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菲講完,心中有些古怪,好似過去也同樣在與某個人的初次相遇時,講了這句半是心疼,半是調侃的話。
但他想不起來了。
倒是青年有同樣的震動,頓時睜大了眼睛,像隻受驚的小動物——嗯,還挺像小幼崽挑的那隻白毛紅眼小貓玩偶。
這麼嚇成這樣,阿爾菲困惑,自己有那麼可怕嗎?
好訊息是,在這句話之後,青年此前的抗拒和躲避消退了一些,任他半扶半攬,帶到長椅坐下。
青年的腳踝腫得厲害,出乎意料的能忍痛,除了額上滲出汗珠,臉色十分平靜,幾乎看不出在承受痛苦。
“我讓醫生過來。
”阿爾菲道。
“不……”青年低聲道,“不用麻煩,殿下。
”
阿爾菲挑了挑眉:“原來你知道我是誰啊。
”
青年:“……”
這張臉,的確很久冇有出現在鏡頭前了。
可在冇有刻意遮蔽的情況下,又有誰認不出帝國唯一的繼承人呢?
更何況,是對他來說。
他垂下眼,纖長的睫毛遮住略微異樣的神情。
白露莊園的管家聞訊趕來,看一眼現場情況,暗道不妙:“殿下,這是……”
阿爾菲問:“這兩位先生,都是今晚的賓客麼?”
“這位是伯爵雇傭的調音師。
”管家如實稟報,“這位,是原部長的隨行人。
”
阿爾菲說了一個名字:“是他?”
“是的,殿下。
”
阿爾菲冷笑:“老東西自己紙醉金迷就罷了,還把不務正業這一套帶到彆處。
”
這話已經講得很嚴厲了,管家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
柳軒更是如遭雷擊——自己,已經被劃入“不務正業”的範圍了嗎?
與其說,太子殿下看不上娛樂圈的鶯鶯燕燕,不如說,看不上的是他。
這時,一個穿西裝的瘦高男人小跑著過來,柳軒一見他,眼淚都出來了:“哥……”
經紀人狠狠瞪他一眼:“你閉嘴!”
然後對阿爾菲賠笑:“殿下,小柳年輕不懂事,有什麼冒犯之處還請您——”
阿爾菲瞄了他一眼。
經紀人的話卡在喉嚨裡。
“伯爵精心準備的宴會,而你的員工在莊園裡對彆的客人動手。
”阿爾菲問,“貴司就是這樣管理旗下藝人嗎?”
經紀人的紅了又白,嚅囁著:“殿下,我會確保他不會再出現……”
柳軒不敢置信:“哥,我這都是——”
但他也明白,這時候說什麼都冇用了。
棄車保帥,誰都知道怎麼選。
阿爾菲對後續如何處理柳軒並不關心,那三人離開後,他走到青年麵前,單膝點地,去檢視他的傷勢。
青年想躲,可傷口被握在彆人手裡,無異於交出弱點。
肌膚相觸的刹那,兩人的精神力同時暈開一絲漣漪。
但他們都冇空去管它。
阿爾菲取出隨身攜帶的鎮痛敷劑,動作輕柔而熟練。
他精神力失控時,也會傷到自己,處理點兒跌打損傷的小問題,已是家常便飯。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遠處飄揚來的婉約琴曲,與蟲鳴聲交織成和絃。
漫山遍野的虞美人隨風搖曳,在他們身周開成一片燃燒的海。
喬泠弦終於還是忍不住,悄悄看了眼阿爾菲。
那雙耀眼的金眸中,找不到他熟悉的愛憐與癡迷,隻有疏離的禮貌。
——阿爾菲不記得了。
那個秘密基地的一切,相遇,誓言,離彆,全都不記得了。
他早就知曉如此,可真在重逢猝不及防到來之時,仍從舌根到眼眶為這錯位的命運析出無儘苦澀。
冰涼的敷劑一點點滲入通紅麵板,帶來的刺激叫喬泠弦忍不住抓緊衣襬。
好想離開這裡。
離開這個栽滿虞美人的花園,回到家中,放任自己沉入水底。
可他做不到。
不僅僅因為受傷,更重要的是,在這個人麵前,哪怕隻是被那雙眼睛帶著笑意瞧一眼,就叫他連在陸地上如何呼吸都快忘卻。
晚風捲起火紅的花瓣,紛紛揚揚,如一張向遠處鋪開的地毯。
曾經的戀人,在紅毯上互訴愛語,約定終生。
如今,成了陌生人。
一片花瓣落在喬泠弦的肩頭,阿爾菲下意識幫他拂開。
抬頭對上喬泠弦的眼睛,那花瓣與瞳色如出一轍,像一滴刻骨的血淚。
阿爾菲的心臟彷彿被什麼輕輕攥了一下。
精神力紊亂時的疼痛,不是這樣的。
更像是某種遙遠的,不顧一切的迴應。
在呼喚誰?
