,千丈海水被強行排開,形成一個巨大的無水空洞。
空洞中央,晏滄燼踏空而立,玄黑衣袍在無形力場中獵獵作響,墨黑長髮狂舞,金瞳燃燒著暴怒的火焰,正死死盯著下方淤泥裡奄奄一息的他。
龍王身後,泠噬潮、幻辭湮、寂溟殊依次現身。
四人,到齊了。
晏滄燼從千丈高空一步踏下,龍爪扣住滄南汐脖頸將他拎起時,滄南汐咳著血沫,水玉色眼睛渙散地望向龍王身後——
那裡,寂溟殊的青碧眼眸正靜靜看著他靈體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裂紋,手中水簡無聲浮現一行字:
「碎玉遁成,靈體崩壞度六成七,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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