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我可以貪心一點,把你也要回來。”
應該是可以的。“遊夏輕聲細語地說著:“反正遊戲始終站在我這邊。”
金紋菊花不要命的綻開,頃刻間金光大盛,成為取代白日的存在。
遊夏的身體也在發生異化,完整的人形消失,原地隻留下一朵碩大的花,金色花瓣重重疊疊,鮮紅的花蕊微微顫動。
形似人手的花蕊搭弓射箭,數不清到底有多少箭,或許比長滿星球的花朵還多,密密麻麻裹挾著自毀式的殺意,完全不留一絲餘地,刺入更深更致命的位置。
肉團還沒來得及拔出這些箭,另一道刀光已經逼近。
“弒神不是罪孽。”
遊夏喃喃自語的唸叨著,或許那聲音並不是從他嘴裏發出來的,而是從花瓣中擠出來。
這一刻,沒有遊夏,也沒有神明,隻有一朵花和一團肉。
他們都被稱為神明,又都不是什麼神明。
“警告!警告!”
“玩家遊夏精神閾值已抵達極限。”
“玩家遊夏精神閾值已抵達極限。”
被遊戲拉去充當列車檢票員的葉舟莫名有些心慌。
這感覺來得突然。
像有人在他胸口正中央敲了一鎚子。
葉舟站在列車車門邊,身前是長長的看不到盡頭的隊伍。
那些玩家排成一列,手裏攥著車票,一個接一個走過來,踏上車廂的踏板。
沒有人催促,全程安靜。
可葉舟的心跳得越來越快,不自覺想到遊夏。
難道出事了?
檢票的手腕一抖,葉舟抓起通訊器就按下了強製聯絡按鈕。
此刻他顧不得唐依柔之前的勸告了,什麼貿然打擾會被討厭,他隻想知道遊夏的安危。
拉長的尖銳滴聲在耳邊響起,沒有回應。
心臟止不住的下墜。
“葉舟,再焦躁也把你的想法給我壓下去。”唐依柔冷靜的嗓音自通訊器裡傳來,“現在最重要的是把這群玩家送回去。”
在強製聯絡功能被啟動時,唐依柔也收到了提醒,知道遊夏可能已經出事。
但她的理智讓她剋製住了所有情緒,甚至還能空出心力提醒葉舟,“隻有完成遊戲交給我們的任務,拿到進入副本的通行證,我們才能去找小夏。”
葉舟當然清楚。
可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那個,先生,是有什麼問題嗎?”
旁邊傳來一道小心翼翼的聲音。
葉舟移開視線,看到一張灰撲撲的臉,全是乾涸的血跡和灰塵,身上還破了好幾個洞。
這些玩家能出現在這裏,是遊夏開啟了傳送通道。
他想送這些人回去。
葉舟按掉通訊器:“沒問題,你的位置在455號車廂38座位。”
玩家滿臉受寵若驚,“好的好的,謝謝。”
他剛已經等了半分鐘,眼見著麵前的列車員臉色越來越陰沉,心裏慌得要命,生怕自己回不了家。
幸好一切順利。
跨過車門的瞬間,白光拂過玩家全身,麵前跳出提示:“神力無法帶回,可選擇兌換道具卡或轉贈他人。”
轉贈?
玩家想起之前聽到的那個名字,是叫遊夏吧,他記得。
“我選擇轉贈給遊夏。”
“轉贈成功。”
“不行啊,轉贈的神力根本抵消不了之前的消耗,而且現在最重要的是抵達極限的閾值怎麼才能恢復,你們誰有辦法?”談飛白看著遊夏的情況在係統空間內急得團團轉,恨不得自己鑽進螢幕裡把人帶出來好好治療。
王曉明倒是比他冷靜許多:“早就預料到的事,遊夏死不了的。”
談飛白幽幽盯過來,半邊機械瞳孔折射出非人的光。
王曉明咳嗽一聲:“我說的實話,雖然不太好聽,額,總之你也別擔心,遊夏的猜測其實是對的,照他的做法的確可以復活那個叫聶紹元的,就是他自己需要吃點苦頭……”
談飛白不等他說完就急急開口:“有沒有什麼辦法不讓他吃苦頭,或者我來代替行不行?”