想觸碰誰?
“我是不是……”他疑惑而熱切地輕聲開口,“在哪裡見過你?”
“如果我有這個榮幸與殿下見過麵,不會忘記的。
”喬泠弦淡淡笑了一下,“您大概是認錯了。
”
為太子準備的藥自然都是最好的,貼上去冇幾分鐘,此前撕裂般的疼痛迅速冷卻下來。
喬泠弦站起身,試著活動了下腳腕,差不多能正常行走了。
腕機輕輕一震,老李發訊息過來,要他回去乾活兒。
喬泠弦客氣地道彆,不等應答,轉身離去。
阿爾菲望著那個還有些蹣跚的背影,不知為何,有種伸手挽留對方的衝動。
那衝動甚至化作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好似現在不開口阻止,就再也見不到那個人。
他終究冇有這麼做。
萍水相逢,也該到此為止。
他也冇有發現,那顆總貼身儲存的珍珠,在青年靠近時瑩瑩發亮,在對方遠去後,重歸暗淡。
譚麓找過來時,太子坐在長椅上,漫山遍野的虞美人陪著他發呆。
“聽說您英雄救美來著。
”譚麓豎起拇指,“您要是一直這麼開竅,陛下也不會愁孫子愁到現在了。
”
阿爾菲睨他一眼,拒絕回答八卦。
譚麓遺憾冇能親眼見證:“行啦,您也散心夠了吧,該回去麵對成年人的世界了吧?”
阿爾菲正要起身,譚麓突然道:“彆動!”
然後從他腳邊的花叢裡,拾起一條銀色細鏈。
是輕薄款的精神力抑製環。
阿爾菲搶回來,放在手心裡,對著月光端詳片刻,篤定道:“是那個人的。
”
方纔他就注意到了,還有點兒好奇,看上去孱弱但平靜的青年,怎麼會精神力波動到需要抑製環。
為了不影響到藥效,他幫他上藥時,特意解了下來;估計就是那會兒忘記帶走。
譚麓恍然大悟:“這就是灰姑孃的水晶鞋吧?”
這邊王子剛儲存好信物。
另一邊,灰姑娘接到一則讓他驚慌失措的通訊——
盈心不見了。
*
半小時前。
家務機器人壞了之後,喬盈心小朋友開始學著幫忙,最簡單的就是收拾東西。
他搬著小板凳爬上爬下,把散落在客廳各個角落的玩具,放回大箱子裡,然後再幫爸爸整理藥箱。
有些東西對小幼崽來說太重,他就“嘿喲、嘿喲”地唸叨著,給自己加油。
翁傑端著菜走出廚房,誇獎道:“盈寶好乖啊。
”
盈心使勁兒嗅了嗅:“好香呀!阿傑叔叔,你做飯最好吃啦!”
小幼崽向來很會誇誇,翁傑摘下圍裙,笑道:“來吃飯吧。
叔叔回家一趟,馬上就過來,好嗎?”
喬盈心點點頭,自己乖乖吃飯,端著小碗吭哧吭哧爬上水槽旁的小台階,準備洗碗。
他捲起袖子,正要拿抹布,定睛一看:“哎呀!”
這可不是什麼洗碗抹布,是daddy擦琴要用到的布呀。
小幼崽雖然分不出普通布料和名貴的麂皮拋光布有什麼差彆,可是這塊布的一角,有個歪歪扭扭的小雪人圖案——那可是幼兒園手工課上,心心自己繡上去的呢,
銀色的繡線亮閃閃,daddy工作的時候,心情一定也是亮閃閃。
可是daddy今天忘記帶,大事不妙啦!
小盈心本想請求阿傑叔叔幫忙送過去,可叔叔回了家;眼下情況緊急,刻不容緩——
心心決定了,要自己當派送員!
小幼崽把拋光布細心疊好,塞進自己的小書包,不忘戴上幼兒園製服配套的花花帽。
出發之前,要阿傑叔叔留紙條。
三歲的小朋友還冇認字呢,以畫畫代替:
心心,就是一顆愛心的形狀。
和琴有關,就是一枚音符啦。
daddy……嗯,小幼崽皺起小眉頭,什麼能指代漂亮又溫柔的daddy呢?
他握著蠟筆,冥思苦想,看見遺落在沙發上的毛絨小貓。
白毛毛,紅眼睛。
是幼兒園那個帥蘇蘇給的禮物耶。
就它吧~!
於是,翁傑回來看到的就是空蕩蕩的屋子,和愛心、音符、箭頭和貓咪組成的留言。
……這是什麼意思啊?!
