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東西。七年前的舊賬,不是來討債的,是來還東西的。但七年前能有什麼東西值得一個人從不知道什麼地方跑過來,一個個問,一個個找?而且這個人問的不是厲山本人,是厲山寫給花蛇的那封信裡的事。
那個秘密。姓程的知道那個秘密,或者是知道秘密的一部分。
“阿姐。”厲山站起來,“莫伯關了門。你知道他去哪了嗎。”
英姐搖了搖頭。“那天姓程的找他算完命,第二天他就走了。冇說去哪。”
“莫伯跟他聊了什麼。”
“冇人知道。但那天姓程的走了之後,莫伯在檔口坐了整整一下午,什麼都冇做。我收檔的時候去看他,他就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七年前算錯了一卦。原來不是命硬運薄。是命硬的人終究要撞上命硬的人。’”
厲山站了一會兒。廟街的霓虹燈在他頭頂變換著顏色,從紅色變成藍色,又從藍色變成白色。
“多謝阿姐。”他說。
“謝什麼。”英姐又從泡沫箱裡拿出一個缽仔糕,“冇吃飯吧?再吃一個。紅豆的。”
厲山接過缽仔糕,但冇有馬上吃。他看著手裡的缽仔糕,紅豆餡的顏色透過半透明的糕體滲出來,像一塊被什麼東西浸透的玉。
“阿姐,麥嘉是個怎樣的人。”
英姐的手停了一下。她抬頭看了看厲山,眼神裡多了一層東西。
“怎麼忽然問這個。”
“她今天送湯過來。她住杉樹街二十三號,阿媽以前住的那棟樓。”
“是啊。”英姐重新低下頭,整理泡沫箱裡的缽仔糕,“她去年搬進去的。製衣廠關門之後她冇地方住,我就介紹她租了那間房。剛好你阿媽走了,那間房空出來,房東在找租客。”
“她知道那是我阿媽住過的嗎。”
“知道。”英姐說,“我跟她說了。她說她不介意。”
厲山冇有說話。
“阿嘉是個好姑娘。”英姐的聲音放柔了,“她來廟街幫我一年了,手腳勤快,嘴巴緊。你阿媽走之前那兩年,她還冇搬進去。你阿媽走了之後她纔來的。所以她不認識你阿媽,但她知道你阿媽的事。因為我跟她說過。”
“你跟她說了什麼。”
“說你阿媽等了你七年,到死都在等。說你為了缽仔糕阿婆打斷彆人三根骨頭的事。說你阿媽走的時候隻有她一個人,殯儀館的人打電話給花蛇,花蛇跪在醫院門口進不去。”英姐看著厲山,“阿嘉聽了哭了一整晚。她說她想幫我,幫花蛇。幫那些你冇辦法再幫的人。”
厲山把紅豆缽仔糕放回泡沫箱裡。他站起來,把外套緊了緊。
“阿姐,我明天再來看你。”
“你去哪。”
“去找一個人。”
“厲山。”英姐站起來,腿一瘸一拐地追了兩步,“你彆一個人去惹事。你剛出來——”
“我不惹事。”厲山回過頭,表情在霓虹燈下看不太清楚,“我隻是找人。找那個姓程的。”
英姐知道攔不住他。她站在遮陽傘底下,手裡還拿著那個紅豆缽仔糕。
厲山從廟街中段走出去,經過賣碟的、賣手機殼的、賣假表的、算命的。經過那個關了門的相士攤檔,黃布招牌在夜風裡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剛從旁邊走過。
他走到街尾的大排檔,站住了。
花蛇的豐田皇冠停在街口,車裡冇人。花蛇正坐在大排檔的一張圓桌前,對麵坐著一個穿白襯衫的人。
不是上次那件白T恤換了白襯衫。這個人就是白襯衫的。燈光太暗,看不清臉,但能看到他手上有個東西在轉。
一圈。一圈。一圈。
那人站起來,朝花蛇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走的方向是佐敦道那邊的停車場。經過厲山身邊的時候,那個人停了一下。
霓虹燈剛好翻成紅色。
厲山看清了他的臉。戴眼鏡,瘦,鼻梁很高,下巴削尖。白襯衫扣到最上麵一顆。手指上的銀色戒指轉了一圈。
程至誠。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然後程至誠朝厲山微微點了一下頭。不是打招呼。是確認。
他認出了厲山。
然後他繼續走。腳步不快不慢,像廟街的夜晚對他來說不過是尋常街景。
厲山回過頭,看著那個白襯衫的背影消失在霓虹燈照不到的黑暗裡。佐敦道方向傳來巴士到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