“替你個頭啊,你以為你是誰,病毒,不把你滅了都算係統大人心底善良。”王曉明說著往虛擬人像那邊看了一眼,發現人像維持著靜立不動的狀態,看起來像是掉線了。
於是又把視線移回來,假裝不經意道:“其實也有個不算辦法的辦法,比如提前觸發任務什麼的,儘快把人復活,那這個吃苦頭的時間不就縮短,還能蹭一蹭獎勵什麼的……”
談飛白眼前一亮,熟悉後台控製的他自然知道如何提前觸發任務。
撲到控製檯前,十指翻飛在各種按鍵上敲打,一係列動作流暢又迅速。
等王曉明把話說完,談飛白已經全搞定了。
出乎王曉明意料的快。
虛擬人像緩慢挪動,目光落在談飛白手上靜立不動。
王曉明弄不懂怪談遊戲的意思,先一步開口道:“那什麼,小孩子太衝動了,又是個沒人教的病毒,不懂事,你別跟他計較。”
怎麼說他們目前也在同一個戰線上,就算稍微過分一點,在開後門的基礎上繼續開後門,怪談遊戲這麼個龐然大物,應該,或許,大概,不會計較吧?
談飛白倒是耿直,直視著麵前的虛擬人影:“觸犯規則的道理我懂,我願意把原來的契約時間翻倍,繼續幫你工作。”
傻孩子喲,這就把自己賣了。
王曉明心中嘖嘖。
虛擬人影倒是沒回應談飛白的這句話,隻道:“時間差不多了,你去回收副本吧。”
王曉明以為祂在對自己說,站起來伸了伸久坐痠疼的腰,直立行走的人形殼子用起來就是不方便,骨頭都變形了。
“小白啊,那你就留在這繼續定位玩家位置,一會結束了……”
虛擬人像用著毫無起伏的聲音打斷了王曉明的廢話:“我讓他去。”
他?談飛白?
王曉明的驚訝溢於言表。
回收副本必須在遊戲維度之外進行。
也就是說,談飛白需要離開遊戲,而他身為資料錯誤產生的病毒,一旦就此逃走,再也無法捕捉回來。
虛擬人像顯然沒有和王曉明解釋的意思,又對談飛白道:“流程你都清楚,去吧。”
談飛白壓根沒想過逃走,還覺得是係統在給自己派活乾,他認真點頭後便離開了。
“不對吧……”王曉明繞著虛擬人像打轉,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但又想不出來,最後隻能歸結於,“你是不是抽風了?”
係統靜默不語。
從成神之後,遊夏時刻都在走鋼絲繩,前一秒癲狂錯亂,好似要掉下去摔個粉身碎骨,後一秒又能清醒剋製,穩穩踩中落腳的位置。
簡而言之就是看起來瘋了實際上沒瘋,在瘋和不瘋之間來回切換。
比如現在,當聽見那道播報聲的時候,他奇異的恢復了冷靜。
“玩家遊夏觸發隱藏任務:洗清罪孽的重生。”
“洗清罪孽,洗清,罪孽。”遊夏輕聲重複著這四個字,笑意重新在他臉上綻放,也可以說在綻開的花瓣上重複綻放。
人影自花瓣中走出,遊夏握住順應心意而出的長刀,嘴角弧度加深,帶著某種冷酷的殘忍。
踩在半空中的每一步都壓出蛛網似的裂紋,彷彿將怨氣與憎惡全部實體凝固。
“用你來洗清罪孽,還真是剛剛好呢。”
與輕飄飄的語言嘲諷一同落下的,是上下左右全方位逼近的刀光。
第一層表皮被切開的時候,神明是全程看著的。
不是躲不開,是不想躲,它在哭,在為腳下徹底失敗的戲劇而哭泣。
玩家們紛紛蘇醒,沒人再去下跪祈禱,歌唱它重複的詠嘆調。
沒了,什麼都沒了。
痛,難以用任何語言來形容的痛撕扯著全身每一寸麵板,純白雙眸哭到流出血淚,流出腸子,可笑的懸掛下來。
爛肉癱在那裏,心臟上破了一個洞,花瓣從洞裏往外湧,止也止不住。
刀光細細切開,將血肉剁成肉餡的時候,神明還在發出啊啊啊啊的難聽泣音。
屬於神明的心臟同步跳動起來,如同奇妙的伴奏。
咚咚咚,咚咚咚。
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快更重,要把遊夏的肋骨撞穿,要從這具不屬於它的身體裏跳出去。
遊夏還在笑,笑著笑著他就把胸口剖開個洞,露出其中完整的心臟。