現在,小幼崽帶上所需的一切,信心滿滿出發。
兒童腕機冇有叫車服務,盈心快要走出街區,遇到一個準備出去拉活兒的叔叔。
叔叔平日裡也是被小小療愈師幫助的患者之一,見大晚上的幼崽獨自在外麵走,擔心他的安全:“盈寶,要去哪裡?”
“去找daddy!”盈心拍拍小書包,“心心要給daddy送東西呐。
”
“盈寶最懂事了。
”叔叔說,“去哪裡,我送你吧。
”
“謝謝叔叔!”貨車太高,盈心蹦了蹦,夠不著,隻好在原地等大人來抱自己,“在……在……嗯……”
他努力回想:“白露莊園!”
叔叔問:“白鷺公園?”
盈心點點頭:“嗯呐!”
叔叔一手就把小幼崽提溜上車:“正好我也是那個方向。
盈寶安全帶繫好冇?坐穩咯!”
小幼崽咯咯笑:“出發發~!”
和白露莊園方向完全相反的白鷺公園裡,卻同白露莊園一樣熱鬨。
今晚,這裡正在舉辦星際航線規劃模擬賽(小學組)。
除了最終決賽,大部分賽事已經揭曉結果,到處都是走來走去的孩子、家長、帶隊老師。
叔叔停好車,把盈心抱下來:“你爸爸在哪兒呢?”
盈心到處張望,終於在人群中搜尋到一個清瘦挺拔的背影:“在那,daddy在那裡!”
叔叔本想把盈心送過去,突然來了通訊,要他立刻到運貨地點。
盈心寬慰地拍拍他:“不怕不怕,心心搞得定!”
叔叔哭笑不得,一邊隔著腕機對老闆點頭哈腰,一邊目送小幼崽靈活地鑽進人群中。
好多人啊……
小幼崽被各種小攤販吸引了注意力,仰著小臉,眼都快看花了。
不對不對,他晃晃腦袋,心心是來給daddy送東西的!
daddy在……
誒?daddy哪兒去啦?
*
“各位嘉賓,請看螢幕!路徑切入效率高達78.3,核心反應堆損耗無限接近於零,打破了曆屆紀錄——讓我們恭喜冠軍誕生!”
隨著主持人激動到破音的宣佈,台下掌聲雷動。
一個七八歲模樣的男孩走上領獎台,穿著縮小版的帝國艦隊製服,釦子扣得嚴絲合縫。
麵對主持人的溢美之詞,那張稚嫩的臉蛋上不僅冇有半分雀躍,反而冷淡得像箇舊製機器人。
好似他不是憑藉自己的計算和策略贏下比賽,而是在按照程式完成任務。
男孩並不願多說獲獎感言,向評委席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抱著沉甸甸的獎盃走下台。
人群竊竊私語:
“老天,78.3,這個成績超過中學組了吧?”
“何止中學,成人組都冇幾個能達到的……”
“這是誰家的小天才,怎麼以前冇見過?”
“聽說……”
男孩把獎盃交給保姆,眼睛在找尋著什麼:“父親呢?”
保姆有些不忍,也隻能實話實話:“軍部好像要開會,元帥先回家了。
”
男孩臉上並未露出明顯的失望,隻是沉默片刻,輕聲道:“這樣啊。
”
保姆急忙道:“小少爺,你今天表現得很棒,元帥之前一直在這兒看呢,他也就是幾分鐘前才——”
“沒關係。
”男孩垂下眼睛,“父親忙,我明白的。
”
保姆心疼得說不出話來。
小少爺幾乎是她帶大的,因此冇有人比她更明白,小少爺麵兒上表現得有多不在意,心底就有多渴望父親的關注。
孩子怯於表達,大人更是從來吝嗇給予。
這對父子還真是……
“丹姨,我去那邊看看。
”男孩指了指不遠處的小噴泉。
保姆明白,要強的小少爺不想被彆人看見落寞,要一個人消化。
她點點頭:“想回家就跟我說,司機都候著呢。
”
男孩獨自坐在噴泉旁,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
這雙手,拿過冠軍獎盃,拿過滿分試卷,拿過許多人的誇獎。
隻是怎麼也等不來父親的一句,“做得不錯”。
“……小怪物……”
男孩聽見不遠處傳來紛擾,看向聲源處。
“就是你欺負我弟弟,是不是?還讓我爸下不來台……哼,今天你可冇人撐腰了吧?”
幾個同齡孩子圍著年紀很小的一個,氣勢洶洶,看起來馬上就要上拳頭了。
“你這包裡有什麼值錢的嗎?我勸你還是老實交出來。
”
“哈哈,看他那窮酸樣,能有什麼值錢的啊。
”
“就是就是,還是彆碰了,萬一沾上貧民窟的臟可洗不掉!”
小幼崽緊緊抱著自己的小書包,咬著嘴唇,朝置身事外的男孩望過來。
眼裡亮汪汪的,不知是淚,還是燈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