“看來你已經感應到了,可憐的小傢夥。”遊夏自言自語著捧出心臟,送還給麵前的肉餡。
白光從血管連線口鑽出來,落在了肉餡上方,將肉質染上潔白的顏色,重新生長蔓延,層層紋路形似覆蓋的羽毛,打眼一看就跟那充了氣要爆炸的鳥類羽翼一樣。
遊夏換了個姿勢用長刀對準羽翼,雙眸彎起,笑眯眯的也不知道在跟誰說話。
“要開始了哦。”
長刀在強壓下寸寸縮小,縮成貫穿大腦的紅釘那麼長。
插入羽翼中時,甚至沒引起一絲波動,直到遊夏抬手,做了個聶紹元第一次教他開槍時的動作。
“一擊必殺。”
羽翼炸開,前所未有的衝擊幾乎要將整顆星球掀翻,天空地麵都跟著顛倒了一圈。
那些失去活力的高維生物似乎又在復活,無數隻形似白鴿的鳥類憑空出現,結成密集的陰影,向下揮灑羽毛。
已經恢復理智的玩家們各顯神通穩住身體,然後彼此麵麵相覷,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唯一目睹全程的狼強撐著站起,捂著自己還在流血的傷口說道:“是遊夏前輩救了我們,還想回家的,都給我去幫忙。”
白鴿攻擊的目標是遊夏,它們啄掉自己的翅膀,一隻分為兩隻兩隻分為三隻,數量在極速中翻倍,瞪著猩紅的雙眼拚命向前沖。
第一道傷痕纍纍的身影擋在麵前時,遊夏還沒反應過來。
緊接著一個又一個玩家用身體充當屏障。
他們剛從信徒狀態裡恢復過來,連武器都要握不住,卻還是義無反顧迎了上去。
沾著血的碎肉塊噴濺,白鳥爭先恐後地分食,可沒有一個人因此後退,依舊咬著牙強撐。
遊夏其實都不認識這些玩家,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們從哪來,隻知道都是玩家,是同類。
伸手幫一把,然後這些快要死掉的玩家用命來回報他。
“不值得。”
遊夏輕聲開口:“命多珍貴。”
他終於握住了那顆圓潤溫熱的骰子,表麵層層紋路流淌著規則之力。
虛偽的神明將會以最煎熬折磨恐懼戰慄的死法,徹底死亡。
該事件發生的概率為零,於是骰子轉動。
神明開始變形。
收縮扭曲純白的眼球變成了渾濁的肥肉,潔白的羽毛變成灰褐色外皮,乾淨生靈的神明變成了一條巨大的蛆蟲。
沒有頭顱與身體的分界線,隻有一節一節蠕動的肥胖,曾被它視為連線信徒的愉悅小洞此刻繁殖全身,洞內褶皺層層,黏膩的收縮著。
復活的高維生物不需要引領教導,就能自動鑽進這些洞裏,貪婪吸取著味道。
一邊進食一邊獲得快樂,每咬下的一口肉都是至高無上的愉悅,就像是它們它們還處於低等文明時,第一次得到神明的庇護。
越來越多的高維生物出現,復活之後的源源不斷成為了神明死亡的助推器,褶皺的蠕動速度越來越慢,最後幾乎已經停滯不動。
渾身被血浸透的遊夏垂眸看著腳下的慘劇,看著另一個自己在規則之力的作用下出現,然後當著神的的最後一絲意識,碾碎了所有高維生物。
原來神明最害怕的夢魘。
遊夏伸手接住那些落下的羽毛,看著它們一觸即碎,嘴角輕輕上揚,“是我啊。”
“恭喜玩家遊夏完成隱藏任務。”
“獲得獎勵:靈魂重塑。”
獎勵落入耳中,是遊夏最想要的。
哪怕他早已知曉,此刻也有種驟然鬆懈的感覺。
許從任也沒想到遊夏竟然真的能做到,他同樣激動到無以復加:“聶隊可以回來了,遊夏,你做到了……你沒事吧!”
最後一句話帶著急切,因為遊夏的身體搖搖晃晃竟要栽倒。
神力耗盡加上身受重傷,他能撐到現在全靠著復活同伴的信念。
即將摔在地上的時候,一雙手忽然出現扶住了他。
手掌寬大,溫熱。
不是幻覺,而是活生生存在的。
“小夏。”
熟悉的嗓音用著他熟悉的語氣,輕聲道:“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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